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四聖試禪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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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廂房之內,燭淚已堆。

  正所謂洞房花燭夜,精神氣爽時。

  法海與二位菩薩相伴一晚,共論大道,絲毫不見睏倦。

  三人從「斬業」如何化為「生善」之功,到「金剛怒目」到「菩薩低眉」一體同觀。

  言辭往來,如寶珠互映,光光映照。

  法海只覺靈台前所未有之清明,許多修行關隘竟在論談間豁然開朗,彷佛觸摸到了那宏大願心的具體輪廓。

  正欲再問如何斬斷罪業時,一直靜靜聆聽的真真忽然抬手,聲音輕柔:

  「法師,天色將明,家母尚在前堂相候,且先拜見吧。」

  此言一出,如清鍾擊破晨霧。

  法海心頭一震,頓時從那玄妙深邃的論道中被拉回現實。

  「是了,求道之心,且過之不及。」

  愛愛亦起身,莞爾一笑,「法師,請。」

  法海深呼一口氣,整理僧袍,雙手合十。

  隨著二女步出廂房,朝前堂走去。

  三人不言語,只聽得裙裾與僧袍拂過廊下微濕石板留下的窸窣輕響。

  步履過處,草葉無風自動,散發出一種清冽氣息,直透靈台。

  廊外那一片桃李花樹,經一夜如真似幻的雨露,此刻花瓣上凝著一顆顆剔透如水晶、內有微光流轉的菩提子般水珠。

  前堂門扉在望,門外光線柔和。

  那位老婦人端坐其中,如如不動,似早已等待多時。

  二女蓮步輕移,至老婦人座前,雙雙盈盈拜下,低眉垂首,輕聲齊道:

  「女兒給母親請安。」

  法海上前,雙手合十,深深一揖。

  老婦人面上不見喜慍,緩緩道,「我兒且起,長老也請坐。」

  真真與愛愛依言起身,侍立母親兩側。

  老婦人將法海細看一會,方開口。

  聲音不疾不徐,「長老既已和我家兩個女兒敘談一宿,想必彼此心意,已有個分曉。老身是個直腸子,便問了。」

  目光如古井無波,「長老是真心實意與我這兩個女兒共結連理,還是在曲就人情,心中仍惦記著西天取經?」

  此言落定,堂內氣息為之一凝。

  法海合掌當胸,略一沉吟,臉上出現一絲恰到好處的鄭重。

  抬眼對上老婦人的目光,聲音懇切:

  「老菩薩明鑑,昨夜與二位女施主傾談一宿,貧僧受益良多;二位慧心獨具,實乃尋常閨秀可比。」

  他話語稍頓,語氣轉為一種熾熱:

  「不瞞老菩薩,貧僧所願,除去降妖除魔外,且有參透無上佛法之願.昨夜論道,恍如暗室逢燈,若能與二女女施主常伴左右,時時請益,共參大道,實乃是莫大助力。」

  「至於西行..」

  法海面露掙扎,最終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若有二位護持,便是留在此地,精進恐也不遜於那十萬八千里路。」

  雖不知四聖考驗還未結束,不過能跟在二聖身邊探討大願,乃是極具益意之事。

  老婦人問詢,「那法師肯留在此地了?」

  法海道,「自然,不過貧僧修行路上仍有諸多淤塞之處,若不明,此心不堅。

  貧僧斗膽懇請老菩薩恩典,再容一二日辰光,向二位女施主再請些慈悲之法,以堅固道心。」

  老婦人凝視法海良久,臉上皺紋如古經書上的文字,深沉難解。

  最終,輕嘆一口氣。

  「罷了,」聲音恢復最初的溫和,「老身再給你兩日光景,還望法師不忘此事。」

  法海雙手合十,「貧僧謝過老菩薩恩典。」

  言罷。

  便要帶著二女回到廂房,共參大道。

  「且慢,吾兒昨日與聖僧敘談一宿,早已睏倦,讓貞兒帶著法師逛逛吧。」

  老婦人轉身回望,喚出白素貞。

  隨即帶著二女回屋。

  白素貞得了吩咐,帶著法海離開前堂。


  她走在前頭,步履輕悄,總與法海保持著三步之遙,兩人獨處時,心中那股莫名的心悸感愈發清晰,彷佛身後那位不是一位得道高僧,而是隨時會將她碾碎的金剛。

  她不敢多言,只低頭引路。

  兩人穿過迴廊,繞過蓮池,行至莊院最偏僻西角一處打掃的乾淨混雜著香火氣息的柴房前。

  白素貞停下腳步,細聲道,「禪師,家主吩咐,請您見見此人。」

  法海問「不知此人有何特殊?」

  白素貞禮了個萬福,「您見便知曉。」

  法海聽聞,不再言語,推門而入。

  院中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穿著粗布僧衣的漢子,正抱著一捆柴火,悶頭劈砍。

  他動作熟練,每一斧精準無比,輕而易舉般將柴火斬斷成兩半。

  白素貞小聲在一旁道,「這位師父曾乃山下屠夫,前年承蒙家主點化,在此修行。」

  見二人到來,屠夫停下動作,合十行禮,「小僧見過長老。」

  舉止頗正。

  法海額間佛眼透過屠夫身上那層淺薄的佛光,看見其身上那數以百計的殺業,一股金剛怒火自胸中轟然騰起。

  「殺孽深重,你也可言放下屠刀?」

  法海聲音不高,卻似寒鐵摩擦。

  屠夫臉色一白,訥訥道,「我..我已悔過,日日誦經..」

  「誦經?」

  法海厲聲打斷,「豈不聞高僧大德,晨鐘暮鼓,青燈古卷,持戒一生,猶不敢輕言成佛。你區區幾句經文,幾聲口頭悔過,便想將滔天殺業一筆勾銷?」

  不待他辯解,法海手掐降魔印,朝那屠夫一點。

  一道沉重如山的金光落下,烙在其靈台深處。

  「此乃知業鎖,罰你擔水時知血海之重,劈柴時,聞骨碎之聲;業障未盡,此鎖不消。」

  屠夫渾身巨震,頓時癱軟在地,再無半分血色。

  法海不再看他,沉聲道,「走吧。」

  白素貞如夢初醒,慌忙引路。

  她心跳如擂鼓,第一次直觀感受到這位長老的雷霆手段和對業的零容忍。

  昨夜大聖所言,果真未曾欺騙於她。

  二者離去數百米,風雨停歇。

  白素貞悄然回望,見法海面色平靜,不再有怒容。

  想著方才屠夫的慘狀,又想著平日師父溫言教予的慈悲,終於鼓起勇氣,聲若細紋道:

  「長...長老,師父常說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他已回頭,為何此岸,卻比苦海還苦?」

  法海聞言,凝視白素貞良久,在她那困惑的眸子中,看到了一絲未被塵垢蒙蔽的靈性慧光。

  如今這位稚童,終究還不是那個犯下大錯的白素貞。

  也未曾與他有過那般孽緣。

  法海緩緩褪下自己腕間那串隨身多年的念珠,遞到她面前。

  「小施主。」

  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你今日有此一問,可見靈台未泯。」

  他目光仿佛穿透白素貞此刻稚嫩的面貌,看到那翻天巨浪與雷峰塔影。

  道,「未來路途,你若能時記今日屠夫之苦,或可避開那無邊殺孽,願此珠常在,警你殺心不起。」

  話音落在白素貞耳中字字如千鈞。

  她茫然接過那串猶帶著法海體溫的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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