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又是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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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政事堂回到梁王宮的這一路,並不算長,但他卻走得緩慢。

  這具七歲孩童的身體,終究承載不太多思緒。此刻放鬆下來,差點跨下來。

  「殿下,可要先回宮歇息片刻?」

  內侍王玄跟在一旁,敏銳地察覺到殿下腳步虛浮,低聲問道。

  郭宗訓搖搖頭,沒說話。歇息?現在哪是歇息的時候。軍弩案的線索看似斷了,實則剛剛鋪開;趙匡胤看似被安撫,實則暗流更凶;李崇矩的病,竇儀的調查,怎麼能歇。

  還有那個樊樓,趙府和它怎麼會扯上關係。

  他可不信是趙府的人貪嘴。

  回到寢殿,他甚至沒顧上換下朝服,只是解下幞頭,任由有些汗濕的頭髮貼在額角。

  他靠坐在軟榻上,閉上眼,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腦海里卻像走馬燈一樣,反覆閃過政事堂上每個人的臉——趙匡胤隱忍下的凶光,范質王溥的謹慎觀望,韓通毫不掩飾的耿直……

  「殿下,周審玉求見,說張立已將石蜜和硝石備好,問您何時查看。」

  王玄的聲音在殿門口響起,帶著請示。

  郭宗訓眼皮都沒抬,只是擺擺手,聲音帶著倦意:

  「先放一放。告訴張立,東西收好,暫時不動。眼下……顧不上這些。」

  「是。」

  王玄應聲,卻沒有立刻離開,猶豫了一下又道:

  「周審玉還在外頭,說……護衛已齊備,殿下是否按原計劃,去陳留大營巡視那三千新軍?」

  三千精兵,馬仁瑀。

  郭宗訓精神微微一振。這是他從趙匡胤手裡硬生生摳出來的肉。只認死理的馬仁瑀,更是他打算牢牢握在手裡的將才。

  去看看,是必要的,既能提振軍心,也能親自觀察馬仁瑀的治軍能力。

  「更衣,準備出宮。」

  郭宗訓睜開眼,撐著身子準備站起來。

  就在這時,殿外又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一個穿著淺緋色宦官服、面白無須的小內侍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撲通跪倒:

  「殿下!皇后娘娘宮裡的內侍在外候著,說娘娘請殿下即刻過去一趟!」

  母后?

  郭宗訓動作一頓。這個時候召見?是聽說了朝會上的事,擔心了?還是……宮裡又有什麼變故?

  「可知何事?」

  他問。

  小內侍搖頭:「來人沒說,只道娘娘請殿下務必過去用膳,說……說殿下操勞國事,連飯都忘了吃。」

  用膳?

  郭宗訓愣了一下,隨即心頭湧起一絲複雜的暖意。是了,今日朝會拖得久,午膳時辰早過了。他自己沒覺得,恐怕是母后那邊一直惦記著。

  「知道了。」

  他語氣緩和了些:

  「告訴母后,孤隨後就到。」

  他重新坐下,對王玄道:

  「去陳留大營的事,暫緩。讓周審玉他們先候著。」

  「是。」

  換了一身相對輕便的常服,郭宗訓帶著王玄,往小符皇后所居的兩儀殿走去。一路上,努力調整著臉上的表情,試圖將疲憊掩去,換上幾分屬於這個年紀孩童應有的神色。他不想讓母后太過擔心。

  兩儀殿內瀰漫著淡淡的、寧神的檀香,與東閣那濃得化不開的藥味截然不同。殿內陳設清雅,多以素色為主,窗明几淨。

  小符皇后並未坐在正位,而是坐在窗邊的榻上,面前擺著一張不大的紫檀木食案,上面已布好了幾樣清淡卻精緻的菜餚,還冒著絲絲熱氣。

  她今日穿著家常的鵝黃色宮裝,未戴繁複首飾,只斜插一支玉簪,神色溫柔中帶著憂慮。看到郭宗訓進來,她眼睛一亮,連忙招手:

  「訓兒,快來。」

  「兒臣給母后請安。」郭宗訓規規矩矩行禮。

  「免了免了,快過來坐。」

  小符皇后拉他坐在自己身邊,仔細端詳著他的臉,眉頭立刻蹙起:

  「瞧瞧,這才幾日,臉色怎麼這般差?眼睛都是紅的。定是熬夜,今早朝會又耗神了是不是?」


  語氣心疼。

  郭宗訓順從地坐下,任由母后冰涼柔軟的手撫上自己的臉頰,那股暖意似乎真的驅散些許疲憊。

  「讓母后掛心了。今日第一次正式主持議政,總要多用些心,免得被臣下小覷了去。」

  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再用心,膳也得按時吃!」

  小符皇后嗔怪地看他一眼,親自拿起玉箸,夾了一塊清爽的筍片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

