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定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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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風工作室,顧清風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手寫的歌單。十首歌,歌名整整齊齊地列在白紙上,有些被圈過,有些被劃掉又重寫,反覆塗抹的痕跡記錄著這個選擇有多麼艱難。窗外是京市灰濛濛的天,會議室的燈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清清楚楚,施立良坐在顧清風右手邊,手裡端著咖啡,目光落在歌單上;江海媚坐在對面,翹著腿,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輕輕點著太陽穴;朱曉梅站在白板旁邊,手裡拿著一支記號筆,等人安排她寫什麼。

  「顧總,你這張專輯拖了一年了。」施立良放下咖啡杯,語氣裡帶著那種老搭檔才有的隨意,「粉絲都在催,再不發,他們該寄刀片了。」顧清風笑了一下,把歌單推到他面前:「這不是定了嗎?十首,一首不差。」施立良低頭看去,目光從歌單上一行一行掃過。

  《青花瓷》《以父之名》《同桌的你》《本草綱目》《東風破》,這是前五首。他逐一看完,又看後面五首。他的目光在第五首和第十首之間來回幾次,抬起頭,表情複雜:「《浮誇》?你確定這首能過審?」顧清風靠在椅背上,很確定地說:「能。不就是唱個小人物的不甘嗎?又沒有髒話,又沒有政治,憑什麼不能過?」施立良張了張嘴想說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但還是咽了回去。顧清風寫的歌從來沒出過問題,他信他。

  江海媚也看完了歌單。她注意到第十首歌名旁邊有一行小字,筆跡是顧清風的,寫的是「春節返程,父母送別,有感」。《念親恩》。三個字,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沉下去就沒影了,但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這首是後加的?」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顧清風嗯了一聲:「初七回京那天,我媽在後備箱塞了一大堆東西,我爸站在村口看著我們走。」他頓了頓,「回去的路上,腦子裡一直在循環一段旋律。」他沒有再說下去。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江海媚沒有再問,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朱曉梅從白板旁邊走過來,伸頭看了一眼歌單。「《一生何求》《偏偏喜歡你》,這兩首也是粵語吧?顧總你粵語行嗎?」顧清風看著她:「你聽過我在香江唱《滄海一聲笑》嗎?」朱曉梅想了想,搖了搖頭,她沒聽過,但她聽說顧老闆的粵語發音字正腔圓,把一群老香江都鎮住了。她沒再問了。

  顧清風把歌單拿回來,又看了一遍。這些歌不是同一時間選的,有些是去年就定下的,有些是後來慢慢加的,最後一首是幾天前在高速上臨時決定的。但它們放在一起,竟然出奇地和諧,不是風格上的和諧,是情感上的和諧。有青春,有愛情,有對母親的想念,有小人物在命運里的掙扎。每一首都是他,又不是完整的他,合在一起才是。他用這張專輯把他生命里那些重要的東西攤開給人看了。

  「專輯名呢?」施立良忽然問了一句。顧清風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個字:「我。」施立良愣了一下:「一個字?」顧清風點了點頭:「專輯就叫《我》。十首歌,都是我。每個人都能在這張專輯裡聽到自己。」施立良把這一個字在嘴裡過了兩遍,沒有說話,但神情像是在說可以。

  江海媚合上筆記本,開始列時間表:「錄音要多久?混音要多久?封面拍攝、壓盤、宣發,這些都要排。」顧清風說:「錄音半個月,混音十天。爭取三月底上線。」江海媚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寫著。朱曉梅在旁邊舉手問了一句:「顧總,專輯發布會要不要搞大一點?」顧清風想了想,說了一個字:「要啊,不然咋賺錢。」

  「顧總就是這麼俗,我喜歡」。

  會議結束後,顧清風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拿起手機,翻開相冊。最近的一張照片是初七早上拍的,車後備箱打開著,裡面塞滿了李蘭給的東西。粉條、干豆角、辣椒醬、小米、大蔥、饅頭、灌腸、鹹菜絲、煮雞蛋,滿滿當當,沒有一絲空隙。他拍了這張照片發給了林晚,附了一句話:「我媽怕我餓死。」林晚回了三個「哈哈哈」,然後說:「阿姨是怕你吃不到家裡的味道。」

  顧清風把照片放大,看著那些塑膠袋和舊編織袋。袋子上印著顧家村小賣部幾個字,紅色的福已經褪了色。李蘭把一袋袋東西往他手裡塞的樣子,蹲在地上給他系袋口,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她說一年才回來幾次時低著頭不敢看他的樣子。想著想著,他在備忘錄里又加了一行字,《念親恩》不是寫的,是長出來的。從李蘭的白頭髮里長出來的,從顧昌國沉默的背影里長出來的,從村口那棵老槐樹和那條窄窄的水泥路里長出來的。

  手機震了一下。林晚發來消息:「你專輯定了?」他回:「定了。」她又問:「有我的歌嗎?」顧清風笑了一下,打了幾個字:「你的是另一張。不在這張。」林晚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包:「顧老闆,你是不是欠我很多首歌了?」顧清風沒有數過,可能真的欠了不少。他回了一句:「慢慢還,還一輩子。」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發來一行字:「你說的。」顧清風看著那兩個字,隔著一個屏幕,他仿佛能看到她打這兩個字時的表情,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彎的。

  窗外的京市,陽光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把遠處高樓的玻璃幕牆照得閃閃發亮。顧清風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走出會議室。施立良在走廊里喊他:「顧總,凱哥錄音棚那邊我約好了,下周一開始。」顧清風應了一聲。走廊盡頭,陽光從窗戶里湧進來,落在他身上,像一件金色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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