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環哥兒？哪個環哥兒？
榮國府後宅里。
賈母歪在榻上，鴛鴦輕輕給她捶著腿。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並王熙鳳幾個媳婦圍坐著，陪她說些家常話。
尤氏讓丫鬟送來一疊紅帖子，送到賈母跟前。
「老太太，這是官媒婆才送來的庚帖，都是給東府蓉哥兒相看的，請您老先過過目。」
賈母接了，一張張翻看著。
才看了三五張，眉頭就微微皺起，乾脆將那疊帖子都擱在一邊。
「怎麼都是些小門小戶的姑娘家？」
「蓉哥兒到底是寧國府長房長孫，他的婚事，怎能如此隨意？」
尤氏訕訕道：「門第相當的幾家，原本也透了些口風。」
「可臨到跟前，卻都說姑娘們還小，還不急著出閣。」
「這官媒婆，也只能先送了這些庚帖來……」
賈母默然，半晌才嘆道：「難道就沒有一家略像樣的？」
一旁王熙鳳笑著接口：「老祖宗別急，孫媳婦也看了庚帖，派人打聽了。」
「有個營繕郎秦業家的姑娘，聽說人品模樣都是極好的，也到了出閣的年歲，只是……」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只是那秦家姑娘常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等閒也不見人。」
「到底生得怎麼樣，性情如何，外頭也傳不出個準話兒來，到底有些沒底。」
尤氏聞言，一臉鄙夷。
「這秦業官階又低，家境又清寒，聽說這秦大姑娘還是從養生堂抱養的。」
「這樣的人家，這樣的身世，哪裡配得上蓉兒？」
「這官媒婆也是昏了頭，竟把她的庚帖也送了來，下次再見了她，高低得罵她幾句！」
「連我們蓉哥兒這幾日也悶悶的，打不起精神來，唉……」
賈母沉吟片刻，笑道：「既然如此，那還著急什麼？」
「蓉哥兒年紀也不算大，過段時日也無妨。」
「你們再留心看看，或從老親世交里再尋摸尋摸，總有合適的。」
正說著，忽聽得外頭腳步聲響，周瑞家的掀簾而進，滿面紅光。
「給老太太道喜！給太太奶奶們道喜！」
賈母正有些煩悶，見她這般情狀，不禁斥道：「哪來的喜事？這般慌慌張張的。」
周瑞家的喘著氣，喜氣洋溢：「回老太太話，前頭二老爺派人傳過話兒來，說環哥兒回京了！」
「環哥兒？」賈母一時沒反應過來，「哪個環哥兒？」
周瑞家的忙道！「就是咱們府里的環哥兒，二老爺房裡的環三爺啊！」
「二老爺說，要府里大擺宴席，闔家慶祝，給環哥兒接風洗塵！」
「他？」
還沒等賈母說話，王夫人的臉卻立即沉了下來。
「他回京便回京，算個什麼喜事？也值得你大呼小叫地進來報？」
「不過一個不知禮數，擅自離家出走的孽障，悄麼聲的回來便是。」
「還要給他接風洗塵，闔家慶祝？」
「也不怕折了他的福！」
王熙鳳見王夫人如此，也順著笑道：「太太說的是，周姐姐，你到底是莽撞了些。」
「三年前環兄弟留書一封離家出走，一走就是三年，音訊全無。」
「老太太、太太和老爺，不知擔了多少心，生了多少氣。」
「如今終於回來，也該先進來領罪才是，哪有敲鑼打鼓慶賀的道理？」
急得周瑞家的不住擦汗，忙高聲回道：「哎喲我的太太奶奶們！這環哥兒如今可了不得了！可不敢這麼說！」
「他三年前離家出走，是去了西北投軍。」
「如今立了大功回來，一早就進宮面聖，皇上親封了官職爵位，還御賜了鬥牛服繡春刀！」
「二老爺說，這是天降的殊榮！闔府的榮耀！」
「今日定要闔家慶賀，好好給環哥兒接風洗塵！」
「什麼？！」
堂中眾人皆驚！
王夫人立時僵在那裡，臉上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那陪坐的邢夫人和尤氏也面面相覷，滿臉驚愕。
卻都在心裡暗自慶幸，所幸方才沒說什麼上不得台面的話。
王熙鳳也微微一愣，後悔不迭，但很快反應過來。
她拍著手笑道：「我說呢！」
「這環兄弟打小就是個有志氣的，這離家出走必有緣故，原來是去西北投軍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到底是老祖宗的孫兒，受了老祖宗的福氣庇佑，讓咱家又出了一位擎天玉柱！」
