第30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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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賈環說的在理,賈政也只得頹然坐下,喃喃道:

  「我為官多年,雖無大建樹,卻也謹小慎微,從不與人結怨。」

  「你大伯和寧府那邊,縱有些不當,也不至於惹來如此殺身之禍。」

  「況且我不過是個從五品的工部員外郎,又不是紫袍閣臣,又能礙著誰的眼?」

  賈政越說越覺得憋悶煩躁,一種深重的危機感和無力感縈繞心間。

  敵人隱在暗處,目標直指賈環,甚至可能牽連全府。

  而他,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

  賈環見他這副委屈老實人模樣,心中既無奈,又感可笑。

  這個活爹,浸淫官場這麼多年,難道還沒看清官場的本質?

  兩個字,吃人。

  四個字,弱肉強食。

  謹慎?不結怨?

  在利益和權力面前,這些往往是最無用的護身符。

  一旦擋了別人的路,不管你是有意無意,不管你以往是不是老好人,自然要把你挪開。

  甚至你越是老好人,越容易被人當雞殺了,吃肉也好,儆猴也罷。

  乃至於即便沒有利益衝突,路過也得踩你兩腳,反正你又不會反抗,只能忍著。

  混官場,要想順順噹噹地混下去,其本質不在於和光同塵。

  和光同塵只是一種選擇。

  而能做出這個選擇的前提,是牙。

  一顆能咬別人的牙,一顆讓別人忌憚的牙。

  一顆讓別人對你動手,要仔細考慮成本的牙。

  可以是後台,可以是能力,可以是朋黨,可以是民意,可以是很多東西……

  但是你得有。

  但這顆牙,賈政沒有,賈家……也特麼沒有。

  更關鍵的是,他們還意識不到這一點……

  所以賈環說賈府牽連了他,他都差點咬著牙說出來。

  本來在西北海闊憑魚躍,突然多了這麼一大坨累贅。

  關鍵自己的身份已經和賈家綁定,倒有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意思。

  賈環見賈政這個樣子,也只得開口道:「父親莫急。」

  「這幕後黑手是誰,眼下雖無實證,但兒子倒有些思路,或許可以試著推演一番。」

  「推演?」賈政聞言,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嘴角不由自主地撇了一下,那是一種混合了不以為然,還有長輩對晚輩慣常的輕視。

  「環兒,你年輕氣盛,在西北立了軍功,為父心中為你高興。」

  「可朝堂之事,並非戰場廝殺,要複雜百倍,其中利益糾纏,盤根錯節,人心鬼蜮,防不勝防。」

  「就連我這個為官多年的人,都難以看的清楚,就憑你?」

  「你離京三年,又對這京中局勢毫不了解,又能推出個什麼結果?」

  「戰場是戰場,朝堂是朝堂,你那些軍中的法子,管管梨香院可以,可用在朝堂上……未必合用吶……」

  賈政長嘆一口氣,搖頭道:「既然你也不知幕後之人是誰,那就罷了……」

  「你好好靜養,賈府有為父撐著。」

  「這些日子你不要出府,好好準備十日後的西苑演武吧……」

  賈政說罷,起身就要走。

  賈環趕緊叫住,道:「父親何必著急要走,聽兒子說說,就當一笑,也不妨事吧。」

  賈政聞言,停住腳步,糾結了一下,道:「那你快點說,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賈環道:「父親方才說的不錯,我對如今的朝堂情形,的確不怎麼了解。」

  「不過以我的思路,再用父親的消息來印證,來填充,或許能推出一些線索。」

  賈環頓了頓,繼續道:「兒子在西北從軍三年,帶兵打仗到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萬事萬物,歸根結底,逃不過『利弊』二字。」

  「打仗,爭的是地利,是軍心,是地盤。」

  「朝堂,爭的無非是權柄,是利益,是所謂的大義。」


  「父親何不想一想,若兒子順利回京,誰會因此受損,誰的利益,會被觸動?」

  賈政聞言,眉頭緊鎖,也順著這條思路琢磨下去。

  可一個庶子得了軍功,被召回京,對賈府來說是光耀門楣,對二房而是揚眉吐氣。

  環兒原先也不過是個游擊將軍,如今回了京,勛位也不過是從四品。

  又能損害到誰呢?

  他一時竟想不出。

  見賈政茫然,賈環撓了撓頭,補充道:「父親再想想,假如我如今還沒回京,正在回京的路上。」

  「我一個西北帶兵之人,陛下召我回京,會讓我幹什麼。」

  「而我,又能幹什麼?」

  賈政繼續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

  一個立了軍功的年輕將軍,回京後能幹什麼?

  兵部任職?參與京營事務?或者……陛下另有任用?

  忽然,一個詞如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兵權!

  「兵權!」賈政不自覺脫口而出。

  他猛然抬起頭,雙眼不由睜大。

  就是這個詞,讓他瞬間有了醍醐灌頂之感。

  原先連不起來的那些事情,竟一點點向彼此靠攏。

  王子騰離京……

  新帝登基……

  壞事的忠義親王……

  殺虎嶺之敗……

  環兒立功回京……

  被授職御驤營參將……

  西苑演武伴駕隨侍……

  夏守忠的提醒暗示……

  不,不,不,這不是真的!

  賈家!怎又捲入如此大的危機之中?!

  賈環見賈政神色巨變,知道他已想到關鍵,連忙追問:「爹,你再想想!」

  「若兒子掌握了兵權,甚至一部分兵權。」

  「最不願意看到這一幕的人,是誰?」

  賈政的嘴唇不禁哆嗦起來,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卻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幾次三番之後,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個令他膽寒的名字。

  「忠……忠順親王……」

  轟!

  一聲春雷,沉悶卻撼動人心。

  不知何時,明媚的春光早已暗淡下來,大片烏雲覆蓋天地。

  涼亭外,原本搖曳的翠竹,此時被狂風吹得嘩啦啦作響。

  池水皺起,漣漪凌亂,幾片剛綻的新荷,在狂風中來回搖曳。

  賈政被這雷聲驚地猛地一哆嗦,抬眼望向亭外驟變的天空,天際線上烏雲翻滾。

  而坐在石桌旁的賈環,瞳孔也猛地一縮,眼睛也不自覺微微眯著。

  知道是誰,那就好辦了……

  只是,也沒那麼好辦……

  ……

  涼亭外,雨珠嘩啦啦落下。

  這密集的雨幕,似乎將涼亭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涼亭里,賈政早已坐回石桌邊。

  他壓抑著心裡的惶恐,和賈環說出了自己的推演,也補充了一些朝堂秘辛和賈家過往。

  這一切的根子,竟是皇家幾十年的皇權暗鬥。

  皇權相爭,遺禍至今。

  無數朝堂文武,新老勛貴,不得不捲入其中。

  每一次皇權的微妙變動,都或多或少引發新一輪的站隊、傾軋和清洗。

  而當年的賈家,作為老牌勛貴之首,又如何獨善其身,也不得不做出自己的選擇。

  而正是這個選擇,讓賈家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殺虎嶺……」賈政悶咳一聲,聲音沙啞無力,每個字都像從肺腑里艱難擠出。

  「那一戰,賈家十二位正當年的叔伯兄弟,連同三千最精銳的賈家族兵……全軍覆沒……」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亭外肆虐的雨幕,仿佛看到了那屍山血海、旌旗折斷的慘烈景象。

  「他們不是死於戎狄,不是死於外寇……」

  「他們……」

  賈政轉頭看向賈環,眼睛通紅。

  「死於背叛……」

  「死於……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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