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練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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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歲殿內,藥香與沉朽氣息交織。

  郭榮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小符皇后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古時帝王之家,為年幼的皇子甚至嬰兒定親,並非沒有先例。

  最著名的,莫過於漢惠帝劉盈娶外甥女張嫣。

  當時呂雉的算盤打得精明,以為這樣既能鞏固呂氏外戚權勢,又能確保劉惠坐穩江山,看似雙贏。

  可她唯獨算漏劉盈沒有劉邦那種政治機器一樣的心理素質,最後釀成一樁悲劇。

  劉盈早逝,呂家也被連根拔起。

  郭宗訓如今的處境,比之當年的劉盈,可謂兇險百倍。

  劉盈至少沒有那些權臣時刻覬覦皇位,呂雉也能保護他,而郭宗訓腳下,分明伏著趙匡胤這頭猛虎,周遭不知還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大位。

  「兵強馬壯者可為天子」,自朱溫篡唐以來,這句話如同魔咒,將自漢以來籠罩在帝王頭頂的「天命」光環撕得粉碎。

  那個位置,已然不再神聖,變成如今天下最強軍閥觸手可及的獎賞。

  小符皇后看向郭榮,從他虛弱的眼眸中,她明白,丈夫心中已然有人選。

  「陛下……心中可有人選?」

  她輕聲問道,手指無意識地絞緊絲帕。

  郭榮蒼白的臉上露出極淡笑意,他緩緩氣,說道:

  「魏王家……你的侄女,太華……不是與宗訓年歲相仿麼?」

  魏王,指的正是她的父親,天雄軍節度使符彥卿!符太華,是她嫡親兄長,符彥卿嫡子符昭序的女兒,是符家正牌的嫡出小姐,身份尊貴。

  小符皇后聞言,面容驟然一變,血色褪去幾分。這個提議……看似親上加親,鞏固後族,但其背後的意味,讓她心頭猛地一沉。

  郭宗訓雖非她親生(生母楊氏早逝),但在法理上,她是郭宗訓的嫡母。若讓郭宗訓娶符家的嫡女,那麼未來的皇后,將出自符家,郭宗訓的子嗣也將流淌著符家的血液……這幾乎是將未來的皇室與符家深度綁定,其外戚權勢將膨脹到何等地步?

  這並不比當年呂雉的安排好多少,甚至可能引來更多猜忌。

  「陛下,這……符家雖為臣妾母族,但如此聯姻,是否太過……顯赫?恐非社稷之福,也易惹人非議,謂之外戚干政……」

  小符皇后猶豫著,說出自己的擔憂。她是真心為郭宗訓的未來考慮。

  郭榮靜靜地聽著,待她說完,才緩緩搖搖頭,眼中閃過一抹無奈,他聲音低沉:

  「皇后啊……若這天下,真有萬世不移之法理綱常……」

  他頓頓,目光似乎穿透殿頂,看向天空:

  「那今日坐在這龍椅上的,便不該是朕,不該姓郭。南唐李璟、北漢劉承鈞,更無立足之地。這天下,或許還是劉姓大漢,或許……還是姬姓大周(西周)。」

  他收回目光,看向臉色發白的小符皇后,語氣冷靜:

  「如今之勢,法理?綱常?比不過強弓硬弩,也比不過十萬雄兵!朕要為訓兒找的,不是一個合乎禮法的岳家,是一份助力!符家,有兵,有地,有名望。唯有如此,或許才能讓那些心懷叵測之人,在伸手之前,多掂量幾分!」

  他咳嗽幾聲,繼續道:

  「況且……太華那孩子,朕見過幾次,性子溫婉聰慧,與訓兒年貌相當。這樁婚事,於公於私,眼下看來,是最合適的選擇。」

  小符皇后沉默。她懂得丈夫的無奈與深謀遠慮。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所謂的禮法顧忌,確實蒼白無力。郭榮這是在用自己最後的影響力,為兒子多謀一道護身符,哪怕這道符本身也帶著棘刺。

  「臣妾……明白。」

  她最終低聲應道,心中卻沉甸甸的。

  ……

  與此同時,汴京城東北角,趙府內。

  這裡是內殿祗候趙光義的府邸。與兄長趙匡胤的沉穩豪邁不同,趙光義更顯精明陰鷙。

  這位未來的高粱河車神,此時才二十一歲,還沒有太高的地位。

  現如今的他,不過一個內殿祗候、供奉官都知。

  管管侍衛,也能在皇帝面前混個臉熟。。

  後院寬闊的場地上,趙光義並未穿著官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錦緞勁裝,此刻他正心不在焉地踢著蹴鞠。那精緻的蹴鞠在他腳下靈巧地跳動,但他的眼神卻是冰冷,毫無玩樂之意。


  自從上次大哥從宮裡回來,他就保持這幅模樣。

  一個心腹悄悄靠近,低聲稟報著宮中最新的動向:梁王「夢讖」驚聖,陛下疑似猜忌點檢,王繼恩被皇后杖責驅離,韓通被召入宮為梁王遴選護衛……

  聽著這些。

  「砰!」

  趙光義突然飛起一腳,將蹴鞠狠狠地踢向遠處的牆壁,發出沉悶的響聲。他俊朗的臉上,閃過陰冷戾氣。

  「好一個稚子!」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

  原本,形勢一片大好。兄長老成持重,深得軍心,陛下病危,幼主孱弱,孤兒寡母……只待那最後一刻來臨,大事可謂水到渠成。

  他甚至已經開始暗自籌劃兄長黃袍加身後的諸多安排,如何安撫文臣,如何清理這些障礙,如何將江山坐穩。

  可萬萬沒想到,這看似應該成為傀儡的七歲小兒,竟然成最大的變數!

