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臉皮厚(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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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官道的轆轆聲,單調壓抑,仿佛碾在潘美的心上。

  郭宗訓靠坐在軟墊上,閉目養神,稚嫩的臉上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番敲打招攬,只是隨口閒聊,風過無痕。

  但對面的潘美,卻仿佛置身於驚濤駭浪。冷汗早已幹了,但那種粘膩冰冷的感覺,揮之不去。

  他在軍中摸爬滾打半生,屍山血海、明槍暗箭都見過,自認心志如鐵,但今日在這小小車廂里,面對這個七歲孩童,他感到一種陌生的、對「未知」本身的恐懼。

  這位小殿下,他要的,絕不僅僅是坐穩那個位子。

  怎麼辦?

  效忠梁王?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像一火,燒得他心口發燙,隨即又被寒意淹沒。趙匡胤在軍中經營多年,那身影如山嶽,麾下驕兵悍將如狼似虎,軍中關係盤根錯節。一步踏錯,何止身死?

  可繼續裝聾作啞?梁王今日話已挑明。再首鼠兩端,無論將來哪邊得勢,自己都得不了好!

  兩種念頭在他腦中廝殺,卻誰也殺不死誰。所以,他只能沉默。

  郭宗訓雖閉著眼,但能感知到潘美的糾結。

  內心不免覺得,果然,僅靠『皇子』身份和空口許諾,收買不了這等從血海里滾出來的將領。要破局,光給『利』不行,得給『名』,給一個他無法拒絕、甚至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未來名位』。

  馬車駛過一段坑窪,猛地一顛。

  潘美膝蓋上的手指,應激般握緊,指節發白。

  「轆——轆——」

  馬車終於駛入皇城森嚴的陰影,穿過一道道沉默的宮門,最後在梁王宮前穩穩停住。

  「潘將軍,到了。」

  郭宗訓適時地睜開眼,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只是睡了一覺。

  潘美如蒙大赦,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起身的動作不至於顯得倉皇。他深深躬身,聲音乾澀:

  「臣,告退。」

  他轉身,手觸到冰涼的車門框,心中那根弦,終於略略一松。就在這口氣將吐未吐的剎那——

  「潘將軍。」

  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溫和。

  卻像一道無形的鎖鏈,瞬間將潘美死死釘在原地。他身影猛的僵硬,極其艱難地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個端坐的幼小身影。

  「殿下……還有何吩咐?」

  郭宗訓看著他,目光清澈直接:

  「孤日後的戰略,書房中曾與將軍略談。北逐契丹,西平諸鎮,一統華夏,復漢唐之盛。此非空話,乃孤此生必行之事,皇天后土,實所共鑒。」

  潘美心中劇震。此刻,在這平靜的宮門前,再次聽聞此志,他聽出了那話語深處,不容動搖、甚至帶著天命般的確然。

  「實現此志,需要韓通般的猛將摧鋒,需要馬仁瑀般的直臣守正,也需要范質、王溥般的謀士運籌。」

  郭宗訓的目光,如同實質,牢牢鎖住潘美的眼睛:

  「但是……孤身邊,獨缺一個像將軍你這般的將領。」

  缺一個像我這樣的?

  潘美徹底愣住。勇武?他不如韓通。剛直?他不如馬仁瑀。資歷威望?他更比不上那些宿將。梁王此言,從何說起?是籠絡人心的漂亮話嗎?

  「你或許自己尚未察覺,」

  郭宗訓仿佛能明白他的疑惑:

  「你勇猛善戰,卻不失謹慎;熟知軍務,卻懂得變通;既能領兵衝鋒陷陣,更能協調各部,安撫士卒。你不是那種只能打順風仗的猛將,而是……」

  他頓了頓,吐出了那兩個字:

  「帥才。」

  帥——才——!

  這兩個字,炸得潘美神魂皆盪,眼前似乎都有瞬間的空白!

  帥才!那是可以獨當一面、統領大軍的頂尖人物!是趙匡胤、李重進那樣的人物!

  他潘美,一個中級將領,何曾敢做此想?何曾有人如此評價過他?

