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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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海里,已經根據剛才的部署,開始勾勒一幅無形的網絡。阿鬼的街頭消息,肥膘的底層接觸,文仔的財務分析……這些信息流將會從銅鑼灣的各個角落匯聚而來,最終在這張地圖上,標記出那個叫靚坤的男人的生命線——他的財富、他的力量、他的習慣,以及……他的弱點。

  復仇不是匹夫之怒。

  復仇是一場精密的狩獵。

  獵人需要了解獵物的每一處巢穴,每一條常走的路徑,每一次飲水的習慣,甚至它發情期的躁動和受傷時的惶恐。

  而現在,他派出了他最敏銳的「獵犬」和「眼睛」。

  顧正義拿起紅筆,在地圖上「洪興靚坤」這幾個字上,緩緩地、用力地畫了一個圈。

  筆尖刺破了紙張。

  ……

  接下來的兩天,銅鑼灣表面依舊繁華喧囂,霓虹閃爍,人潮湧動。靚坤的馬仔依舊在街頭耀武揚威,強賣著粗製濫造的A貨,收取著保護費。Disco里音樂震耳欲聾,賭檔里煙霧繚繞,仿佛那場血腥的工廠襲擊從未發生過。

  但在這平靜的水面之下,幾股細微卻執著的暗流,開始悄然涌動。

  阿鬼換上了不起眼的夾克,混跡於各個夜場後巷,和泊車仔、清潔工、賣小吃的小販抽菸聊天,偶爾塞過去一兩張鈔票,隨口問著「最近生意點啊?」「坤哥場子旺唔旺?」「喪彪哥好似好威哦?」之類的問題。他的腦子像一台精密的錄音機,記下每一個有用的碎片:「輝煌Disco」晚班看場的是「刀疤明」,帶四個小弟,凌晨四點最困;「金公主桑拿」的經理私下抱怨坤哥抽水太狠,帳面做得很勉強;駱克道「波記麻將館」最近常有生面孔出入,疑似新的散貨點……

  肥膘則找到了兩個被靚坤手下打傷過的小攤主,請他們喝了頓悶酒,聽他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又通過一個老鄉,聯繫上一個曾經想從靚坤那裡進貨,卻被高價強賣了一堆垃圾貨,最後血本無歸的服裝店老闆。從這些壓抑著憤怒的底層人口中,他聽到了更具體的暴行:喪彪上周在謝斐道打殘了一個不肯交保護費的報攤老頭;靚坤的馬仔在波斯富街強行「代客泊車」,刮花了車還反要賠償;有傳言說靚坤在維多利亞公園附近有個秘密倉庫,但沒人知道具體位置……

  文仔的活動更加隱蔽。他通過以前在會計師事務所的老關係,隱約查到兩家貿易公司與靚坤的馬仔有資金往來,流水頻繁但貨物描述模糊。他又偽裝成急需貸款的賭徒,接觸了兩個地下錢莊的中間人,旁敲側擊打聽「坤哥」最近有沒有大額借貸或者資金緊張。反饋的信息有些模糊,但指向一個方向:靚坤似乎對現金流很渴求,放數的利息越來越高,而且最近在打聽收購巴基那兩家酒吧的價碼,但好像出價並不闊綽……

  零散的信息,開始通過那個call機號碼,或者凌晨三點的短暫閣樓會面,匯聚到顧正義這裡。

  他幾乎不眠不休。

  閣樓的桌子上,地圖漸漸被各種顏色的筆跡覆蓋。紅色圓圈代表靚坤的明面場子,藍色三角代表疑似暗樁或交易點,黑色叉叉代表與他有矛盾的人物或地點(比如巴基的酒吧),綠色問號代表待核實的關鍵信息(如秘密倉庫、資金鍊細節)。

  旁邊一個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錄著時間、人名、習慣:

  ——喪彪,每週三、五晚大概率出現在「皇冠賭檔」,喜喝藍帶馬爹利,身邊通常跟2-3人,凌晨一點左右離開。

  ——靚坤,座駕黑色平治S600,車牌XX888,常去「富豪桑拿」應酬,但不過夜。疑似在跑馬地有固定情婦,地址待查。

  ——巴基,與靚坤矛盾焦點:駱克道「激情吧」和「藍調酒廊」產權及保護費歸屬。巴基手下頭馬「花柳明」曾與喪彪在街頭對峙。

  ——資金流:靚坤主要現金收入疑似來自A貨強賣(利潤薄但量大)、三家Disco酒水(暴利)、以及高利貸。大額支出:養馬仔(約50-60人)、打點上層、賭場流水(傳聞輸多贏少)。

  信息還不夠完整,拼圖還缺少最關鍵的那幾塊。

  但脈絡已經開始清晰。

  顧正義看著地圖上那個被紅色重重包圍的區域——以軒尼詩道和駱克道交界為中心,輻射開去的靚坤勢力範圍。又看了看旁邊巴基勢力範圍的標記。

  一個計劃,在他冰冷而清晰的大腦里,逐漸成形。

  硬碰硬是下策。

  借力打力,火上澆油,才是上策。


  要讓靚坤痛,不一定要自己親手砍他多少刀。可以讓他後院起火,讓他資金斷裂,讓他眾叛親離,讓他被洪興內部問責,讓他被警察盯上……最後,在他最虛弱、最憤怒、最失去理智的時候,再給他致命一擊。