尤氏也忙不迭換上滿面笑容，喜道：「是了，是了！」
「難怪二老爺要闔府慶祝，這到底是咱們賈家的大喜事！」
「恭喜老太太，恭喜太太！」
邢夫人也隨著道喜，只是似乎腦袋還沒轉過筋來。
賈母先是愕然，待看到周瑞家的滿臉喜色，不似說謊，臉上的皺紋也一點點的舒展開。
「我的兒！我的孫兒！」
「快，快叫人去祠堂上香！」
「傳話下去，今日闔府同慶，俱有賞賜！」
「鳳丫頭，預備宴席，給環兒接風洗塵，必須風風光光的！」
眾人風風火火，嘰嘰喳喳，一時都沉浸在這樁大喜事中。
只有那疊庚帖被扔在角落，寂寂無聞。
其中一張似開非開，半遮半掩，恰恰露出一個名字——秦可卿。
……
消息傳到趙姨娘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在屋裡嗑著瓜子生悶氣。
她給賈政生了兩個孩子，一個賈環，一個探春。
本以為有了奔頭，在府里能直起腰來做人，可身為姨娘，仍受盡了府里的白眼冷語。
三年前賈環留書離家出走，是死是活也沒個信兒。
這個探春又是跟正妻王夫人長大的，時刻以主子姑娘自居，不認她這個生母。
這三年來，身邊沒有一個人，連丫鬟婆子都敢跟她甩臉子，免不了又多受了不少窩囊氣。
丫鬟小鵲得了信兒，忙衝進屋裡，上氣不接下氣。
「三爺……三爺回來了！」
「還封了大官！皇上親賞的勛位！」
趙姨娘先是一愣，隨即將瓜子一扔，猛地站了起來。
「放你娘的屁！」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不但回來了，還當了官？！
「千真萬確！府里都傳遍了，老爺領著各位爺親到府門迎接，老太太大擺宴宴，為三爺接風洗塵！」
趙姨娘愣了片刻，臉上從懷疑，到驚愕，再到狂喜。
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嗷一嗓子哭了出來。
「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
「你可給你娘爭了口氣啊！」
「這三年，你知道為娘是怎麼過的嗎？！」
「你這個沒良心的逆子，等你回來，看我不活活打死你！」
賈母歪在榻上，鴛鴦輕輕給她捶著腿。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並王熙鳳幾個媳婦圍坐著，陪她說些家常話。
尤氏讓丫鬟送來一疊紅帖子，送到賈母跟前。
「老太太，這是官媒婆才送來的庚帖，都是給東府蓉哥兒相看的，請您老先過過目。」
賈母接了，一張張翻看著。
才看了三五張，眉頭就微微皺起，乾脆將那疊帖子都擱在一邊。
「怎麼都是些小門小戶的姑娘家？」
「蓉哥兒到底是寧國府長房長孫，他的婚事，怎能如此隨意？」
尤氏訕訕道：「門第相當的幾家，原本也透了些口風。」
「可臨到跟前，卻都說姑娘們還小，還不急著出閣。」
「這官媒婆，也只能先送了這些庚帖來……」
賈母默然，半晌才嘆道：「難道就沒有一家略像樣的？」
一旁王熙鳳笑著接口：「老祖宗別急，孫媳婦也看了庚帖，派人打聽了。」
「有個營繕郎秦業家的姑娘，聽說人品模樣都是極好的，也到了出閣的年歲，只是……」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只是那秦家姑娘常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等閒也不見人。」
「到底生得怎麼樣，性情如何，外頭也傳不出個準話兒來，到底有些沒底。」
尤氏聞言，一臉鄙夷。
「這秦業官階又低，家境又清寒，聽說這秦大姑娘還是從養生堂抱養的。」
「這樣的人家，這樣的身世，哪裡配得上蓉兒？」
「這官媒婆也是昏了頭，竟把她的庚帖也送了來，下次再見了她，高低得罵她幾句！」
「連我們蓉哥兒這幾日也悶悶的，打不起精神來，唉……」
賈母沉吟片刻，笑道：「既然如此，那還著急什麼？」
「蓉哥兒年紀也不算大，過段時日也無妨。」
「你們再留心看看，或從老親世交里再尋摸尋摸，總有合適的。」
正說著，忽聽得外頭腳步聲響，周瑞家的掀簾而進，滿面紅光。
「給老太太道喜！給太太奶奶們道喜！」
賈母正有些煩悶，見她這般情狀，不禁斥道：「哪來的喜事？這般慌慌張張的。」
