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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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正義沒回頭,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進來。

  阿斌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看了一眼家豪,眼圈又紅了,但他強行忍住,低聲匯報:「警察來過了,錄了口供。現場……被破壞得很厲害,那幫雜碎是開著麵包車直接撞進廠門的,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砸。他們蒙著臉,拿著棒球棍和砍刀,動作很快,前後不到十分鐘。我們的人傷了七個,重傷三個,除了豪哥,還有兩個兄弟現在在ICU。」

  「貨呢?」顧正義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最新那批『老鼠貨』,還有倉庫里準備發走的成品,全被潑了油漆,或者用刀劃爛了。機器……能砸的都砸了。損失……」阿斌咽了口唾沫,「初步估計,貨和機器加起來,超過兩百萬。這還不算停工和醫藥費。」

  兩百萬。對於他們正在上升期的A貨生意來說,不算傷筋動骨,但這是一記響亮無比的耳光。抽在顧正義的臉上,也抽在所有跟著他吃飯的兄弟臉上。

  「誰幹的。」顧正義問。其實他心裡已經有答案。在銅鑼灣,敢這麼明目張胆、下手這麼狠、針對性這麼強的,沒幾個。

  阿斌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靚坤。」

  儘管早有預料,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顧正義交握的手指還是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靚坤。洪興在銅鑼灣的話事人之一。地盤主要在西邊和北邊,跟顧正義他們主要活動的東邊和南邊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但最近半年,靚坤也開始涉足A貨生意,而且路子很野,價格壓得低,質量卻差,靠著手下馬仔多,強行往一些夜市和小店鋪貨,搶了不少客源。

  顧正義走的是精品仿冒路線,客戶相對高端,本來跟靚坤那種低端傾銷不是一路。但市場就那麼大,靚坤的爛貨流出去多了,難免影響整個「A貨」的名聲,間接也影響了顧正義的生意。兩邊下面的人有過幾次小摩擦,互相放過幾句狠話,但都控制在很小的範圍。

  顧正義不想惹事。他深知自己根基尚淺,比起靚坤那種在洪興混了十幾年、手下兵強馬壯的老牌混混,自己這點家底還不夠看。他一直的策略是悶聲發財,低調擴張,能避則避。

  顯然,有人把他的「避」,當成了「怕」。

  而且,直接動了他最親近的人,砸了他最核心的廠。

  這不是警告。

  這是宣戰。是要把他連根拔起的架勢。

  「靚坤……」顧正義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卻讓旁邊的阿斌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時,病床上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痛苦的呻吟。

  顧正義和阿斌同時轉頭。

  只見顧家豪的眼皮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他的眼神渙散,沒有焦距,過了好幾秒,才慢慢凝聚,落在顧正義臉上。

  氧氣面罩下的嘴唇嚅動著,發出含糊的氣音。

  顧正義立刻俯身,湊到近前,輕輕握住家豪那隻沒受傷的手。「家豪,是我。正義。」

  冰涼的,顫抖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家豪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一層水光,那不是淚,是劇烈的痛苦和恐懼殘留的痕跡。他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回握了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氣。

  「正……義……」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

  「我在。別說話,好好休息。」顧正義放柔了聲音。

  家豪卻劇烈地喘息起來,氧氣面罩上的白霧變得急促。他搖了搖頭,幅度很小,但很堅決。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顧正義,裡面充滿了急切,還有……一種深切的恐懼。

  「他……他們……說了……」家豪每說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胸口起伏得厲害。

  「慢慢說,不著急。」顧正義的心提了起來。他知道,家豪要說的,是關鍵。

  「靚坤……的人……」家豪喘了幾口大氣,眼神里閃過回憶的驚悸,「打我的……那個……光頭……他說……」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監護儀的滴滴聲和家豪艱難的喘息。

  阿斌屏住了呼吸。

  顧正義握緊了堂哥的手,給予他微弱的力量。

  「他說……銅鑼灣的A貨……只能有一個坤哥……」家豪斷斷續續,聲音微弱卻清晰,「這次是教訓……下次……就連你……一起……」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眼睛瞪大了一些:「他們……知道我們的倉庫……不止一個……還說……我們的『老鼠貨』渠道……靚坤也要……」


  話沒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家豪的身體痛苦地蜷縮,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醫生!叫醫生!」顧正義立刻朝阿斌低吼。

  阿斌慌忙衝出去。

  顧正義按著家豪的肩膀,不讓他亂動,看著堂哥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看著那繃帶下可能永遠無法恢復的傷痕,一股冰冷刺骨的火焰,從他心底最深處猛地竄起,瞬間燒遍了四肢百骸!

  銅鑼灣的A貨,只能有一個坤哥?

