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張永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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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郭宗訓再次堅持站完半個時辰馬步。汗水浸濕裡衣,但他感覺身體似乎比昨日更適應些,那股酸麻過後,反而有種奇異的舒暢感。

  這倒讓周審玉一驚,按理說開始扎馬步的前幾天,腿會酸軟的難受,腿上還有些撕扯的疼痛。

  怎麼這位殿下,這麼快就緩過來了?

  這難道就是天賦?

  簡單擦洗更衣後,他便直奔符皇后兩儀宮中,像塊黏人糖糕般纏著小符皇后。

  「母后,母后,帶孩兒一起去看看父皇吧!孩兒想父皇!」

  他拉著符皇后的衣袖,仰著小臉懇求。

  符皇后有些猶豫。

  郭榮病重,雖不能如常臨朝,但國之大事並未停滯。自北伐途中發病返京後,常朝便改為隔日舉行,朔望大朝更是只保留禮儀形式,不再議政,頗有些後世「簽到點卯」的意味。

  真正的政務處理,則轉移到萬歲殿的東閣——范質、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每日前來,在御榻前聆聽聖意,批閱緊要奏章,行使著近乎「內朝」的職能。

  按理說,病人最需靜養,但後周江山初定,內憂外患未平,能倚靠的唯有郭榮一人。

  符皇后雖貴為皇后,卻並無干政的習慣與野心,只能憂心忡忡地看著丈夫在生命最後時刻仍為國事殫精竭慮。

  正史上,正是郭榮的突然倒下過於迅猛,留下的權力交接程序雖然看似嚴密,卻因缺乏強有力的支柱持續震懾,才出現「真空」,讓趙匡胤抓住機會。

  帶宗訓去?符皇后擔心打擾郭榮休息,也怕稚子無知,衝撞正在議事的重臣。

  「訓兒乖,父皇需要靜養,三相也在議事,你去恐有不便。」

  符皇后柔聲哄道。

  「孩兒就安靜地在一旁看著,絕不吵鬧!」

  郭宗訓保證道,大眼睛裡滿是渴望:

  「孩兒也想看看父皇,看看范相公他們是怎麼為父皇分憂的……孩兒以後……也要學著為父皇分憂的。」

  最後一句,他說得有些低落,卻格外認真。

  符皇后心頭一軟,看著兒子早慧懂事的模樣,再想到丈夫病情,眼圈又有些發紅。是啊,訓兒終究是要面對這一切的,早些見識,或許也不是壞事,只要他乖巧些。

  「罷了,那你便隨母后去吧。切記,多看,多聽,少言。」

  符皇后最終妥協,細心叮囑。

  「嗯!孩兒記住!」

  郭宗訓用力點頭,心中一定。他要去,不僅是為探望父皇,更是要在三相,刷刷存在感,留下「梁王雖幼,常在君側」的印象。

  在這個時代,一個七歲孩子過於聰慧可能引人忌憚,但若完全隱形,則更易被忽視、被擺布。

  而且他還有別的目的,有些東西,郭榮不點頭,小符皇后也不可能答應。

  就在這時,符皇后想起昨日殿中省之事,微蹙眉頭對身邊女官道:

  「王德福辦事如此懈怠,雖未造成大損,亦不可不罰。傳我口諭,申飭其罪,罰俸一月,令其閉門思過三日,以儆效尤。」

  她終究是溫和慣了,覺得這般處置已算小懲大誡。

  郭宗訓一聽,心裡搖搖頭。母后還是太心軟。王德福這等蠹蟲,僅僅是申飭罰俸,不痛不癢,過幾日便故態復萌,甚至可能因為怨恨更加倒向王繼恩身後的趙匡胤。

  他要的,是藉此機會,清洗掉一批人,並安插或拉攏可信之人。

  昨天沒動他,就是讓那蠢貨好好和別人盤算盤算。

  今天正是時候,既給王繼恩一個嘴巴,也能震懾後宮那些宵小。

  於是他蹭到符皇后身邊,拉著她的手臂搖晃:

