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爭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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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王府。

  王彥升正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試圖驅散腦中的昏沉,心頭那絲從昨日延續至今的不安感,卻如同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劉三疤那小子……平日最會來事,怎麼這次告假,音信全無。

  就在他心煩意亂之際,院門被砰砰砰地劇烈拍響,急促得仿佛失了火。

  「誰啊?!大早上叫魂啊?!」

  王彥升沒好氣地吼道。

  親兵隊長何虎幾乎是撞開門衝進來,他滿臉驚惶,額頭上全是冷汗,連行禮都忘了,聲音發顫:

  「指揮使!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彥升見他這副模樣,心頭猛地一沉,酒意瞬間醒了大半,厲聲道:

  「慌什麼!天塌了?慢慢說!」

  何虎咽了口唾沫,語速極快:

  「屬下……屬下剛得到消息!城東我岳父家那邊傳開的,說……說開封府昨日審問衛雲,衛雲那廝為了活命,把……把指揮使您給供出來了!說您……您殺難民冒功的事!」

  「什麼?!」

  王彥升如遭五雷轟頂,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帶翻了身旁的矮几,杯盤碎裂一地。他一把揪住何虎的衣襟,目眥欲裂:

  「你說清楚!衛雲怎麼會知道?!他一個虎捷右廂的都頭!」

  何虎被他嚇得哆嗦,結結巴巴道:

  「不、不止衛雲……好像……好像劉三疤告假,就是被開封府的人秘密帶走了!現在……現在就在開封府大牢里!」

  劉三疤!被抓了。

  這兩個信息如同重錘砸在王彥升的腦門上。他終於把一切都串起來了!

  劉三疤莫名告假,根本不是家裡有事,而是被開封府抓了!衛雲被抓,攀咬自己,開封府順勢審訊劉三疤這個直接參與者……人證!他們已經拿到人證!

  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王彥升手腳冰涼。殺良冒功,屠戮難民,這罪名一旦坐實,別說他一個小小的都指揮使,就是趙點檢也未必保得住他!

  這是足以砍頭抄家的重罪!

  「指、指揮使……咱們……咱們怎麼辦?」

  何虎看著王彥升灰敗的臉色,聲音帶著哭腔:

  「要不……要不您趕緊跑吧!趁現在消息還沒完全傳開,城門剛開,喬裝一下,或許還能混出城去!」

  「跑?」

  王彥升眼神先是茫然,隨即被瘋狂取代。他猛地鬆開何虎,在滿地狼藉中急促地踱步,胸膛劇烈起伏:

  「往哪兒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帶著這樣的罪名,能跑到哪裡去?就算跑了,一輩子東躲西藏,像條喪家之犬?」

  他突然停下腳步,眼中凶光暴漲,臉上橫肉扭曲:

  「不!不能就這麼跑了!就算要跑,也得先斷了他們的根!」

  何虎一愣:

  「斷根?指揮使,您是說……」

  王彥升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

  「劉三疤!只要劉三疤死了,光憑衛雲的攀咬,沒有直接人證,案子就辦不實!魏仁浦那老匹夫再想動我,也沒那麼容易!趙點檢為了殿前司的顏面,也肯定會想辦法保我!」

  他猛地看向何虎,眼神猙獰:

  「何虎!集合我們最信得過的兄弟,帶上傢伙,蒙上面!跟老子走!」

  何虎嚇了一跳,猜到王彥升想幹什麼,腿都軟了:

  「指、指揮使……您該不會是想……攻打開封府吧?那、那可是朝廷衙門!是自投羅網啊!」

  「自投羅網?」

  王彥升獰笑一聲,眼神瘋狂:

  「富貴險中求!現在他們以為勝券在握,防備必然鬆懈!我們突然殺進去,直奔大牢,宰了劉三疤!開封府那些衙役捕快,能攔得住我們這些刀頭舔血的禁軍?殺完人,趁亂從北城走,那邊商旅多,容易混出去!只要人證一死,時間一拖,事情就有轉圜餘地!」

  他拍了拍何虎的肩膀,語氣脅迫:

  「小虎子,老子平時待你不薄!這事成了,咱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有福同享!有難也要同當!」


  何虎面色慘白,看著王彥升那雙充血的眼睛,知道已無退路。他咬了咬牙,狠下心來:

  「媽的!拼了!屬下聽指揮使的!」

  「好!快去!一刻鐘後,後門集合!」

  王彥升低吼。

  ……

  東閣。

  魏仁浦手持笏板,聲音不大:

  「陛下,臣方才所言王彥升殺良冒功、屠戮難民一案,並非空穴來風,亦非僅憑衛雲一人攀咬。」

  他微微側身,目光掃過臉色蒼白的趙匡胤,繼續道:

