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返程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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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七,顧家村。

  天剛蒙蒙亮,李蘭就起來了。廚房裡的燈是整排房子最先亮的那一盞,顧清風是被剁餡的聲音吵醒的,不是剁餡,是切鹹菜。李蘭要把年前醃好的芥菜疙瘩切成絲,裝進塑膠袋,讓顧清風帶走。京市的超市什麼都有,但她覺得超市里買的不是那個味。

  顧清風穿著拖鞋走進廚房的時候,灶台上的大鍋里已經在煮雞蛋了。二十個,滿滿一鍋。李蘭在案板上切鹹菜,刀法嫻熟,速度快得像機器。旁邊已經擺著幾樣打包好的東西,一袋紅薯粉條,一袋干豆角,一罐辣椒醬,一小袋小米,兩捆大蔥,十幾個饅頭,還有幾根灌腸,用油紙包著,繫著繩子。

  「媽,夠了夠了,我車裝不下了。」顧清風靠在廚房門框上,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李蘭頭都沒抬:「夠什麼夠,你一年才回來幾次?這些東西在那邊花錢都買不到。」顧清風張了張嘴,想說京市什麼都能買到,但話到嘴邊咽了回去。他蹲下來,把地上那些袋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塞得更緊實,騰出一點空間。李蘭斜了他一眼,繼續切鹹菜。嘴角那個微小的弧度,是母親在孩子面前不肯輕易露出的得意,她在說:你看,還是裝得下。

  林晚也起來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紅潤。走進廚房站在李蘭旁邊問了一句,阿姨我能幫什麼忙?李蘭把切好的鹹菜裝進塑膠袋,交到她手裡:「幫我撐一下袋子。」林晚乖乖撐開袋子,李蘭把鹹菜絲倒進去,裝了滿滿一袋。李蘭的動作頓了一下,看著林晚那雙白淨的手撐著她家那只有些舊的塑膠袋。塑膠袋是村里小賣部的,紅色的「福」字印在上面,用了好幾年的那一款。

  「晚晚。」李蘭叫了她一聲。

  「嗯?」

  「清風要是對你不好,你告訴阿姨。我收拾他。」

  林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一個被長輩疼著的小女孩才會露出的笑容。

  早飯很簡單,小米粥、煮雞蛋、鹹菜。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安靜地吃著,誰都沒說太多話。

  顧昌國喝了兩碗粥,吃了半個饅頭。放下碗的時候說了一句:「路上開車慢點,不急。」顧清風點了點頭。顧昌國又補了一句:「到了打個電話。」顧清風又點了點頭。父與子的對話,兩個點頭,一個電話。不需要太多字,每一個字都是鐵打的、沉甸甸的。

  李蘭把裝好的東西一趟一趟往後備箱搬。顧清風跟在後面說媽我來,她推開他的手:「你吃你的飯去。」後備箱被塞得滿滿當當,粉條、干豆角、辣椒醬、小米、大蔥、饅頭、灌腸、鹹菜絲、煮雞蛋。最上面是那件紅色的棉襖,李蘭昨天夜裡又縫了一邊口袋,怕他開車時手機沒地方放。

  早上八點,車發動了。林晚坐在副駕駛,系好安全帶,搖下車窗。李蘭站在車外,雙手插在圍裙口袋裡,風吹起她額前幾縷花白的碎發。她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掉淚。年輕時候送顧清風去省城上學的時候都沒掉過,現在更不能掉。

  「阿姨,叔叔,你們回去吧。外面冷。」林晚的聲音有些發緊。李蘭點了點頭,走近兩步,把手伸進車窗,握住林晚的手。她的手粗糙,骨節粗大,滿是干農活留下的繭子。林晚的手很軟很小,被那隻粗糙的大手握著,像一隻被老鳥護在翅下的小鳥。

  「林晚,有空就來玩。」李蘭的聲音有些啞。林晚用力地點了點頭:「我會的,阿姨。」李蘭鬆開手,退後一步,在圍裙上擦了擦眼角。

  顧清風從後視鏡里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掛擋,松剎車。車子緩緩駛出院門,沿著那條窄窄的水泥路朝村口開去。後視鏡里,院門越來越小,李蘭站在門口還在揮手。顧昌國不知什麼時候從院子裡走了出來,站在李蘭旁邊,沒有揮手,也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腰板不像年輕時那麼直了,但還是挺著。

  車子駛過村口的老槐樹,駛過那幾家貼著紅對聯的老房子,駛過那片青綠色的麥田。後視鏡里,顧昌國還站在那裡,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但始終沒有轉身離開。

  林晚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手上被李蘭握過的地方。那雙手的粗糙觸感還在,像砂紙打磨過皮膚,但那種溫度,會留在她心裡很久很久。

  「你爸每次都這樣嗎?」林晚的聲音很輕。顧清風開著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從我上大學那年,每次走他都站在村口看著。以前是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面,現在老了,站不遠了,就在家門口。」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晚沒有再問。她重新看向後視鏡,那個身影已經看不見了。村口的樹、麥田、房子、路,都看不見了。但那個沉默地站在風裡的老人,會一直站在那裡,在她和顧清風的記憶里。

  車子駛上高速,路況很好。大年初七,雙向四車道,視野開闊。宮本在后座趴著,腦袋枕在林晚的大腿上,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后座塞滿了李蘭給的東西,座位不夠放,副駕駛腳下還塞了一袋紅薯粉條。顧清風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些大大小小的袋子。以前他覺得這是負擔,每次都說「媽,別裝了,我吃不了」。後來他不說了,因為他慢慢明白了,那些東西不是裝給他吃的,是裝給母親自己的。她需要覺得,兒子在外面能吃上家裡的飯。那不是特產,是她的一部分。

  林晚靠在座椅上,慢慢閉上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眼角的皮膚很薄,薄到能看到下面細微的血絲。她在想剛才那個擁抱,李蘭鬆開她的手之後,又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輕輕往懷裡帶了帶。那不是客套的擁抱,是長輩對小輩的、帶著體溫的、真真切切的捨不得。林晚從小沒有感受過這種擁抱,不是她的媽媽不夠愛她,是表達方式不一樣。李蘭那種粗糙的、直接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親昵,是她從未體驗過的。那種感覺很陌生,但很暖。

  顧清風把車裡的音樂打開,聲音調得很低。是一首老歌,旋律緩慢,像在跟車上的人說不用急慢慢開。他把手從方向盤上移開,輕輕放在林晚的手背上,握了一下。林晚沒有睜眼,但她的手指動了動,回應了他的握。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勻速行駛,陽光從東邊的車窗灑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新一年的工作在向他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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