  「母后,母后!這事交給孩兒來辦好不好?孩兒昨日去殿中省,看那裡亂糟糟的,正好想幫母后整頓一下!母后您要照顧父皇,這么小的事情,就讓孩兒替您分憂嘛!」

  他眨巴著大眼睛,滿臉都是「我想為母親做事」的真誠。

  符皇后看著兒子躍躍欲試的樣子,再想到昨日他處置王德福時的機敏表現,心中微動。

  或許……讓訓兒試著接觸一些無關緊要的宮務,鍛鍊一下也好?有張立,應當出不大亂子。

  她嘆口氣,終究拗不過兒子的撒嬌和那份「孝心」,無奈地笑道:


  「好好好,依你,依你。只是需有分寸,莫要過於苛責,也莫要累著自己。張立。」

  她轉向侍立一旁的太監張立:

  「你辦事穩重,凡事多提點著,按殿下的意思去辦,但需斟酌穩妥。」

  張立連忙躬身:

  「奴婢謹遵娘娘懿旨,定當盡心輔佐殿下。」

  「多謝母后!」

  郭宗訓歡呼一聲,隨即像個小大人般,對張立招招手:

  「張立,你附耳過來。」

  張立依言上前,郭宗訓踮起腳,在他耳邊低聲吩咐幾句。張立初時面露訝色,隨即眼神變得鄭重,連連點頭:

  「奴婢明白,殿下放心,此事奴婢定會辦得妥當,不留首尾。」

  郭宗訓吩咐的,自然不是簡單的申飭罰俸。他要張立借著清查王德福失職的由頭,細查殿中省近期的帳目往來和人事安排,重點是找出與內侍省王繼恩來往過密、或有其他可疑行跡的中下層管事、太監。

  不必立刻動手拿下,但名單要掌握。同時,看能否尋機安插一兩個可靠(或可以爭取)的眼線進去。這需要技巧和耐心,但張立作為皇后身邊得力的老人,應該有能力操作。

  讓張立培養培養他自己的勢力,總比王繼恩一直壯大好。

  交代完畢,郭宗訓便心滿意足地牽著符皇后的手,一同前往萬歲殿。

  步入東閣,藥味混雜著墨香的氣息撲面來。這裡臨時布置成一個小型的政務廳,御榻就設在一側,垂著紗幔,郭榮半靠在榻上,面色灰敗,呼吸沉重。

  榻前不遠處設著書案,范質、王溥正襟危坐,魏仁浦則站在郭榮榻邊稍近處,低聲匯報著什麼,手中拿著一疊奏章。氣氛肅穆凝重。

  然,郭宗訓一進來,目光首先就被御榻旁另一個站立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名年約四旬多的男子,身材高大,雖不及韓通那般魁梧如鐵塔,卻也肩寬背厚,站姿如槍。

  這人面容方正,膚色微黑,頷下留著短須,一雙眼睛並不像韓通那樣怒瞪,反略顯細長,開闔之間精光內斂,卻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穩威儀。

  雖未穿甲冑,是一身紫色常服,但那股子英武之氣,卻仿佛能從布料下透出來。

  一看就是個久經戰陣的大將,而此時,能夠和三相同時出現在這裡的,也就上次被傳召回來的前殿前都點檢,張永德。

  郭榮看到符皇后和郭宗訓進來,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柔和,他輕輕抬手示意。

  「臣等參見皇后娘娘,梁王殿下。」

  范質、王溥、魏仁浦及那名紫袍男子一同行禮。

  「不必多禮。」

  符皇后聲音輕柔,帶著關切:

  「陛下今日精神可好些?」

  郭榮緩緩搖頭,聲音嘶啞:

  「老樣子……難為皇后……和眾卿。」

  他的目光落在郭宗訓身上,招招手:

  「訓兒……過來。」

  郭宗訓乖巧地走上前,跪在榻前握住父親的手:「父皇……」

  郭榮摩挲著兒子的小手,然後目光轉向那名紫袍男子,對郭宗訓道:

  「訓兒……這位是……你永德叔叔……張永德。」

  果然是他!郭宗訓心中豁然開朗。張永德!前任殿前都點檢,周太祖郭威的女婿,軍中元老,被父皇因「點檢做天子」木牌罷黜出京,三天前才被自己(名義上)下旨召回,任命為太尉的那位!