  「殿前司散員軍軍士劉三疤,已於昨日被開封府依法秘密傳訊。經審訊,劉三疤對其參與王彥升組織、多次出城擄掠屠殺難民,並割取首級、耳鼻冒充戰功之行徑,供認不諱!」

  「其供詞詳細,包括時間、地點、參與人員、殺害人數、分贓數額,皆記錄在案,並與開封府暗查所得線索、部分尋親流民指認,相互印證!」

  他每說一句,趙匡胤的臉色就白一分,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供詞都有了。

  再無迴轉餘地。

  王彥升這個蠢貨。

  魏仁浦轉向趙匡胤,語氣陡然轉厲,質問:

  「趙點檢!方才你言,衛雲乃個人之惡,與殿前司整體無涉,不能以一隅蔽三軍,寒將士之心。那麼,敢問趙點檢——」

  他踏前一步:

  「王彥升,身為殿前司散員都指揮使,正五品武將,統兵數千,乃你趙點檢直屬部下!其犯下如此駭人聽聞、動搖國本之重罪,歷時經年,受害者眾,你身為主帥,是真的一無所察,還是……察而不報,有意縱容?!」

  「如今鐵證如山,人證物證俱在!趙點檢,你可願將方才為殿前司開脫、為『將士之心』請命之語,在此案之上,再說一遍?!」

  誅心之問!

  這不是問王彥升的罪,這是在問趙匡胤的責!是質疑他作為主帥的失職,甚至暗指他可能包庇。

  三相的目光,全都釘在趙匡胤身上。張永德眼神複雜,范質眉頭緊鎖,王溥面露凝重,韓通則是面無表情,但握著笏板的手背青筋微露。

  這事真是駭人聽聞。

  趙匡胤只覺得喉嚨發乾,四肢冰涼。魏仁浦這是不給他留絲毫退路!

  他之前的話術,在劉三疤招供這個鐵證面前,沒有任何作用,繼續硬扛,只會顯得他冥頑不靈,甚至坐實包庇之嫌!

  沒有任何選擇。

  「噗通!」

  趙匡胤再次重重跪倒,以頭搶地,痛心疾首:

  「陛下!臣……臣萬死!臣確不知王彥升竟敢行此禽獸不如之事!臣……臣御下無方,竟讓此等敗類混跡軍中,身居要職,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臣……臣有負聖恩,有負陛下信任!臣罪該萬死!請陛下……重重治臣之罪!」

  他只能再次認罪,將責任全部推到失察上,態度卑微到極點。

  趙匡胤知道,此刻任何辯解都是徒勞,唯有認罪,才有可能爭取最輕的處理。

  病榻上的郭榮,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趙匡胤的狼狽,魏仁浦的步步緊逼。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輕輕敲擊,眼神深邃,似乎在權衡。

  郭宗訓坐在一旁,心中也是波瀾起伏。魏仁浦果然老辣,一擊致命。

  趙匡胤這次,恐怕不是罰俸閉門就能輕易過關了。王彥升這條線,挖得夠深。

  不過父皇應該不會懲治趙匡胤,韓通,張永德等人,需要一個制衡。

  就在這朝堂氣氛壓抑,所有人都等待郭榮決定的時刻——

  一名身著深紫色宦官服色、白髮蒼蒼的老內侍,悄無聲息地從側殿小門進入,仿佛一道影子般,貼著牆壁,快步走到御階之側,附在始終侍立在郭榮龍床旁的中年內侍耳邊,低聲急語幾句。

  那執事太監臉色微變,不敢耽擱,立刻彎下腰,用只有郭榮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快速稟報。

  一直半倚在龍床上的郭榮,原本沉靜面容,在聽到稟報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眼眸深處,驟然掠過怒意。

  隨後他緩緩地,用手臂支撐著身體,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從龍床上坐直了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耗盡了他不少力氣,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虛汗,臉色也更加蒼白。


  但那股帝王的威嚴,卻在這一刻陡然攀升到了頂點!

  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最終落在了依舊跪伏在地、身體微微顫抖的趙匡胤身上。

  整個東閣,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仿佛被凍結了。所有人都預感到,有極其嚴重的事情發生。

  郭榮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虛弱,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冷得瘮人:

  「趙……點檢。」

  趙匡胤渾身一顫,伏得更低:

  「臣……臣在。」

  郭榮的目光仿佛穿透他的身體,聲音平淡:

  「你手下的……散員都指揮使,王彥升好大膽。」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積蓄力氣,又像是在給所有人消化這個名字的時間。

  「就在剛才……朕接到急報。」

  他的語速很慢,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糾結數十名亡命徒,手持利刃,攻入……開封府大牢。」

  「嘩——!」

  儘管極力克制,東閣內還是瞬間響起驚呼!攻打開封府大牢!這……這是造反謀逆!