  「這些都是你平日愛吃的,快趁熱用些。國事再大,也沒有身子骨要緊。你父皇……就是太不顧惜自己了。」

  提起郭榮,殿內的氣氛似乎凝滯一瞬。

  郭宗訓默默吃口菜,味道很好,但他此刻味同嚼蠟。他抬眼看向母親:

  「母后,父皇今日……可好?」

  小符皇后臉上的溫柔瞬間被憂鬱籠罩。她放下筷子,輕輕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哀傷:

  「太醫早上又來請過脈了。說是……脈象比前幾日似乎還穩了一點點,但終究是油盡燈枯,迴光返照罷了。他們私下裡跟母后說……恐怕,撐不到月底了。就在……朝夕之間。」

  朝夕之間。

  這四個字,像四根冰冷的針,刺入郭宗訓的耳膜。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雖然知道歷史的軌跡難以違逆,甚至因為自己的到來、自己接過部分擔子,可能已經讓這位雄主多撐幾日,但親耳聽到這個期限,他的心還是猛地往下一沉。

  那個躺在東閣病榻上的五代明君,真的要離開了。

  對於郭榮,郭宗訓的感情是複雜難言的。有對歷史人物的敬佩,有對一代雄主早逝的惋惜,有對其託付重任的感念,也有對其未能徹底掃平障礙、留下如此危局的無奈。

  但無論如何,郭榮是他這個身份的生身父親。他的離去,意味他以後只能靠自己了。

  郭宗訓的面色不可避免地沉下來,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垂下眼帘,看著碟中碧綠的菜蔬,一時間沒有說話。

  小符皇后見他如此,以為他沉浸在即將失去父親的悲痛中,心中更痛,連忙握住他的手,溫言安慰:

  「訓兒,別太難過。生死有命,你父皇……他是累的。他心裡最放不下的就是你,還有這大周江山。你能扛起來,他走得也能安心些。」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

  「你父皇那邊,有母后在,一定會伺候周到。外頭的事,母后不懂,也幫不上你大忙,但這宮裡,母后替你守著,絕不讓人在這個時候生亂。你只管安心去做你該做的事,不用擔心我們。」

  「我們」兩個字,她說得格外重,指的自然是她和郭宗訓,或許,還包括病榻上的郭榮。

  郭宗訓心中那處柔軟再次被觸動。他抬起頭,看著母親明明憂懼卻強作鎮定的臉,反手握握她微涼的手,用力點點頭:

  「兒臣明白。多謝母后。有母后在,兒臣……心裡踏實。」

  這句話,倒有七分是真。

  安撫母親的情緒,也汲取這份珍貴的親情力量,郭宗訓的心思迅速轉回現實。郭榮大限將至,這個消息必須嚴格保密,但紙包不住火,宮裡的有心人遲早會知道。

  屆時,才是真正考驗的開始。趙匡胤……一旦確認郭榮駕崩,恐怕就再也無所顧忌,要真正動起來了。

  時間,前所未有的緊迫。

  他必須加快步伐。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他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可信的、有能力的人手。

  文臣方面,竇儀、張美已入眼帘;武將方面,潘美、韓通、馬仁瑀已開始布局;特務方面,陳德的武德司和皇城司是核心。但還有一個方面,他似乎可以藉助母后的力量……

  「母后,」

  郭宗訓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點少年人略不好意思的懇求:

  「兒臣……有件事想請母后幫忙。」

  小符皇后見他情緒似乎好轉,還有事相求,立刻來了精神:

  「何事?跟母后還客氣什麼,但說無妨。」

  「母后能不能……幫我約見一下符太華?」

  郭宗訓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


  小符皇后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迅速浮現促狹笑意,她微微眯起眼,看著兒子:

  「符太華?你昨天不是才見過,還對了半天對子嗎?怎麼,這就想著再見啦?」

  那語氣,分明是打趣自家孩子情竇初開的模樣。

  郭宗訓頓時有些尷尬,耳根微熱。他知道母后誤會了,但他沒法解釋真實意圖——他看重符太華,固然有昨日的事,但更重要的,是她背後的符家。

  在即將開始的風暴中,符家的態度舉足輕重,而符太華,或許可以成為一個重要的溝通橋樑,甚至……未來的助力。這些算計,卻不能對母親明言。

  「母后……」

  他只得略帶窘迫地叫一聲,算是默認了這份「少年慕艾」的誤會:

