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你聽不懂,別說不正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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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明的手指落在鍵盤上。

  「叮。」

  全景聲音響里,前奏流淌而出。

  首先切入的,是二胡。

  綿長。

  悠遠。

  帶著濃烈的傳統民樂質感。

  宋清坐在椅子上,眉頭微微皺起。

  這曲子,還算中規中矩。

  可還沒等他完全做出評判。

  「咚、咚、噠。」

  清晰、沉重、極具現代感的電子鼓點,毫無預兆地砸進會議室。

  R&B的標準節奏。

  宋清的嘴角瞬間上揚。

  他轉頭看向旁邊幾位理事。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

  聽聽。

  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還不是流量歌手那一套咚咚咚的流行歌?

  這算哪門子傳統?

  他身體前傾,雙手按在桌沿上,下巴微抬。

  只等凌夜一開口,他就要拍桌叫停這場鬧劇。

  凌夜靠在椅背上。

  單手握著金屬麥克風。

  姿態鬆弛。

  沒有半點被圍審的緊繃。

  他微微低頭,嘴唇靠近麥克風。

  「蘭亭臨帖,行書如行雲流水……」

  「月下門推,心細如你腳步碎……」

  「忙不迭,千年碑易拓卻難拓你的美……」

  「真跡絕,真心能給誰……」

  聲音低沉、慵懶。

  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沒有字正腔圓的咬字,只有流行樂特有的氣泡音。

  每一個字之間的氣口,都留得很大。

  宋清等的就是這個。

  他猛地直起腰,右手抬起,就要往桌面上拍。

  「太輕浮了!」

  這句話已經到了他嘴邊。

  「等等!」

  坐在長桌對面的西瓊作協副會長,突然出聲。

  老頭一把抓起桌上的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他死死盯著投影屏幕上同步滾動的歌詞。

  「忙不迭,千年碑易拓,卻難拓你的美。」

  老頭乾癟的嘴唇跟著屏幕上的字,無聲念了一遍。

  宋清的手停在半空。

  他轉頭看向作協副會長,滿臉不解。

  老頭根本沒看他,整個人都往前探了探。

  「真跡絕,真心能給誰。」

  「牧笛橫吹,黃酒小菜又幾碟。」

  老頭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凌夜交上來的方案空白處,快速劃了兩道。

  他寫了一輩子詩詞。

  現在的古風圈是什麼德行,他見得太多。

  堆砌辭藻。

  生搬硬套。

  動不動就是斷腸、長劍、血染天下。

  可屏幕上這幾句詞,沒有一個生僻字,也沒有一句強行說愁。

  「千年碑易拓,卻難拓你的美。」

  作協副會長低聲念著。

  借物喻人。

  行書的碑文易拓,可那個人留不住。

  白描乾淨,畫面感足,韻腳也壓得穩。

  宋清張著嘴。

  他想挑刺。

  可這幾句詞,已經先把作協副會長鎮住了。

  他要是現在說詞不行,對面的老頭絕對第一個跟他翻臉。

  宋清的手放回桌面,咬住牙關。

  沒事。

  詞寫得好,也可以說是找人代筆。

  但唱法太流行了。

  這就叫調性不符!