  趙匡胤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眼中充滿絕望!王彥升瘋了?!他怎麼能?!他怎麼敢?!

  郭榮沒有理會下方的騷動,繼續說道:

  「其目標,乃是刺殺人證劉三疤。」

  「據悉,劉三疤……已被滅口。」

  「王彥升一夥,殺人後試圖趁亂逃竄,現被開封府衙役、巡城兵丁合圍,困於北城鹽鐵巷一帶,正在……負隅頑抗。」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炸雷。

  瘋了!徹底瘋了!不僅罪行敗露,還敢暴力抗法,攻衙殺證!

  這是將朝廷法度踩在腳下!

  郭宗訓也是心中一震。他料到王彥升可能會狗急跳牆,卻沒想到這傢伙瘋狂至此,直接選擇殺證人!

  這傢伙是瘋了嗎?

  不過這倒是和歷史上他後來夜闖宰相府勒索的囂張行徑一脈相承。

  當然,這也徹底把他自己,推入深淵!

  郭榮說完,微微喘息著,目光已經鎖定趙匡胤,那眼神里,只有失望,好像再說這就是你帶的兵。

  「趙點檢,」

  郭榮緩緩問道,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還有何話說?」

  趙匡胤此刻腦中空白,只有兩個字:完了!王彥升這下徹底堵死轉圜的餘地!他現在說什麼都是錯!

  他只能將頭埋下,聲音嘶啞:

  「臣……臣無話可說……臣管教無方,致使麾下出此喪心病狂之徒,犯下如此十惡不赦之罪……臣……罪該萬死!請陛下……將臣一併治罪!」

  他已不敢求情,只能請罪,姿態放到最低,祈求能有一線生機。

  郭榮看著他,沉默良久。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讓趙匡胤煎熬。

  終於,郭榮緩緩吸了一口氣,做出決斷。他不再看趙匡胤,目光掃過殿中文武,虛弱的下達旨意:

  「其一,」

  他的聲音帶著決斷,

  「虎捷右廂都指揮使楊光義,身為衛雲直屬上官,平日管束不嚴,治下無法,致使部屬為禍地方,驚擾聖聽。著,免去其殿前司虎捷右廂都指揮使之職,調任……延州邊軍,任團練使,即日赴任,不得延誤。」

  延州,西北苦寒邊地,團練使,閒散職位。這是將楊光義明升暗降,徹底調離汴京核心!

  「其二,」

  郭榮的目光投向武將班列中身形魁梧、面色沉毅的韓通:

  「侍衛親軍馬步軍副都指揮使韓通。」

  韓通立刻出列,單膝跪地,抱拳洪聲道:

  「臣在!」

  「朕命你,即刻率領侍衛親軍司精銳,前往北城,捉拿逆賊王彥升及其同黨!」

  郭榮的聲音陡然轉厲:

  「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四個字,也徹底表明了朝廷對此案的態度——絕不姑息,嚴懲到底!


  郭榮自然不會放過削弱殿前司的機會。

  「臣,韓通,領旨!」

  韓通沉聲應命,聲音鏗鏘有力。他站起身,轉身時,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依舊跪伏在地的趙匡胤。

  郭宗訓嘴角上揚,正史上,韓通被王彥升滅了滿門,沒想到現如今,是韓通去滅了王彥升。

  報應不爽,這也算是他為歷史上那個忠心耿耿的韓通報仇雪恨。

  韓通沒有再停留,大步流星,甲冑鏗鏘,徑直走出東閣。

  郭榮的目光,最後落回趙匡胤身上,說出了第三道命令:

  「其三,殿前都點檢趙匡胤,御下無方,失察縱惡,致使麾下將領犯下如此重罪,更引發攻衙殺證之惡性事件,震驚朝野,其責難逃。著,罰俸一年,革去其『檢校太傅』加銜,於府中閉門思過……一月!靜思己過,未有朕命,不得出府,不得見外客!」

  罰俸一年不算什麼;革去檢校太傅加銜是剝奪榮譽;而「閉門思過一月」,則是比之前三日更嚴重!一個月時間,能發生很多事情,足夠讓很多人……重新思考站隊。

  這道命令,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重!雖然沒有直接剝奪趙匡胤的兵權,但已然是郭榮在病重期間,能做到不過分寸的最大懲罰,趙匡胤的聲望、經此一事,算是受了重創!

  趙匡胤身體劇顫,伏地謝恩的聲音都在發抖:

  「臣……領旨謝恩……臣,叩謝陛下不殺之恩……」

  他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至少,命和兵權保住了。

  郭榮似乎耗盡力氣,說完這些,便虛弱地擺了擺手。

  幾人如蒙大赦,又心有餘悸,紛紛躬身行禮,依次默默退出東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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