  震驚!駭然!

  是真心賞識?還是……籠絡?

  心潮如沸,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聲音帶著顫抖:


  「臣……臣何德何能……當不起殿下如此……如此讚譽!殿下厚愛,臣……臣感激涕零,只是……臣才疏學淺,恐……恐有負殿下期望!」

  依舊是推脫客套。但那份動搖,已經暴露無遺。

  郭宗訓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失望,只是如同早已預料般,輕輕點點頭。

  「孤明白。」

  他的語氣恢復平靜:

  「此事不急。將軍回去,可以好好想想。孤的麾下,帥位或許暫無,但一個統軍之位,永遠為將軍虛席以待。」

  他揮揮手,如同拂去一片塵埃:

  「去吧。」

  「……臣,告退。」

  看著潘美消失在宮門拐角處,一直侍立在側、如同影子般的周審玉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濃眉緊鎖,低聲道:

  「殿下,此人……值得嗎?末將看他心思九轉,畏首畏尾,半天憋不出一個痛快屁,不像個真心效忠的!」

  郭宗訓收回目光,轉向自己這位最早的親信將領,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他抬手,拍拍周審玉堅實如鐵的手臂:

  「審玉,若論衝鋒陷陣,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或者護衛孤之周全,你比他如何?」

  周審玉胸膛一挺,虎目生光,毫不猶豫:

  「末將絕不服輸!願為殿下手中最利之劍!」

  「不錯,你就是孤最信賴的劍。」

  郭宗訓點頭,目光卻變得悠遠:

  「但審玉,劍鋒所向,固然無前,卻需執劍之人運籌。潘美或許不是你這樣的利劍,但他可能是……持劍的手。」

  他頓了頓,用更直白的話解釋道:

  「你可以替孤統領最精銳的親軍,可以替孤攻破城寨。但將來,若有一路偏師需深入敵後,或是戰場上需統籌全局,安撫地方,協調諸將,進而獨當一面……你覺得,你和潘美,誰更合適?」

  周審玉愣住,他本能地想說自己也行,但仔細一想那些繁瑣軍務、複雜的人情、需要耐心周旋的局面……他的眉頭擰成疙瘩,最後悶聲道:

  「……那,那自然是心思多的人更合適些。」

  「正是此理。」

  郭宗訓笑了:

  「孤需要你這樣的利劍,也需要他那樣的布局之人。你們都是孤未來不可或缺的臂膀。只是眼下,他那把劍,塵封太久,鏽跡與光華糾纏,需要時間,才能讓他自己看清,最終心甘情願出鞘。」

  周審玉似懂非懂,但他對郭宗訓有著近乎本能的信任。既然殿下說此人有大用,那便一定有用。他重重點頭,抱拳道:

  「末將明白了!殿下深謀遠慮,末將不及!」

  「去忙吧。」

  郭宗訓吩咐:

  「樊樓與弓弩院的線,讓陳德盯死,風吹草動,即刻來報。」

  「是!」

  周審玉大步流星離去,腳步聲鏗鏘有力。

  郭宗訓獨自立於殿前。

  他轉身,目光掠過重重宮闕,望向兩儀殿的方向,對悄然復現的王玄道:

  「去兩儀殿。孤該去會一會,那位未來的『財神娘娘』了。」

  兩儀殿內,檀香裊裊,卻比平日更顯空曠寂靜。小符皇后並不在,只有符太華一人,臨窗而坐。

  她今日換了裝束,一襲月白襦裙,素淨得近乎凜冽,唯有裙裾邊緣用銀線繡著疏落的蘭草暗紋,行動間才偶有流光。髮髻挽得簡單,一支玉蘭銀簪斜斜插著,再無別飾。

  腳步聲由遠及近,平穩清晰。

  符太華睫羽微動,斂去眸中思緒,將書卷輕輕置於案幾,起身,拂袖,斂衽,動作行雲流水,一絲不苟。

  「參見殿下。」

  聲音平靜無波。

  郭宗訓在她對面坐下,王玄無聲地退至殿外,闔上了門。厚重的殿門隔絕外界聲響。

  「皇后娘娘去照料父皇了。」

  符太華先開口,陳述一個事實,也劃下一道無形的界限:

