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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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鑼灣的午後,陽光被密密麻麻的招牌切割成碎片,灑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

  空氣里混雜著魚蛋的咖喱香、剛出爐的雞蛋仔甜膩,還有永遠散不去的、屬於這座城市的潮濕熱氣。顧正義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POLO衫,深色休閒褲,腳上一雙看起來穿了有些年頭的運動鞋,慢悠悠地走在人群里。

  他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三十來歲、有點小積蓄但絕不張揚的本地男人。

  只有偶爾,當他目光掃過街邊那些掛著「外貿原單」、「廠家直銷」招牌的店鋪時,眼底才會掠過一絲極淡的、屬於主人的審視。

  一家門面不大的皮具店門口,幾個年輕女孩正興奮地翻看著幾款「新款」手袋,logo醒目得刺眼,但做工……顧正義腳步微微一頓,指尖不著痕跡地在一隻擺在最外面的挎包邊緣划過。

  線頭。

  很細微,藏在包蓋內側的接縫處,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但對於真正懂行、或者追求「以假亂真」極致體驗的客人來說,這就是瑕疵。

  他收回手,臉上沒什麼表情,繼續往前走。心裡卻記下了這家店的編號和負責看店的小弟——阿明。回頭得讓負責品控的「老師傅」再給下面的人緊緊弦。A貨生意,講究的就是個「像」字。太糙了,砸的是他「顧記」的招牌,雖然這招牌從來不見光。

  拐進一條稍窄的岔街,喧囂略減,但煙火氣更濃。兩邊多是些賣仿製手錶、首飾和潮牌T恤的小攤,攤主和熟客用帶著口音的粵語大聲討價還價。顧正義走到一個賣「瑞士名表」的攤位前,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正低頭擦拭著一塊錶盤。

  「堅叔,今日生意點樣?」顧正義隨口問道,拿起攤上一塊表,對著光看了看錶盤上的刻字。

  被叫做堅叔的攤主抬頭,見是他,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壓低聲音:「顧生,托你福,還過得去。呢批新到的『水鬼』,機芯調得幾好,日差不到十秒。」他指了指顧正義手裡那塊,「呢只尤其正,外殼打磨,連重量都同真嘅差唔多。」

  顧正義點點頭,放下表。「穩陣最緊要。最近風聲有啲緊,叫下面嘅兄弟醒目啲,生面口嘅客,唔好太熱情。」

  「明嘅,明嘅。」堅叔連連點頭,眼神里透著敬畏。這條街上做A貨的,十有八九都靠著「顧記」的渠道拿貨,顧正義就是他們隱形的龍頭。但他從不張揚,甚至很多新入行的小攤販只知道有個神秘的「顧生」供貨又平又靚,卻沒見過本人。

  顧正義很享受這種狀態。低調,安全,悶聲發財。比起那些在報紙財經版上風光無限、卻隨時可能被狙擊的上市公司老闆,他更喜歡藏在銅鑼灣的市井氣息里,數著每天流水般進帳的現金。這些錢,乾淨不乾淨另說,但實實在在,握在手裡有溫度。

  他走過賣「限量版」球鞋的店鋪,瞥見兩個學生模樣的男孩正為了一雙鞋的價錢和店主爭論,嘴角微微勾起。曾幾何時,他也這樣為了一雙好鞋省吃儉用。現在,他倉庫里堆著的「好鞋」,比很多專賣店的庫存還多。

  走到街尾一家賣仿古玩和「出口陶瓷」的店鋪門口,他停了下來。這是他的一個店,表面賣些工藝品,後面連著個小倉庫,也兼作他偶爾歇腳、聽聽匯報的地方。店鋪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姓陳,大家都叫他陳伯,是跟了他好些年的老人。

  「顧生,來啦?」陳伯正在店裡用雞毛撣子拂去一座仿青銅鼎上的灰塵,見他進來,忙放下東西,「飲茶?剛沏嘅普洱。」

  「好。」顧正義在店裡那張老舊的酸枝木椅上坐下,接過陳伯遞來的小茶杯。茶湯紅亮,入口醇厚,帶著陳年普洱特有的藥香。他慢慢啜飲著,目光透過玻璃門,看著外面依舊繁忙的街景。

  平靜,充實,一切盡在掌握。這種日子,他很滿意。打打殺殺、爭地盤搶生意的年代好像已經離他很遠了。現在,他更像個精明的商人,經營著一張覆蓋港島、甚至輻射到對岸深圳的隱形網絡。錢,細水長流地來,風險,被層層疊疊的中間人隔開。他甚至開始考慮,是不是該用攢下的錢,在海外置辦點真正乾淨的產業,給自己留條更安穩的後路。

  陳伯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說著最近的流水,哪個攤點走貨快,哪個款式最近受歡迎,又抱怨了幾句供貨的廠家最近質量有點飄。

  顧正義聽著,偶爾點下頭,心思卻有些飄遠。昨晚陪女兒看動畫片時,小傢伙問他:「爹地,你做咩生意噶?」他愣了一下,笑著揉揉她的頭髮:「爹地……賣玩具噶。」女兒眨著大眼睛:「系咩玩具?我可唔可以玩?」他只能含糊過去。也許,是時候慢慢洗白一部分了?為了女兒……