  凌夜的演唱還在繼續。

  主歌部分,他用極度鬆弛的狀態,將整首歌的意境鋪開。

  韓磊站在他身後,喉結滾了滾。

  穩。

  太穩了。

  完全沒有修音和墊唱的干聲,在六個頂級監聽音響的放大下,哪怕一次呼吸的顫動都會被聽得清清楚楚。

  可凌夜的聲音里,只有遊刃有餘。

  歌曲過渡。

  伴奏里的弦樂,毫無預兆地開始拉高。

  二胡的聲音變得急促。

  電子鼓點加重。

  整個聲場的壓迫感被迅速推了起來。

  宋清敏銳地察覺到了變化。

  他死死盯著凌夜。

  他不信,這種慵懶的唱法,能壓得住這麼滿的伴奏。

  下一秒。

  凌夜原本放鬆的身體,微微坐直。

  他握著麥克風的手指輕輕收緊。

  「無關風月,我題序等你回——」

  「懸筆一絕,那岸邊浪千疊——」

  「情字何解,怎落筆都不對——」

  「而我獨缺,你一生的了解——」

  聲音出口的瞬間。

  會議室里的所有雜音都被壓了下去。

  慵懶的R&B唱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京劇戲腔。

  高音乾淨。

  真假音轉換沒有斷層。

  最高處的尾音被他穩穩勒住,沒有飄,也沒有虛。

  「無關風月,我題序等你回——」

  「懸筆一絕,那岸邊浪千疊——」

  「情字何解,怎落筆都不對——」

  「獨缺 你一生了解——」

  音協理事劉建元猛地站了起來。

  「砰!」

  他手肘帶翻了面前的紫砂茶杯。

  茶水流了一桌,順著桌沿滴在他的西褲上。

  他沒低頭看。

  他盯著凌夜,嘴唇都在發顫。

  外行聽熱鬧,內行聽門道。

  凌夜現在的唱法,不是普通假音。

  他在真音和假音之間,做著極快且絲滑的切換。

  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帶著拉扯感。

  聲音粘連在一起,連而不斷。

  那正是書法里的牽絲映帶。

  重音落下,是提按。

  尾音百轉,是頓挫。

  方案上那句「以旋律的提按、轉音的牽絲,重構行書筆意」,劉建元原本以為是句漂亮空話。

  可現在,凌夜用嗓子把這句話唱了出來。

  他把書法的墨韻,塞進了旋律里。

  劉建元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都按得發白。

  會議室里,除了伴奏和凌夜的戲腔,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幾個原本抱著看笑話心態的保守派理事,全都坐直了身體。

  作協副會長連連點頭,手裡的鉛筆在紙上越劃越快。

  宋清靠在椅背上,臉色鐵青。

  他看著周圍人的反應,臉上的冷意一點點僵住。

  「無關風月,我題序等你回……」

  「手書無愧,無懼人間是非……」

  「雨打蕉葉,又瀟瀟了幾夜……」

  「我等春雷,來提醒你愛誰……」

  最後一句戲腔落下。

  伴奏漸漸收尾。

  二胡的聲音淡去。

  會議室里徹底歸於平靜。

  凌夜把麥克風放在桌面上。


  「當。」

  輕微的碰撞聲,把所有人從剛才的震撼中拉了回來。

  死寂。

  整整十秒鐘,長桌兩側沒人說話。

  韓磊站在後面,繃緊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爽了。

  這三天受的鳥氣,在這一曲里全砸回去了。

  「這算什麼?」

  宋清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安靜。

  他雙手按著桌面,猛地站起身。

  臉色漲得通紅,聲音因為激動顯得有些尖銳。

  「披著戲曲皮的流行歌而已!」

  「節奏輕浮,哪有半分書法的厚重感!」

  「你方案里寫的那些,全是你自己生造的概念!」

  宋清指著桌上的麥克風。

  「蘭亭要的是正統!」

  「你這就是譁眾取寵,是對傳統文化的褻瀆!」

  劉建元皺起眉頭,剛想開口反駁。

  「啪。」

  主位上。

  一直閉目養神的許老,睜開了眼。

  他手裡那兩顆盤得油光水滑的核桃,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

  會議室里瞬間噤聲。

  許老轉過頭,看著站著的宋清。

  目光平靜,卻壓得人不敢插話。

  「你聽懂了嗎?」

  宋清愣住。

  「許老,我……」

  「坐下。」

  許老拿起桌上的方案,隨手翻開。

  「主歌隨性慵懶,是文人醉後的狂放。」

  「副歌戲腔華麗,是筆鋒流轉時的神韻。」

  許老乾癟的手指,點在《蘭亭序》三個字上。

  「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他說用旋律重構行書,他做到了。」

  許老抬眼,看向宋清。

  「你不喜歡,可以。」

  「但別把聽不懂,說成不正統。」

  宋清臉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他跌坐回椅子上,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許老在西瓊文化界是什麼地位?

  他開了口,這首歌的藝術價值就徹底定調了。

  宋清再說不好,就是在質疑許老的眼光。

  許老沒再理會宋清,而是轉頭看向凌夜。

  他上下打量了凌夜幾秒。

  眼神沉了些。

  「字如其人,聲如其字。」

  許老乾笑一聲。

  「看來,老夫先前倒是小看你了。」

  他擺了擺手。

  「這大門,我給你開。」

  「場館批了。」

  韓磊剛要開口,手機卻突然震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屏幕上,是蘭亭文化中心外場的現場視頻。

  烏壓壓的人群已經聚在大門前。

  一條橫幅被高高舉起。

  「流行歌手,滾出蘭亭!」

  韓磊抬頭看向凌夜,聲音沉了下來。

  「場館是批了。」

  「但外面的人,已經準備堵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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