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折服百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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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家與道家在理念層面的交鋒中顯露頹勢,殿內氣氛愈發微妙。

  剩餘學派代表的神色更加凝重,他們意識到,這位秦王並非依靠權勢壓人,而是真正在用超越時代的智慧進行一場思想的降維打擊。

  就在這時,農家俠魁田光站了起來。

  他身材魁梧,皮膚黝黑,雙手布滿老繭,與殿內諸多文士氣質迥異,帶著一股泥土的樸實與堅韌。

  他並未像伏念、曉夢那樣引經據典,而是用粗獷而直接的聲音說道:

  「陛下高論,田光一介粗人,聽得不甚明白。但我農家只認一個理:民以食為天!任你說得天花亂墜,若不能讓地里多打糧食,不能讓天下農夫吃飽穿暖,皆是空談!」

  他的目光灼灼,帶著底層民眾特有的現實與執拗:「秦法嚴苛,徭役繁重,聞之便令農人膽寒。陛下欲整合百家,可能保證不奪農時,不傷農本,使我等耕者有其田,食者得其飽?」

  這是最樸素的訴求,也是最根本的問題。

  殿內許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嬴政,想看他如何應對這關乎國本民生的質詢。

  嬴政看著田光,臉上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他喜歡這種直指核心的提問。

  「田光先生問得好!農,乃立國之本,寡人從未或忘。」他聲音沉穩,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先生可知,我大秦關中之地,近年糧產連年攀升,庶民家中,餘糧漸豐?」

  田光目光一凝,他身為農家首領,對各地農事自然關注,關中糧產增加,他有所耳聞,但一直以為是秦人自誇。

  嬴政不待他回答,便拍了拍手。

  殿外立刻有內侍躬身而入,手中捧著一個木盤,盤中赫然是幾塊碩大飽滿、沾著些許泥土的仙薯,以及幾串顆粒飽滿、色澤金黃的神豆!

  「此二者,名為仙薯、神豆,乃寡人命人於域外尋得,於關中試種成功。」

  嬴政指著木盤中的作物,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其耐貧瘠,抗乾旱,產量遠超粟米數倍乃至十數倍,一畝仙薯,可活十口之家數月!。」

  他目光掃過殿內,尤其是在田光和他身後幾位農家長老震驚的臉上停留片刻:

  「寡人已在三晉舊地全面推廣此物,下一步,便是楚、齊、燕,乃至天下所有適宜耕種之地!凡大秦子民,皆可免費領取糧種,並由精通農事之官吏指導栽種。」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至於先生所憂之徭役、賦稅。寡人已下明詔,新占之地,免賦兩年。同時,修訂秦律,嚴令各級官吏,不得擅奪農時,凡有違背者,嚴懲不貸!」

  「寡人不僅要讓耕者有其田,更要讓耕者得其利,食者得其飽!農家之術,精於稼穡,寡人慾設『大司農』之位,總攬天下農事,推廣新種,興修水利,改進農具。」

  「田光先生與農家諸位賢才,可願入此職,使這利民之神種,惠及天下億萬黎庶?」

  嬴政沒有空談道理,而是拿出了實實在在的、足以顛覆傳統農業的神器,並給出了極具誘惑力的職位和承諾——

  讓農家直接參與到國家最高農業管理之中,將他們的技術理想變為現實!

  田光和他身後的農家長老們,眼睛死死盯著那木盤中的仙薯神豆,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他們是真正懂農事的人,深知這等作物的出現意味著什麼。

  那是活人無數、功德無量的壯舉!