  「兒臣確有要事想與她商議……並非,並非只是……」

  「好啦好啦,母后懂。」

  小符皇后見他耳根都紅了,越發覺得有趣,笑著打斷他:

  「年輕人嘛,多見見也好。太華那丫頭,母后瞧著也著實不錯,聰慧大氣,配得上我家訓兒。」

  「多謝母后。」

  郭宗訓鬆口氣,同時也有些無奈。誤會就誤會吧,只要能達成目的就行。

  反正也定親了。

  又陪著母親用些膳食,說了幾句體己話,郭宗訓才告辭離開。走出兩儀殿,夏日的陽光再次灑在身上,那份屬於母親的溫暖似乎還殘留些許,但更多的,是緊迫。

  他快步返回自己的寢宮,打算換一身更利落的衣服,然後召見潘美,一同前往陳留大營。

  剛踏入殿門,早已等候在外的周審玉立刻迎了上來,他的臉色比之前更為凝重,甚至帶著一絲興奮。

  「殿下!」

  周審玉抱拳,聲音壓得很低:

  「風手下的乞兒,方才又傳來一條消息,是今日軍弩案之後才報上來的,說可能與昨夜之事有關。」

  這些乞兒,當時只是隨手布子,想著或許能有些市井耳目之用,沒想到有些時候,比武德司更好用些!

  郭宗訓腳步一頓,霍然轉頭:

  「說!」

  「昨夜子時前後,『風』手下一個機靈的乞兒,因天寒在樊樓後巷的柴堆附近蜷縮,親眼看見約莫八個漢子,從側門悄悄進了樊樓後院。」

  周審玉語速很快:

  「那乞兒說,那些人雖穿著普通布衣,但個個身形魁梧,眼神兇悍,走路帶風,而且……長相粗獷,高鼻深目,不像中原人士。他們進去約莫半個時辰才出來,出來後迅速分散消失在巷子裡。」

  八個漢子!兇悍!不像中原人士!昨夜子時!樊樓後院!

  郭宗訓的眼睛驟然眯起,寒光四射。

  軍弩殺人,武德司六人加李三郎,正好七人。兇手約七八人,行動迅捷,配合默契,像是軍中精銳或死士。而乞兒看到的,是八個不像中原人士的兇悍漢子,在案發後不久,深夜進入樊樓後院!

  樊樓!

  又是樊樓。

  上次陳德匯報之後有樊樓,這次又有樊樓。

  更重要的是,「不像中原人士」這個描述,讓郭宗訓瞬間聯想到許多——契丹細作?北漢死士?或者其他與趙匡胤有勾結的外部勢力?這潭水,比他想像的要渾。

  「消息可靠?」

  郭宗訓聲音冰冷。

  「那乞兒是『風』手下最機靈的幾個之一,記性好,眼力毒。『風』反覆盤問過,細節無誤。而且那乞兒並不知軍弩案,只是覺得那伙人形跡可疑,不似善類,今早聽聞城中命案轟動,才覺得可能有關,報了上來。」

  周審玉答道。

  郭宗訓沉默片刻,腦中飛速運轉。乞兒的線索,這和他之前的某些猜測隱隱吻合。

  「賞。」

  郭宗訓果斷下令:

  「給那個報信的乞兒,三貫錢。告訴『風』,此事他辦得很好,手下人眼睛亮。讓他們繼續留意,尤其是樊樓附近,有任何異常,立刻來報!」

  「是!」

  周審玉眼中也閃過光彩。殿下果然賞罰分明,這條線算是真正激活。


  「另外,」

  郭宗訓聲音更冷:

  「你親自去一趟武德司,不,你直接去找到陳德,將此事原原本本告訴他。讓他調派得力人手,給我死死盯住樊樓!但切記,暗中進行,絕不能打草驚蛇!」

  「屬下明白!」

  周審玉抱拳,轉身快步離去,身影迅捷如風。

  郭宗訓站在原地,望著周審玉消失的方向,心潮起伏。當初隨手布下的閒棋冷子,竟在關鍵時刻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樊樓……如果真是你,你的背後,到底站著誰?

  趙匡胤?契丹?還是……南唐後蜀。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轉身走向內殿,同時沉聲吩咐:

  「王桂。」

  一直恭敬侍立在旁的王桂立刻上前:

  「奴婢在。」

  「你立刻出宮,去潘美將軍府上。」

  郭宗訓語速極快:

  「告訴他,孤需他陪同前往大營。」

  「奴婢遵旨!」

  王桂躬身領命,小跑著離開。

  郭宗訓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窄袖錦袍,束好頭髮,坐在案前,一邊等待潘美,一邊用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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