  就在他思緒漫遊的時候,褲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他平時用來聯繫生意和手下那部黑色老款諾基亞,而是另一部更不起眼、甚至有些過時的銀色手機。知道這個號碼的人,不超過五個。每一個,都意味著有真正緊要、甚至可能危及根本的事情發生。

  悠揚的默認鈴聲在略顯安靜的店鋪里響起,顯得有些突兀。

  顧正義喝茶的動作頓住了。

  陳伯也停下了嘮叨,疑惑地看向他手裡那部很少響起的舊手機。

  顧正義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咔」一聲。他掏出手機,屏幕上沒有顯示名字,只有一串本地號碼。但這個號碼的尾數,他記得。

  是負責九龍那邊倉庫和物流的,阿峰。阿峰跟他多年,性格沉穩,不是大驚小怪的人。用這個緊急號碼打過來……

  顧正義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餵。」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傳來阿峰慣常那沉穩、略帶沙啞的匯報聲。

  先是一陣急促的、壓抑著的呼吸聲,背景音很嘈雜,有模糊的、類似金屬碰撞和重物拖拽的聲響,還有遠遠傳來的、聽不真切的呼喝。

  顧正義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大佬……」阿峰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壓得極低,語速卻快得反常,帶著一種竭力控制卻仍透出的驚惶,「出事了!九龍倉……被掃了!」

  「被掃了」三個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顧正義的耳膜。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臉上的平靜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眼神都沒有波動,依舊看著玻璃門外的街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顆剛才還沉浸在午後慵懶和未來規劃中的心,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開始加速跳動,沉重地撞擊著肋骨。

  「講清楚。」他的聲音平穩,甚至比平時更低沉了幾分,聽不出絲毫情緒。

  「差人!好多差人!還有海關……突然衝進來,沒任何預兆!」阿峰的聲音在發抖,背景的嘈雜聲更大了,似乎有人在高聲命令「不許動」、「全部蹲下」。「他們……他們好像知道得很清楚,直接衝進最裡面那幾個倉,撬鎖……現在……現在裡面嘅貨,全部……全部被起了!」

  顧正義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九龍倉,是他最重要的幾個中轉倉庫之一,位置隱蔽,外面掛著正經貿易公司的牌子,裡面卻囤積著價值近千萬的最新款高仿貨,以及一部分……不那麼方便見光的「水貨」電子產品。那是他現金流的重要保障。

  更重要的是,那個倉庫的安防和保密級別是最高的。知道具體位置和裡面真實情況的核心人員,除了他自己,就只有阿峰和另外兩個絕對信得過的老兄弟。日常進出貨,都有嚴格的程序和偽裝。

  差人?海關?聯合行動?

  還「好像知道得很清楚」?

  「我們的人呢?」顧正義問,聲音依舊聽不出波瀾。

  「大部分被控制住了,蹲在倉庫空地上……我……我趁亂從後面通風管道爬出來的,現在在隔壁街的公用電話亭……」阿峰喘著氣,「大佬,不對勁!他們來得太快太准了,就像是……像是有人帶路!」

  有人帶路。

  這四個字,讓顧正義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冰冷的寒意。

  內鬼?

  還是……被更高層次的力量盯上了?

  「阿峰,」顧正義打斷他急促的敘述,語速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聽我說。現在,立刻,丟掉這個電話卡。用我上次告訴你的備用方案,離開九龍,去『安全屋』,沒有我的消息,不要出來,不要聯繫任何人。明白嗎?」

  「可……可是大佬,倉庫那邊……」

  「倉庫沒了可以再找,貨沒了可以再做。」顧正義的聲音斬釘截鐵,「人沒事最緊要。照做!」

  「……明、明白!」阿峰似乎被他的鎮定感染,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

  「還有,」顧正義補充道,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仔細想想,最近倉庫附近,有沒有生面口嘅人出現?或者,我們的人里,有沒有誰行為異常,尤其系同錢有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阿峰似乎在拼命回憶。「……生面口……好像前幾日有個派傳單嘅後生仔,在附近轉了幾日……行為異常……」他忽然倒吸一口涼氣,「阿威!系阿威!他老母前個月入院,急需一筆錢,他同我提過想預支花紅……但我當時話要問你,後來……後來他冇再提,我以為他搞定了……」

  阿威。倉庫的保安組長之一,也是跟了幾年的兄弟。

  顧正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裡面已是一片深潭。「知道了。去安全屋。等我消息。」

  他掛斷了電話。

  店鋪里一片寂靜。陳伯站在一旁,雖然沒聽到具體內容,但從顧正義接電話前後那細微的氣場變化,以及那句「倉庫沒了可以再找,貨沒了可以再做」里,已經嗅到了大事不妙的危險氣息。他臉色發白,不敢出聲,只是緊張地看著顧正義。

  顧正義將那個銀色手機的後蓋打開,取出裡面的SIM卡,輕輕一掰,卡片斷成兩截。然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將裡面還剩的、已經微涼的普洱,緩緩倒在斷卡上。深色的茶湯浸濕了塑料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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