  一句「夢話」,便引得陛下猜疑,讓兄長在宮中如履薄冰,險些壞多年經營!如今更是開始拉攏韓通那等頑固之輩!

  「可惡!」

  趙光義低罵一聲,眼中寒光閃爍:

  「絕不能任由這小娃娃再攪風攪雨!兄長顧忌名聲,有些事……或許得有人替他先做些準備。」

  他招手喚過那名心腹,附耳低語幾句,那心腹連連點頭,神色凝重地匆匆離去。

  趙光義望著皇宮的方向,嘴角勾起冰冷弧度。郭宗訓?

  哼。

  ……

  皇宮,梁王寢殿偏廳。

  無關人等都已被屏退,只剩下郭宗訓和新任的貼身護衛周審玉,以及侍立在一旁是小桂子和小玄子。

  郭宗訓坐在一張鋪著軟墊的胡床上,晃蕩著兩條小腿,滿意地看著眼前站得筆直的周審玉。這位未來的猛將,如今還稍顯青澀,但那股子精氣神,已然與眾不同。

  「周將軍,」

  郭宗訓開口,聲音清脆:

  「孤既然選你做護衛,除保護孤的安全,孤還想跟你學些本事。」

  周審玉心裡正忐忑著這份「殊榮」背後的責任,聞言連忙躬身:

  「殿下但有吩咐,末將萬死不辭!不知殿下想學什麼?是弓馬騎射,還是拳腳兵刃?」

  他以為小殿下只是一時興起,想學點花架子。

  王公貴族嗎,不都是這樣,一時興起,然後光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郭宗訓卻搖搖頭,小臉上露出認真的神色:

  「孤說的是真正能強身健體、臨危自保的本事。周將軍,如果孤想認真練武,應該怎麼做?從頭開始。」

  周審玉嘴角微微抽搐一下。梁王殿下是認真的?他可是金枝玉葉,萬一練武傷筋骨,或是吃苦累病,自己有幾個腦袋夠砍?

  他斟酌著詞語,試圖讓這位小主子知難而退:

  「殿下,練武乃是苦事。需得聞雞起舞,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扎馬步,一站便是半個時辰,雙腿酸麻顫抖,如同針扎;打熬力氣,舉石鎖,扛沙袋,一日下來,渾身酸痛,臂膀抬不起來;練習拳腳兵器,更是難免磕碰淤青,甚或皮破血流……且需戒驕戒躁,持之以恆,非數年甚至十數年苦功,難見成效。」

  「殿下乃萬金之軀,實不必受此磋磨。有末將等在,定保殿下周全。」

  他描述得越是可怕,心裡就越放鬆,想著這小殿下應該就會打消念頭了吧?

  誰知,郭宗訓聽完,不但沒有露出懼色,那雙大眼睛反越發亮起來,甚至閃過興奮。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站馬步?舉石鎖?」

  他喃喃重複著,非但沒有退縮,小拳頭反暗暗握緊。

  太好!他要的就是這個!

  強身健體。

  歷史上,無論是父皇郭榮,還是原本的郭宗訓,乃至後來的不少宋朝皇帝,似乎都算不上長壽。

  別管是因為政務操勞、陰謀暗算還是其他原因,一副強健的體魄,絕對必不可少!

  參考一下司馬懿。

  對付趙匡胤這些人,就要做好一切準備,熬也得熬死他們。


  他可不想像原本歷史中的郭宗訓那樣,還沒成年就「被」夭折,或者像許多皇帝那樣,被繁重的政務拖垮身體。既然有機會重來,他不僅要保住皇位,更要好好活著,長久地君臨天下!

  周審玉描述的這些「苦楚」,在他聽來,反是通向這個目標的必經之路!

  「周將軍,你說得對,練武是苦事。」

  郭宗訓抬起頭,看著周審玉,眼神清澈堅定:

  「但孤不怕苦。從明天……不,從今天下午開始,你就教孤最基礎的!先從站……站那個馬步開始!」

  周審玉徹底愣住。他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眼神卻異常執拗的小皇子,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位梁王殿下,怎麼和傳聞中……不太一樣?

  「殿下,這……是否需請示皇后娘娘……」他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母后那裡,孤自會去說。」

  郭宗訓一揮手,帶著不容置疑:

  「周將軍,你只需盡心教孤便是。教得好,孤不會虧待你;即便孤不小心磕碰,也絕不怪罪於你,此言既出,絕無更改!」

  看著郭宗訓認真的小臉,感受到他話語中的決心。周審玉心中某根弦被觸動。他忽然覺得,護衛這樣一位小主子,或許……並非全是風險。

  當然,前提是這位小主子真能做到,而且不哭。

  他深吸一口氣,退後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鄭重道:

  「末將……遵命!定當竭盡所能,教導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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