  「殿下此時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她用了「吩咐」二字,將距離拉得恰到好處。


  郭宗訓聽出那份疏離,卻不急於打破。他臉上露出略帶為難的笑意,目光坦誠地望向她:

  「確有一事,頗為棘手,思來想去,恐需勞煩符姑娘,或是符家相助。」

  符太華靜默不語,只以清冽的眸光示意他繼續。

  「是關於月宇樓。」

  郭宗訓直言:

  「孤本欲遣得力人手接手,改名『天下第一樓』,與姑娘五五分成。此事前次已議定。」

  符太華微微頷首。

  「然而,」

  郭宗訓語氣一頓,眉頭微蹙,顯出幾分困擾:

  「近日局勢紛雜,孤手下可信之人,皆有要務纏身,一時竟抽不出既精於商事、又足夠可靠之人總攬酒樓經營。酒樓事繁,涉及採買、用人、迎送、帳目,若無得力之人坐鎮,恐糟蹋了『英雄血』與那塊招牌。孤……實在分身乏術。」

  他言罷,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卻不著痕跡地鎖定符太華的反應。

  殿內檀香細細,時間仿佛流淌得慢了些。

  符太華靜靜地聽著,面上依舊無波無瀾,唯有握著袖緣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一瞬。她抬起眼,目光如清泉般直直看向郭宗訓,不閃不避,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質詢:

  「殿下,月宇樓乃符家產業。合作之議,殿下出酒與名,符家出樓與人,五五分成,公平交易,我已然應允。如今牌匾正在趕製,『英雄血』亦在籌備。殿下此刻言無人手經營……」

  她略一停頓,每個字都清晰落地:

  「莫非殿下之意,是要我符家既出現成的樓宇與掌柜夥計,又出日後經營之全部心力,而殿下坐享五成之利?這般算法,恕我愚鈍,實難看出『公平』何在。」

  言辭並不激烈,甚至稱得上冷靜克制,但其中蘊含的力道,卻比直接指責更甚。

  郭宗訓臉上並無被戳破算計的窘迫,反而笑意加深了些,那笑容裡帶著「你果然懂」的欣賞。

  「符姑娘誤會了,孤絕非此意。」

  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些許距離,氣息都顯得真摯:

  「『英雄血』之烈,世間獨有,孤可斷言,一旦面世,必能引動京師,價值豈是尋常酒水可比?以此為根基,『天下第一樓』便有了冠絕京華的底氣。此其一。」

  「其二,」

  他目光灼灼,仿佛在描繪一幅誘人圖景:

  「孤既有『天下第一樓』之雄心,又豈會僅止於賣酒?後續攬客之策、聲名運作之法,孤心中已有章程。屆時,酒樓利潤,絕非今日之月宇樓所能企及。姑娘今日多費一分心力,他日所獲,或許十倍於今日之付出。這並非空話。」

  符太華眸光微動,似在權衡他話語中的虛實。利益,他畫了一張很大的餅。但符家,缺的從來不是錢。

  見她仍未鬆口,郭宗訓話鋒忽然一轉,語氣變得平緩,甚至帶上一絲坦率:

  「再者……此樓若能經營得當,利潤豐厚,於姑娘自身而言,亦是極大裨益。」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向符太華:

  「將來姑娘出閣,妝奩之中,有這般一隻源源不斷的財源,豈非光彩又實惠?夫家也需高看姑娘幾分。」

  妝奩!夫家!