  教訓?

  連我一起?

  他知道我們的倉庫?還想要我們的渠道?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顧正義的心裡,然後反覆攪動!

  這不是商業競爭。這是黑社會最赤裸裸的吞併和毀滅!靚坤不僅要他的市場,要他的錢,還要他的命,要他的一切!甚至在他還沒真正威脅到對方的時候,就搶先下了如此毒手!

  為什麼?

  就因為自己看起來好欺負?就因為自己一直低調忍讓?

  顧正義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握著家豪的手因為用力而顫抖,但他控制的很好,沒有弄疼對方。

  護士和醫生很快進來,一陣忙碌,給家豪用了藥,檢查了情況。家豪再次陷入昏睡,或者說,藥物導致的沉睡。臉色比剛才更白。

  「病人需要絕對靜養,不能再受刺激。」醫生嚴肅地對顧正義說,「他的身體狀況非常不穩定,情緒波動太大很危險。」

  顧正義點了點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對醫生扯出一個抱歉的、略顯疲憊的笑容:「對不起,醫生,我們知道了。麻煩你們了。」

  醫生嘆了口氣,搖搖頭出去了。

  病房裡再次只剩下他們三人,不,兩人一昏迷。

  阿斌看著顧正義平靜的側臉,卻感到一種比暴怒更可怕的寒意。他跟著正義哥時間不短,知道這位年輕的老闆平時總是笑眯眯的,待人客氣,講規矩,甚至有點過于謹慎。但他偶爾流露出的那種眼神,那種隱藏在溫和表象下的銳利和決斷,讓阿斌明白,正義哥絕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此刻,正義哥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阿斌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平靜海面下醞釀的滔天巨浪,像火山爆發前死寂的壓抑。

  「阿斌。」顧正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穩,甚至有些過於平穩。

  「在,正義哥。」

  「受傷的兄弟,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醫生,所有費用公司出。安家費……加倍。」顧正義頓了頓,「家豪家裡,多派兩個人去照應,他老婆孩子嚇壞了,需要什麼,直接給,不用問我。」

  「是。」

  「工廠那邊,清理出來,損失詳細列個單子。能修的機器,找師傅評估。暫時……停工。」

  阿斌愣了一下:「停工?正義哥,那我們的訂單……」

  「照賠違約金。」顧正義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告訴客戶,遇到不可抗力,我們會儘快恢復。態度要好,該賠的賠,該道歉的道歉。」

  「可是……」

  「照做。」顧正義轉過頭,看了阿斌一眼。

  那眼神讓阿斌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和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是,正義哥。」

  「還有,」顧正義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色,似乎要下雨了,「去查。靚坤最近除了砸我們廠,還有什麼動作。他手下那個光頭,叫什麼,常在哪裡活動,有什麼嗜好。他主要的A貨倉庫在哪裡,出貨渠道有哪些,常合作的店鋪是哪些。他背後除了洪興,還和誰有來往。仔仔細細地查,但不要打草驚蛇。用生面孔,或者找外面信得過的『收風佬』。」

  阿斌精神一振,這是要有動作了!「明白!我立刻去辦!」

  「記住,」顧正義補充道,「我要的是確鑿的消息,不是道聽途說。錢不是問題。」

  「放心,正義哥,我一定辦妥!」

  阿斌匆匆離開了病房,腳步聲在走廊里迅速遠去。

  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和家豪微弱卻平穩的呼吸聲。

  顧正義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張年輕但此刻布滿陰霾的臉。


  他的確一直想低調,想賺錢,不想捲入江湖廝殺。他以為只要自己守規矩,給出足夠的利益空間,就能相安無事。

  現在看來,太天真了。

  這個江湖,不是你退一步,別人就會退一步。很多時候,你退一步,別人就會進十步,直到把你逼到懸崖邊,再一腳踹下去。

  靚坤用最殘忍的方式,給他上了血淋淋的一課。

  堂哥差點被打死。兄弟受傷。工廠被砸。生意受阻。對方還明目張胆地威脅到他自己頭上,覬覦他核心的渠道。

  忍?

  顧正義看著玻璃中自己冰冷的眼睛。

  忍個屁!

  血債必須血償。打掉的牙,要連對方的喉嚨一起捅穿!

  但怎麼還?

  直接帶人殺上靚坤的場子?那是送死。對方人多勢眾,背景又硬,硬碰硬,十個自己也不夠填。

  報警?證據呢?就算有證據,這種程度的傷害和破壞,以靚坤在警隊可能的關係,能關他多久?出來之後,報復只會更瘋狂。

  必須用別的辦法。

  要狠,但要聰明地狠。要打,就要打在對方的七寸上,讓他痛不欲生,還一時找不到是誰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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