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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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漢陽走出院門時,謝海仍在磨盤邊罵罵咧咧。

  楊玉芹眼圈紅了:「文子,你逞啥能啊?咱哪能跟礦上較勁?要不我去求求高礦長……」

  「娘,不用。」謝文把通知疊好揣進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這事沒那麼簡單。要是我不查清楚,就算復職了,也會有人天天那這事說,差事也干不穩。」

  說話時他瞥了眼院門口,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楊玉芹急得直抹淚:「這可咋整啊,要是差事沒了,咱家地也沒了……」

  謝文剛打算說說自己的打算,院門外突然傳來「轟隆隆」的摩托車聲,兩輛自行車緊隨其後,在黃土路上濺起一陣塵土。

  一個和謝文同年的年輕人騎著紅色「嘉陵」沖在最前面,深藍色勞動布工衣被風吹得敞開,露出裡面印著「健美」二字的背心。

  高宇,礦長高玉華的獨子,謝文從小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髮小,也是高家坡出了名的混不吝。

  他猛一剎車,車尾甩得差點翻車,那倆緊跟在後的半大青年趕緊下車扶住車座——

  紅偉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手裡還拎著根木棍;拴柱滿臉橫肉,腰間別著把電工刀,倆人都是高宇保安隊的鐵桿跟班。

  「文子!誰他媽敢停你職?」高宇跳下車,一把揪住謝文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銅鈴,「是不是李漢陽那老東西?我這就帶紅偉拴柱找他去!讓我爹把他調去下礦!」

  紅偉立馬晃了晃手裡的木棍:「宇哥說得對!敢欺負文子哥,咱打斷他的腿!」

  拴柱也跟著點頭:「我去堵他家門口,讓他三天不敢出門!」

  「你鬧什麼?」謝文看看四周,將聲音壓得低,眼神往磨盤上的停職通知瞟了瞟,「上面是你爹的簽字,你去鬧,不是逼著他當眾打自己臉?再說了,我靠你發火把停職公告撤了,全礦都得說我『看丟煤還耍橫』,我以後怎麼在礦上立足?」

  高宇愣了愣,撓了撓頭,剛冒起來的火氣泄了一半:「那……那總不能讓你背黑鍋吧?煤又不是你偷的!」

  「所以要查。」謝文笑了笑,伸手口袋裡掏出羊群煙,遞了一根給高宇,又扔給紅偉和拴柱各一根,「這是精煤,不是村民偷來燒火的量,肯定是拉出去賣了。找到賣煤的地方,證據擺出來,誰也栽贓不了我。」

  高宇眼睛一亮,拍了拍摩托后座:「對!查!紅偉拴柱,咱都一塊去!文子,上來!」

  謝文翻身跨上后座,雙手拽住高宇的工衣後領,又回頭對楊玉芹喊:「娘,放心,我不蠻幹,查清楚就回來!」

  楊玉芹還想叮囑,摩托車已經「突突」響著沖了出去,紅偉和拴柱蹬著自行車緊隨其後,紅偉嘴裡的煙被風吹得明滅不定,拴柱時不時晃一下腰間的電工刀,活像要去赴一場硬仗。

  「先去供銷社。」謝文湊在高宇耳邊,「張主任眼尖,礦上的人買東西都往那兒跑,說不定他見過拉煤的車。」

  「得嘞!」高宇加大油門,摩托車捲起一陣黃土,順著土路往村頭沖。

  夕陽把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鬆軟的黃土上拖出一串深淺不一的痕跡。

  高家坡供銷社是一溜土坯房,櫃檯後坐著滿臉皺紋的張主任,正戴著老花鏡撥算盤。

  聽見摩托車聲,他抬頭一看,趕緊放下算盤站起來:「哎喲,高師傅來了!這是要買啥?」

  高宇剛要開口,謝文先從摩托車上跳下來,摸出煙盒遞了一根過去,還掏出火柴幫張主任點上:「張叔,忙呢?我們來問問,昨天有沒有人拉著精煤來賣?三噸多的量,您見沒見過?」