  而這一切,都需要一個精準的切入點,一個能同時撬動多方利益的支點。

  顧正義的目光,在地圖上「駱克道」和「巴基」這幾個字上來回移動。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夜色更濃,烏雲並未散去,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仿佛在積蓄著下一場更猛烈的風暴。

  閣樓里,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男人低沉而平穩的呼吸聲。

  狩獵,已經悄然開始。

  而獵物,還渾然未覺,依舊在自己的王國里,囂張地咆哮。

  銅鑼灣,深夜。

  廢棄的舊船廠倉庫里,光線昏暗,只有幾盞臨時接上的節能燈發出慘白的光,勉強照亮中央一小片區域。空氣里瀰漫著鐵鏽、機油和潮濕木頭的混合氣味,灰塵在光柱下緩緩浮動。

  鐵皮門被推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一個穿著黑色夾克,剃著平頭的精悍男人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他叫阿鬼,是顧正義手下最能打的紅棍之一,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疤,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鬼哥。」

  「鬼哥來了。」

  角落裡,已經或坐或站了七八個人,見到阿鬼,紛紛低聲打招呼。聲音壓得很低,在空曠的倉庫裡帶著回音。

  阿鬼點點頭,沒說話,走到一個堆著破漁網的木箱邊坐下,掏出煙點上。猩紅的火光明滅,映出他緊鎖的眉頭和眼中壓抑的怒火。

  陸陸續續又進來幾個人。

  肥波,負責管帳和後勤,平時總是笑呵呵的彌勒佛,此刻胖臉上沒了笑容,只有凝重。

  細蓉,機靈的情報仔,眼睛滴溜溜轉著,不斷看向門口。

  還有幾個跟著顧正義時間不短的四九仔,都是敢拼敢殺、信得過的兄弟。

  沒人高聲說話,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偶爾夾雜一兩聲咳嗽,或者鞋底摩擦水泥地的沙沙聲。氣氛沉得能擰出水來。

  肥波忍不住,湊到阿鬼身邊,聲音壓得極低:「鬼哥,正義哥叫齊我們這幫老兄弟,是不是……要做事了?」

  阿鬼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堂哥現在還躺在ICU,工廠被砸成廢墟,幾十個兄弟的飯碗被砸了。你說呢?」

  肥波咽了口唾沫:「可是靚坤那邊人多勢眾,在銅鑼灣根深蒂固,我們……」

  「怕了?」阿鬼斜睨他一眼,聲音冷硬。

  「不是怕!」肥波脖子一梗,胖臉上肉都在抖,「是憋屈!是恨!但咱們就這麼點人,硬拼不是送死嗎?我是擔心正義哥……」

  「正義哥有分寸。」阿鬼打斷他,將菸頭狠狠摁滅在木箱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他叫我們來,就不是讓我們去送死。」

  就在這時,倉庫側面的一個小門被推開。

  所有人瞬間噤聲,目光齊刷刷投過去。

  顧正義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夾克,牛仔褲,頭髮有些凌亂,眼底帶著血絲,但背脊挺得筆直。他的步伐很穩,一步步走到倉庫中央那片被燈光照亮的地方。

  沒有多餘的寒暄,顧正義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阿鬼的狠厲,肥波的擔憂,細蓉的機警,還有其他兄弟眼中混雜的憤怒、不安和期待。

  「都到了。」顧正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在寂靜的倉庫里迴蕩。

  「正義哥!」眾人紛紛起身。

  顧正義抬手虛按了一下,示意大家坐下。他自己也拉過一個倒扣的破油桶,坐了下來,姿態放鬆,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堂哥的情況,穩定了,但還沒脫離危險。」他第一句話就直指核心,聲音平靜,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揪了一下。「醫生說,就算醒過來,那條腿……也廢了。」

  「操他媽的靚坤!」一個年輕四九仔忍不住低吼出來,拳頭砸在旁邊的鐵架上,發出「哐」一聲悶響。

  顧正義看了那小弟一眼,沒責怪,只是繼續說:「工廠,徹底毀了。機器、存貨、帳本,全沒了。跟著我們吃飯的三十幾個工人,這個月工資還沒著落。」

  每說一句,倉庫里的空氣就凝重一分。憤怒像實質的火焰,在每個人胸腔里燃燒。

  「我知道大家心裡有火,有恨,也有怕。」顧正義話鋒一轉,目光如炬,「怕是對的。靚坤是洪興十二堂主之一,在銅鑼灣橫行十幾年,手下馬仔過百,場子幾十間。我們呢?滿打滿算,能拉出來拼命的,不到三十人。硬碰硬,我們連他一個看場子的頭馬都未必吃得下。」

  他說的都是事實,殘酷的事實。肥波等人的臉色更加難看,阿鬼則死死咬著牙,腮幫子肌肉繃緊。

  「所以,」顧正義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我們不是去硬拼,是去要他的命。」

  最後五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要他的命?

  不是報復,不是談判,是要洪興堂主靚坤的命?

  連最狠的阿鬼都瞳孔一縮,呼吸粗重起來。

  「正義哥,這……」肥波聲音發乾,「這動靜太大了!洪興不會罷休的,到時候整個港九都沒有我們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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