  相比之下,學派之爭、故國情懷,在這實實在在、觸手可及的大利天下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田光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激動的心情,他看向嬴政,目光中再無質疑,只剩下一種找到明主、畢生所學得以施展的狂熱與堅定。

  他重重抱拳,聲音洪亮:「若陛下真能如此,使我農家之術得以施展,使天下再無饑饉之民,我田光及農家上下,願效犬馬之勞!」

  務實者,以實利動之。

  農家,這支配著天下最基本生產力的龐大勢力,被嬴政用超越時代的作物和實實在在的權力平台,一舉收服。

  就在農家表態之際,一個嬌柔卻帶著幾分挑釁意味的女聲響起:

  「陛下整合之道,聽起來固然美妙。然,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陛下如何確保,您所言之『道』,便是真正的『道』?又如何確保,您對百家學說的闡釋,便是其本意呢?須知,白馬非馬,概念流轉,名實之間,往往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哦~」


  眾人望去,正是名家代表公孫玲瓏。

  她巧笑嫣然,看似無害,言語卻如同綿里藏針,直指認知與語言本身的不確定性,試圖從根本上解構嬴政話語的權威性。

  這是名家的看家本領,以詭辯著稱,往往令人陷入語言陷阱而無從反駁。

  殿內一些人對公孫玲瓏的攪局微微蹙眉,但也有些人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想看看嬴政如何應對這種邏輯遊戲。

  嬴政看向公孫玲瓏,臉上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

  「公孫先生提及白馬非馬,妙哉。」他緩緩道:

  「寡人亦有一問:若公孫先生此刻腹中飢餓,面前有一盤肉羹,先生是會糾結於它該叫肉羹,還是湯食,抑或是直接取食,以解饑渴?」

  公孫玲瓏笑容微僵。

  嬴政不給她思考的時間,繼續道:「名家精於辨析名實,寡人甚為欣賞。然,若過於沉溺於概念之爭,脫離現實根基,便是捨本逐末。」

  「譬如先生所言白馬非馬,於邏輯遊戲固然有趣,然對於需要馬匹耕作、運輸、征戰的農夫與士卒而言,白馬是否是馬,重要嗎?他們需要的,是能負重的牲畜,而非一個完美的概念。」

  他目光變得銳利,直視公孫玲瓏:

  「寡人所求之道,非是書齋中空談之名,而是能夠經世致用、利國利民之實——」

  「判斷一種學說、一種理念是否有用,標準不在於其概念是否完美無瑕,邏輯是否無懈可擊,而在於它能否讓田裡的莊稼長得更好,能否讓軍隊的武器更加鋒利,能否讓律法的執行更加公正,能否讓生民的福祉得到提升!」

  「若名家之術,能用於釐清律法條文,使其精確無誤,杜絕奸吏曲解;能用於規範政務流程,使其高效運轉,避免推諉扯皮;能用於教化萬民,使其明辨是非,知所行止……那麼——」

  「名家便是對這大道有益的學問,寡人自當採納,並許以相應之位。若只能用於詭辯逞口舌之利,於國於民無益,甚至混淆視聽,擾亂秩序……那麼,留之何用?」

  嬴政的話語,如同庖丁解牛,直接剝離了名家詭辯術華麗的外衣,直指其核心價值——是否具有現實功用。

  他將評判標準從虛無縹緲的名實之辯,拉回到了實實在在的經世致用上。

  公孫玲瓏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蒼白和慌亂。

  她擅長在概念中遊走,卻從未有人如此直接、如此霸道地,用現實功用的鐵錘,砸碎了她賴以生存的邏輯迷宮。

  在嬴政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她感覺自己所有的機巧都顯得如此可笑和無力。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辯駁在對方那立足於整個天下格局的宏大視角和務實標準面前,都顯得蒼白而狹隘。

  最終,她頹然坐下,低下了頭,不再言語。

  名家,這以言辭鋒利著稱的學派,在其最擅長的領域,被嬴政以力破巧,一擊而潰。

  殿內再次陷入寂靜。

  折服百家之下半場,農家歸心,名家啞火。

  剩餘的法家(本就為秦所用)、墨家(殘存勢力已無力抗衡)、縱橫家等,見大勢已去,亦紛紛起身,表示願融入大秦體系,為這前所未有的仙秦大道貢獻各自的力量。

  嬴政卓立殿中,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百家代表,知道思想的整合,已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

  然而,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依舊安靜端坐、面覆輕紗的月神身上。

  他知道,還有一個最神秘、也是最關鍵的學派,尚未表態。

  陰陽家,以及他們背後那位,始終未曾露面的東皇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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