  他說話時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客氣,沒讓高宇的急脾氣沖了場面。

  張主任正吸著煙臉卻變了,擺了擺手:「沒有沒有!供銷社收煤都是跟礦上後勤科統一訂的,私人送的煤我可不敢收——再說礦上剛丟了煤,高礦長正發火呢,我犯不著觸這個霉頭!」

  紅偉從自行車上跳下來,湊到櫃檯前:「張主任,你再想想?是不是有開三輪車的來問過?」

  「別瞎猜!」張主任猛地拉下臉,「我這鋪子小,經不起折騰!要買東西就快說,不買就別擋著門口!」

  眼看紅偉罵了句「老東西」要動手,謝文趕緊拉住他,對張主任笑了笑:「張叔,您別生氣,我們就是隨口問問。要是您以後聽說啥消息,跟我們說一聲,這煙我當請您抽。」

  他順勢把煙盒往櫃檯邊推了推,張主任瞥了眼煙,臉色緩和了些卻沒拿煙,只是揮了揮手讓他們走。


  四人沒再糾纏,騎上車往鄰村磚窯趕。

  磚窯離高家坡三里地,遠遠就能看見鐵皮短煙囪冒著黑煙,空氣中飄著燒煤的焦味。

  磚窯老闆楊老闆是個絡腮鬍大漢,正拿著鐵鍬往窯里添煤,見他們過來,直起腰喊:「你們是幹啥的?」

  高宇跳下車,剛要開口,謝文先上前一步,遞過煙:「楊老闆,我們是礦上的,來問問丟煤的事。昨天有沒有人拉三噸精煤來賣?」

  楊老闆接過煙夾在耳朵上,陪笑說:「哎喲,是礦上的同志啊!您說笑了,我這磚窯用的都是摻黃土的碎煤,精煤多貴啊,我可用不起。您看我這煤堆,全是次品,燒磚夠使就行。」

  「真沒有?」謝文蹲下身,摸了摸窯邊的煤堆——果然都是泛黃的褐煤。高家坡的煤層好,出產的都是無煙煤,表面好似打磨金屬般油亮,跟眼前的玩意兒截然不同。

  而且磚窯利薄,用無煙煤燒磚成本太高,楊老闆確實沒必要冒這個險。

  「楊老闆,打擾了。要是有消息,麻煩您跟礦上通個氣。」

  從磚窯出來,太陽已經貼著山落下去,餘光把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高宇騎著摩托車,沒了剛才的勁頭:「這都跑了兩個地方了,啥線索都沒有,會不會是拉到更遠的鎮上去了?」

  「再去李家坳私人煤場看看。」謝文指著西北方向,「那老闆跟礦上沒瓜葛,說不定敢收私煤。」

  趕到李家坳煤場時,天已擦黑。

  煤場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正指揮工人用塑料布蓋煤堆。

  聽說他們要查丟煤的事,老闆叉著腰冷笑:「我這兒收煤都要過磅登記,昨天就沒收過煤。你們要是懷疑我,就去搜!搜出來我認栽,搜不出來你們得賠我耽誤的工時!」

  紅偉擼起袖子就要往煤堆沖,謝文趕緊攔住他。

  他繞著煤場轉了一圈,目光落在地磅上——地磅乾乾淨淨,沒有新鮮的煤末,顯然他沒亂說。

  「老闆,我們就是例行問問,不耽誤你幹活。」謝文沖老闆點了點頭,拉著幾人往外走。

  往回走的路上,夜色漸濃,山風颳在臉上涼颼颼的。

  拴柱蹬著自行車,喘著氣抱怨:「宇哥,文子哥,要不別查了,明天我去堵王三平,逼他承認算了!我看全礦就他最可能!」

  高宇也泄了氣:「是啊文子,跑了一下午,腿都快斷了,還是沒線索。實在不行,我還是去求我爹,讓他別追究了……要不,給你再換個差事。」

  謝文沒接話,眼睛盯著路邊零星亮燈的農戶——家家戶戶的煙囪都飄著煙,大多是摻了柴禾的黑灰色,嗆得人皺眉。

  可最西邊那戶,煙卻淡得近乎清透,順著風飄出去老遠,連一點嗆味都沒有。

  他突然拍了拍高宇的肩膀:「等等,你們看那戶人家。」

  高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嘿,那是高老三他家,我爹跟他還沾著點遠親呢!他家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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