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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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繼恩幾乎是爬進東閣的。

  這位內侍省都知平日裡在宮中也是個體面人物,手下管著數百內侍宮女,走到哪裡都有人躬身行禮。

  可此刻,他匍匐在地,一身緋色官袍沾滿灰塵,額頭抵在地磚上,聲音悽厲:

  「陛下!奴婢有要事上報啊,陛下!」

  那哭聲撕心裂肺,像是受了天大冤屈。

  殿中眾人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都露出鄙夷之色。

  前唐覆滅,宦官專權是重要原因之一。黃巢之亂後,各地藩鎮割據,宦官們失了權勢,這才收斂了些。可如今大周立國,宮中這些宦官漸漸又有了起色,這些文武大臣自然看不慣。

  韓通更是懶得遮掩,直接冷哼一聲,把臉扭到一邊。

  陳德上前一步,沉聲道:

  「王都知,有話直說便是。陛下龍體欠安,沒空聽你哭哭啼啼。」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

  王繼恩被噎了一下,哭聲戛然而止。他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卻迅速掃過殿中諸人,最後落在郭宗訓身上,又像受驚一樣飛快移開。

  「陛下……」

  他重新低下頭:

  「請陛下先恕臣冒犯之罪。實在是……此事駭人聽聞,臣不敢不報,可又怕說出來……」

  「怕什麼?」

  郭榮靠在軟榻上,聲音虛弱但透著寒意:

  「陳德剛才說了,朕恕你無罪。據實回話即可。」

  「若有捏造隱瞞……」

  陳德接過話頭,目光如刀:

  「嚴懲不貸。」

  王繼恩渾身一顫,又磕個頭:

  「是,是……臣明白。」

  郭宗訓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心中已經猜到七八分——王繼恩是趙匡胤的人,或者說,至少是趙匡胤一黨能夠收買、利用的人。今日這一出,必然是要對自己下手了。

  只是沒想到,會用這麼下作的手段。

  「王都知說就是了。」

  郭宗訓開口,聲音清脆,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

  「父皇會為你做主的。我也想聽聽,這『和我有關』的事,到底是什麼?」

  他說這話時,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個不知情的孩子。

  王繼恩暗暗咬牙。

  這小梁王,果然不是善茬,不過,接下來,看你怎麼死。

  但他面上不敢表露,只是又磕了個頭,然後抬起頭,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極大決心,一字一句道:

  「臣發現……梁王殿下宮裡,有人……在搞巫蠱之術。」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詛咒陛下!」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殿中炸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巫蠱之術!

  這四個字,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禁忌中的禁忌,是碰都不能碰的底線!

  漢武帝時,巫蠱之禍牽連數萬人,太子劉據、皇后衛子夫皆因此而死;前唐時,武則天借巫蠱案剷除王皇后、蕭淑妃;便是最近的後漢,也有因為巫蠱而滅門的慘案……

  這東西就像一坨屎,不管你有沒有碰,只要沾上點味兒,這輩子都洗不乾淨!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小符皇后。

  這位一向溫和的皇后,此刻猛地站起身,臉色煞白,渾身都在發抖。她一步跨到郭宗訓身前,將兒子擋在身後,指著王繼恩,聲音因憤怒變得尖銳:

  「大膽王繼恩!胡言亂語什麼巫蠱!簡直放肆!」

  她轉頭看向殿外:

  「來人!把這閹豎拉下去,杖殺!」

  能讓一向以賢德著稱的小符皇后暴怒到要當場殺人,可見這指控有多嚴重。

  郭宗訓看著母親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母親啊……哪怕面對的是最惡毒的指控,第一反應也是保護自己的孩子。


  「皇后娘娘息怒!」

  王繼恩把頭磕得砰砰響:

  「奴婢不敢胡言!實在是親眼所見,不敢隱瞞啊!」

  「你還敢說!」

  小符皇后氣得渾身發顫:

  「梁王才七歲!他怎麼會……怎麼會做那種事!」

  「皇后娘娘!」

  韓通也站了出來,這位武將脾氣火爆,此刻更是怒髮衝冠:

  「這閹狗分明是在構陷梁王殿下!陛下,臣請將王繼恩拖出去,凌遲處死!」

  他瞪著王繼恩,眼中殺氣騰騰,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去親手撕了這太監。

  魏仁浦和范質對視一眼,也都站了出來。

  「陛下,」

  魏仁浦躬身道:

  「巫蠱之事,歷朝歷代都是大忌。王繼恩一介閹豎,竟敢以此構陷皇子,其心可誅!」

  范質更是直接:

  「陛下,梁王殿下聰慧仁德,對陛下孝順有加,豈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必是有人指使王繼恩,欲陷梁王於不義,亂我大周朝綱!」

  三位宰相,一位皇后,一位禁軍大將,全都站在了郭宗訓這邊。

  這陣容,不可謂不豪華。

  可郭宗訓心中卻沒有絲毫輕鬆。

  因為他知道,王繼恩既然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拋出這個指控,就一定有後手。

  對方要的,或許根本不是當場定罪——那太難了,畢竟他才七歲,又有這麼多人護著。對方要的,是把「巫蠱」這坨屎扣在他頭上,讓他洗不乾淨。

  只要這個懷疑的種子種下去,以後無論他做什麼,都會有人嘀咕:

  「梁王是不是真搞過巫蠱?」

  「他是不是盼著陛下早死?」

  這才是最毒的。

  郭宗訓腦子飛快轉動。

  王繼恩說他「親眼所見」……什麼時候?在哪裡?