  想不到回來的如此之快。

  他反應極快,臉上立刻綻放純真笑容,輕輕鬆開郭榮的手,轉向張永德,甚至還像模像樣地拱拱小手:

  「永德叔叔!您就是永德叔叔!父皇和母后常提起您,說您是國之棟樑,用兵如神!訓兒早就想見您啦!」

  他小跑兩步,湊到張永德身前,仰著頭,大眼睛裡仿佛有星星在閃,嘴裡更是啪嗒啪嗒不停:

  「永德叔叔,您打仗厲害嗎?是不是像戲文里說的那樣,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您這次回來,是不是就不走啦?能教教訓兒騎馬嗎?訓兒可想學騎馬!」

  這一連串充滿童真崇拜的話語,讓原本肅穆的東閣氣氛為之一緩。范質和王溥臉上露出些許笑意,魏仁浦也微微點頭。連病榻上的郭榮,眼中也掠過一絲複雜神色。


  張永德顯然沒料到這位小梁王如此熱情,他連忙微微躬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

  「殿下謬讚,臣愧不敢當。臣只是盡武人本分,些許微功,皆是陛下運籌帷幄,將士用命所致。臣多年在外,未能常在陛下與殿下身邊,心中時常掛念。今日得見殿下聰慧仁孝,英氣勃勃,實乃大周之福。至於騎馬……待殿下再年長些,身子骨更壯實,臣若有機會,定當陪同。」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謙遜,又表達對皇室的忠誠,還巧妙避開立刻教導皇子騎射的麻煩,言語間更是將郭宗訓捧了一下。

  果然八面玲瓏。

  郭宗訓聽著,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心裡卻是一片冰冷。

  永德叔叔?呵。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關於張永德的歷史記載:此人與趙匡胤私交甚篤,在陳橋兵變時,他的態度與王溥並無本質區別,選擇擁戴新主,甚至可能還為趙匡胤陳橋兵變提供某種便利。

  原因自然是,兵變之後,張永德在趙匡胤、乃至後來趙光義朝都備受禮遇,安享富貴榮華。這說明什麼?說明張永德或許對郭威、對後周有感情,但他更是一個識時務、懂進退、善於保全自己和家族的人!

  郭榮當年因為一塊木牌就猜忌罷黜他,固然有帝王心術,但恐怕也並非完全是無的放矢。

  這人,就像是一個威力削弱版、但人脈更廣的趙匡胤,是一把需要極其謹慎才能駕馭的雙刃劍!

  父皇此刻召他回來,任命為太尉,顯然是想用他來制衡趙匡胤。這步棋走得險,但或許是眼下無奈中最優的選擇。張永德的回歸,必然會在軍方引起震動,打破現有的平衡。

  除非這傢伙沒有野心,能夠和趙匡胤分庭抗禮的情況下,還默許對方兵變。

  郭宗訓心思電轉,面上依舊扮演著天真爛漫的孩童。他扯著張永德的衣袖,又問些「打仗好不好玩」、「有沒有見過契丹皇帝」之類幼稚的問題,逗得張永德也有些招架不住,只得耐著性子,用簡單有趣的話語回答。

  郭榮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偶爾咳嗽幾聲。范質等人也暫時停下政務匯報。

  過一會兒,郭榮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疲憊:

  「永德……既已回京,太尉之職,關係重大……日後,朝中軍事,你要……多與范卿他們……參詳。禁軍……諸務,也要……留心。」

  這話說得含糊,卻又意味深長。太尉是榮銜,參預朝政是實權,「禁軍諸務,也要留心」,幾乎是將監督、制衡殿前司和侍衛司的職責,隱隱賦予張永德!

  張永德神色一凜,立刻躬身,肅然道:

  「臣,張永德,謹遵陛下旨意!必當竭盡駑鈍,輔佐朝政,恪盡職守,以報陛下天恩!」

  郭宗訓在一旁聽著,小手悄悄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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