  這兩個詞,像兩顆小石子投入平靜湖面,在符太華心中激起了圈圈漣漪。她再怎麼清冷自持,終究是個八歲少女,且婚約對象,正坐在對面。

  他這話,幾乎已是明示——這酒樓,是「我們」的產業,是你的嫁妝,也是「我們」未來的共同基業。

  符太華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薄薄的緋紅。

  她倏地垂下眼帘,濃密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輕顫幾下,避開了郭宗訓直白的目光。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握緊。

  「……殿下此言,我不甚明白。」

  她聲音依舊竭力維持平穩,但細聽之下,那平穩下已有一絲波瀾:

  「符家產業,與我……與我妝奩何干?」

  她第一次覺得,眼前這人,臉皮不比城牆薄幾分,自己給自己掙嫁妝。

  郭宗訓將她瞬間的羞惱與強自鎮定盡收眼底,心中那點惡趣味般的欣賞得到滿足,臉上笑容卻越發誠懇自然,仿佛在討論天氣:


  「你我有婚約在身,未來便是一體。此樓可視為你我共同之業。今日姑娘多費心力,他日自然你我共享其成。這叫做……同心協力,共謀將來。孤以為,此乃正理。」

  符太華沉默。

  殿內靜得能聽見檀香灰燼跌落的聲音。她並非不懂經營算計的閨秀,相反,她看得比許多男子都透。郭宗訓的話,七分是利誘,兩分是情勢所迫(或許真缺人),還有一分……是近乎無賴的綁定。

  可她不得不承認,他描繪的前景,結合「英雄血」的獨特性與他的身份可能帶來的便利,成功的可能性極大。而最後那份「綁定」,雖令人羞惱,卻也將符家與他的利益,更緊密地捆在一起。

  思考良久。

  終於,她再次抬起眼帘時,眸中已恢復了一片澄澈的冷靜,只是眼尾那抹未曾完全褪去的淡紅,泄露了方才的波瀾。她站起身。

  「殿下,」

  她開口,聲音恢復最初的清冷平穩:

  「好算計。」

  這三個字,聽不出褒貶,只是陳述。

  「將經營難題與風險盡付符家,殿下穩坐幕後,以『英雄血』與未定之策,便欲分五成之利,確是好謀劃。」

  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務實:

  「然,殿下所言『英雄血』之利與後續方略,確有其理。符家既已應下合作,自當盡力。樓宇布置、人手調配、一應雜務,我會接手安排。」

  她目光澄澈地看向郭宗訓,帶著果斷:

  「『英雄血』,請於後日準時送至原月宇樓後院酒窖。殿下所言之其他攬客章程,可寫成詳盡條文,我看後,自會斟酌施行。」

  說罷,她斂衽一禮,姿態無可挑剔:

  「若殿下無其他『吩咐』,我便告退了。樓中諸事繁雜,需即刻著手。」

  乾脆,利落。沒有矯情推諉,沒有熱情迎合,甚至語帶微諷。但她接下了,以最冷靜務實的態度,接下這份明顯「吃虧」的麻煩。

  郭宗訓眼中掠過激賞。聰明,果斷,能屈能伸,識大體,有魄力。這位未來皇后,遠比他預想中更有價值。

  他也站起身,鄭重回了一禮:

  「如此,有勞姑娘。章程孤稍後便遣人送來。」

  符太華不再多言,轉身離去。月白色的身影穿過空曠的大殿,步履從容平穩,背脊挺直,唯有那微微加快的步速,顯露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想要逃離這微妙氣氛的急切。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的光影里,郭宗訓臉上公式化的笑容才緩緩沉澱下來,化為一片深沉的思量。

  他走回窗邊,目光似乎穿透宮牆,落在了已然更名易主的「天下第一樓」上。

  王玄悄無聲息地走近:

  「殿下,符姑娘已走遠了。可要派人跟著,看看符家如何動作?」

  「不必。」

  郭宗訓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她既答應,便會做得比我們想像的更好。此刻派人,反顯小氣與不信任。」

  他頓了頓,低聲自語,又像是對王玄說:

  「英雄血是引子,酒樓是平台。它將來要匯聚的,可遠不止酒客與錢財。消息、人才等等。符太華,她是替孤掌管這台『斂財聚勢』之器最合適的人選。因為她夠聰明。」

  「通知審玉,第一批『英雄血』,後日務必足量、準時送到。再傳話給咱們暗中物色的那幾個說書先生和落魄文人,『天下第一樓』不日開業的消息,可以開始用他們的方式,在汴京的大街小巷、茶坊酒肆,慢慢傳開了。」

  「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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