  他忽然想起那天,王繼恩的那兩個賠罪的大木箱。當時周審玉檢查過,沒發現異常……

  等等!

  郭宗訓瞳孔一縮。

  周審玉檢查的是箱子裡的東西,可箱子本身呢?

  如果巫蠱之物不是放在箱子裡,而是藏在箱子的夾層、暗格里呢?等箱子進了梁王宮,再找機會取出來,藏在宮中某處……

  然後王繼恩再「偶然」發現,就有了今天這一出。

  他疏忽了。

  該死。

  郭宗訓抬起頭,看向王繼恩。對方還跪在那裡,額頭已經磕破了,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看起來悽慘無比。

  但郭宗訓從他眼中,看到一絲得意。

  「陛下!」

  王繼恩又開口了,聲音帶著哭腔:

  「奴婢知道,這話說出來,定然沒人信。可奴婢真的是親眼所見啊!」

  他抬起頭,看向郭宗訓,又飛快移開目光,像是害怕,又像是愧疚:

  「就在幾日前,奴婢路過梁王宮,看見殿下的侍衛張五,鬼鬼祟祟地從外面回來,懷裡揣著東西。奴婢當時好奇,就多看了一眼,結果發現……發現是桃木、符紙,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還有寫著陛下生辰八字的小人。」

  「轟——」

  殿中再次炸開鍋。

  「張五?」

  小符皇后一愣:

  「梁王宮的侍衛?」

  「是!」

  王繼恩連連點頭:

  「皇后娘娘若不信,可傳張五來問話!他現在應該還在梁王宮當值!」

  郭宗訓心中冷笑。

  果然,連人證都準備好了。

  張五……他記得這個人。是周審玉從禁軍中挑選出來的,身手不錯,人也還算老實。平時負責梁王宮的警戒,確實有機會接觸外面。

  如果王繼恩說的是真的,那張五要麼是被收買了,要麼被威脅了。


  「陛下!」

  魏仁浦再次開口,聲音已經有些急了:

  「此等閹豎之言,萬萬不可輕信!他既然敢說,定然是做好了萬全準備。那張五,說不定早已被他收買!」

  這話說得直白。

  王繼恩臉色一變,連忙磕頭:

  「魏相明鑑!奴婢絕沒有收買張五!那張五現在活得好好的,陛下傳他來一問便知!」

  「問什麼問!」

  韓通怒道:

  「就算張五真的買了桃木符紙,又如何?說不定是梁王殿下要做別用!你這閹狗,僅憑這點就敢污衊殿下行巫蠱之術,其心可誅!」

  「韓將軍說得對。」

  范質也道:

  「桃木、符紙,民間常用以驅邪避凶,未必就是巫蠱。王繼恩,你可有真憑實據?」

  王繼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范相,若只是桃木符紙,奴婢自然不敢妄言。可那張五……奴婢親眼看見,他把東西藏進了梁王宮的後殿。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搜!」

  搜!

  這個字一出,殿中氣氛陡然凝重。

  搜宮,這是最後的手段。

  如果搜出來了,那郭宗訓百口莫辯;如果搜不出來,王繼恩就是誣告,死路一條。

  可問題是……誰敢保證搜不出來?

  王繼恩既然敢說這話,就說明他有把握——東西一定在梁王宮裡。

  郭宗訓的心沉了下去。

  他幾乎可以確定,巫蠱之物已經被提前藏好了。王繼恩今天來,就是要把事情鬧大,逼著郭榮派人去搜。

  到時候東西一搜出來,他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怎麼辦?

  直接拒絕搜查?那更顯得心虛。

  同意搜查?正中對方下懷。

  郭宗訓快速思考著。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在搜查之前,想辦法把東西找出來,或者……證明東西是被人栽贓的。

  可王繼恩既然敢來,必然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東西藏在哪裡,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在郭宗訓思索對策時,一直沉默的宰相王溥,忽然站了出來。

  這位以博學著稱的文臣,此刻面色凝重,緩緩開口:

  「陛下,臣有一言。」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溥深吸一口氣,道: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梁王殿下若是清白的,自然不怕搜查。反之,若殿下宮中真有巫蠱之物,那便是有人陷害,也必須查個水落石出,還殿下一個清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郭宗訓身上:

  「所以臣以為……應當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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