周瑞家的喘著氣，喜氣洋溢：「回老太太話，前頭二老爺派人傳過話兒來，說環哥兒回京了！」
「環哥兒？」賈母一時沒反應過來，「哪個環哥兒？」
周瑞家的忙道！「就是咱們府里的環哥兒，二老爺房裡的環三爺啊！」
「二老爺說，要府里大擺宴席，闔家慶祝，給環哥兒接風洗塵！」
「他？」
還沒等賈母說話，王夫人的臉卻立即沉了下來。
「他回京便回京，算個什麼喜事？也值得你大呼小叫地進來報？」
「不過一個不知禮數，擅自離家出走的孽障，悄麼聲的回來便是。」
「還要給他接風洗塵，闔家慶祝？」
「也不怕折了他的福！」
王熙鳳見王夫人如此，也順著笑道：「太太說的是，周姐姐，你到底是莽撞了些。」
「三年前環兄弟留書一封離家出走，一走就是三年，音訊全無。」
「老太太、太太和老爺，不知擔了多少心，生了多少氣。」
「如今終於回來，也該先進來領罪才是，哪有敲鑼打鼓慶賀的道理？」
急得周瑞家的不住擦汗，忙高聲回道：「哎喲我的太太奶奶們！這環哥兒如今可了不得了！可不敢這麼說！」
「他三年前離家出走，是去了西北投軍。」
「如今立了大功回來，一早就進宮面聖，皇上親封了官職爵位，還御賜了鬥牛服繡春刀！」
「二老爺說，這是天降的殊榮！闔府的榮耀！」
「今日定要闔家慶賀，好好給環哥兒接風洗塵！」
「什麼？！」
堂中眾人皆驚！
王夫人立時僵在那裡，臉上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那陪坐的邢夫人和尤氏也面面相覷，滿臉驚愕。
卻都在心裡暗自慶幸，所幸方才沒說什麼上不得台面的話。
王熙鳳也微微一愣，後悔不迭，但很快反應過來。
她拍著手笑道：「我說呢！」
「這環兄弟打小就是個有志氣的，這離家出走必有緣故，原來是去西北投軍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到底是老祖宗的孫兒，受了老祖宗的福氣庇佑，讓咱家又出了一位擎天玉柱！」
尤氏也忙不迭換上滿面笑容，喜道：「是了，是了！」
「難怪二老爺要闔府慶祝，這到底是咱們賈家的大喜事！」
「恭喜老太太，恭喜太太！」
邢夫人也隨著道喜，只是似乎腦袋還沒轉過筋來。
賈母先是愕然，待看到周瑞家的滿臉喜色，不似說謊，臉上的皺紋也一點點的舒展開。
「我的兒！我的孫兒！」
「快，快叫人去祠堂上香！」
「傳話下去，今日闔府同慶，俱有賞賜！」
「鳳丫頭，預備宴席，給環兒接風洗塵，必須風風光光的！」
眾人風風火火，嘰嘰喳喳，一時都沉浸在這樁大喜事中。
只有那疊庚帖被扔在角落，寂寂無聞。
其中一張似開非開，半遮半掩，恰恰露出一個名字——秦可卿。
……
消息傳到趙姨娘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在屋裡嗑著瓜子生悶氣。
她給賈政生了兩個孩子，一個賈環，一個探春。
本以為有了奔頭，在府里能直起腰來做人，可身為姨娘，仍受盡了府里的白眼冷語。
三年前賈環留書離家出走，是死是活也沒個信兒。
這個探春又是跟正妻王夫人長大的，時刻以主子姑娘自居，不認她這個生母。
這三年來，身邊沒有一個人，連丫鬟婆子都敢跟她甩臉子，免不了又多受了不少窩囊氣。
丫鬟小鵲得了信兒，忙衝進屋裡，上氣不接下氣。
「三爺……三爺回來了！」
「還封了大官！皇上親賞的勛位！」
趙姨娘先是一愣，隨即將瓜子一扔，猛地站了起來。
「放你娘的屁！」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不但回來了，還當了官？！
「千真萬確！府里都傳遍了，老爺領著各位爺親到府門迎接，老太太大擺宴宴，為三爺接風洗塵！」
趙姨娘愣了片刻，臉上從懷疑，到驚愕，再到狂喜。
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嗷一嗓子哭了出來。
「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
「你可給你娘爭了口氣啊！」
「這三年，你知道為娘是怎麼過的嗎？！」
「你這個沒良心的逆子，等你回來，看我不活活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