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魏無忌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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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函谷關,秦軍帥帳。

  王翦穩坐如山,聽著斥候匯報聯軍營地日益惡化的狀況,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老成持重的他,深知戰爭打的就是後勤,就是國力。

  「陛下,」王翦對著御座上的嬴政躬身道:「聯軍飢疲已甚,士氣渙散,各部之間猜忌日深,突圍撤退之心恐已生出。此時,當是我軍出擊,擴大戰果,一舉重創其主力之時。」

  嬴政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如刀:「可,蒙驁。」

  「老臣在!」老將蒙驁精神矍鑠,踏步出列。

  他雖年邁,但寶刀未老,早已渴望建功。

  「命你率五萬精銳步騎,今夜子時,出關突襲韓軍大營。韓軍最弱,且其主將暴鳶焦躁,營防必有疏漏。擊潰韓軍,聯軍左翼必露巨大缺口,其軍心將徹底瓦解。」

  「諾!老臣領命!」蒙驁聲音洪亮,眼中戰意熊熊。

  是夜,月黑風高。

  子時剛過,函谷關側門悄無聲息地打開。

  蒙驁一馬當先,身後五萬養精蓄銳已久的秦軍銳士,如同暗夜中湧出的黑色潮水,人銜枚,馬裹蹄,借著夜色掩護,直撲聯軍左翼的韓軍大營。

  韓軍士卒早已餓得頭昏眼花,哨兵也因疲憊和寒冷而精神萎靡。

  直到秦軍如同神兵天降般突入營壘,砍翻柵欄,點燃帳篷,震天的喊殺聲響起,他們才倉促驚醒。

  「敵襲!秦軍殺來了!」

  恐慌如同燎原之火,瞬間席捲了整個韓軍大營。

  飢餓無力的韓軍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頃刻間便陷入了一片混亂。

  士卒們不是想著抵抗,而是四散奔逃,尋找生路,甚至為了搶奪一點乾糧而自相殘殺。

  暴鳶從睡夢中驚醒,披甲執刃衝出大帳,看到的已是兵敗如山倒的絕望景象。

  他目眥欲裂,揮刀砍翻了兩個潰逃的士卒,試圖收攏部隊,但兵敗如山倒,大勢已去。

  「將軍!快走!擋不住了!」親兵死死拉住他,向營外潰退。

  蒙驁率軍在韓軍大營中縱橫馳騁,如入無人之境,肆意砍殺,縱火焚營。

  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將韓軍大營化作一片修羅地獄。

  這邊的巨大動靜和沖天火光,立刻引起了聯軍其他部分的恐慌。

  「是韓軍大營!」

  「秦軍殺出來了!」

  「快跑啊!」

  騷動如同瘟疫般蔓延。

  本就如驚弓之鳥的聯軍各營,不等上級命令,便自發地開始了混亂的撤退。

  士兵丟盔棄甲,將領無法約束部隊,整個聯軍防線,因為韓軍的率先崩潰而引發了雪崩效應。

  魏無忌在中軍大營,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潰敗之聲,望著韓軍方向那映天的火光,他猛地捂住胸口,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身前的案幾。

  「天亡我…非戰之罪…」他喃喃自語,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苦澀。

  他知道,合縱,完了。

  五國最後一次,也是最有力的一次抗秦努力,在秦軍絕對的實力碾壓,尤其是在這無聲無息卻致命的後勤絞殺下,徹底失敗了。

  蒙驁在達成擊潰韓軍、引發聯軍總潰退的戰略目標後,並未貪功冒進,而是謹遵王翦將令,迅速收攏部隊,帶著大量的俘虜和繳獲,井然有序地退回了函谷關。

  關門再次沉重地閉合,將關外的混亂、哀嚎與絕望徹底隔絕。

  這一夜,聯軍損失慘重,尤其是作為突破口的韓軍,幾乎全軍覆沒。

  而秦軍,則以極小的代價,贏得了自開戰以來最大的一場勝利。

  聯軍潰敗的浪潮,如同決堤的洪水,席捲了整個營盤。

  韓軍的覆滅像是一個信號,徹底擊垮了聯軍殘存的組織與士氣。

  楚軍在其主將景涵的帶領下,率先向南撤退,丟下了大量行動遲緩的步兵和輜重。

  趙、燕、齊等國的軍隊見狀,更是爭先恐後,各自為政,倉皇北逃,唯恐被秦軍鐵騎追上,步了韓軍的後塵。

  一夜之間,號稱百萬的合縱大軍,土崩瓦解,化作無數股潰散的亂流。


  函谷關外,只留下滿地狼藉——傾倒的營寨、廢棄的旌旗、散落的兵甲,以及那些來不及帶走、在寒風中哀嚎的傷兵。

  空氣中瀰漫著失敗與絕望的腐臭,比任何血腥味都更令人窒息。

  在這片混亂與逃亡中,聯軍的中軍大營,卻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死寂。

  大部分魏軍也已在將領的帶領下向西潰退,試圖退回魏國。

  偌大的營區,如今只剩下寥寥數百名忠心耿耿的親兵衛隊,依舊堅守在帥帳周圍。

  他們臉上帶著悲戚與茫然,如同守護著一座即將沉沒的孤島。

  帥帳之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信陵君魏無忌那張已無半分血色的臉。

  他獨自坐在主位之上,原本挺拔的身軀此刻佝僂著,仿佛承載著千鈞重負。

  華美的戰袍沾染了灰塵與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那是他之前急怒攻心時咳出的。

  案几上,擺放著象徵聯軍統帥權力的虎符與節杖,此刻卻顯得如此冰冷而諷刺。

  他沒有去看帳外潰逃的景象,也沒有理會耳邊隱約傳來的、屬於他魏國子弟兵的慌亂腳步聲。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面前攤開的一卷竹簡上,那是他時常翻閱的《孫子兵法》。

  可此刻,上面的字跡卻模糊不清,仿佛在嘲笑著他的無能。

  「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用手帕捂住嘴,待攤開時,上面又是一灘刺目的鮮紅。

  生命的活力,正隨著這嘔出的心血,一點點從他體內流逝。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名跟隨他多年的老家臣端著一碗稀薄的藥汁,步履蹣跚地走了進來,臉上老淚縱橫:「公子…您…您喝點藥吧…」

  魏無忌緩緩抬起頭,看著老家臣,嘴角扯出一絲極其苦澀的弧度:「藥?縱有仙丹,又能如何?能醫得了這傾覆的局勢嗎?能救得了那數萬枉死的將士嗎?」

  他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卻帶著錐心刺骨的痛楚。

  他想起了出征前,大梁城萬民相送,寄予厚望的眼神;想起了各國君主表面恭維,實則各懷鬼胎的嘴臉;

  想起了王翦穩坐關內的從容,想起了嬴政那隔空便破滅楚南公幻術的莫測手段…

  更想起了那些因他決策(或無力改變局勢)而葬身沙場的士卒。

  「我魏無忌…一生自負,欲效仿古之君子,合縱列國,以抗暴秦,存續六國之宗廟…」

  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仿佛在與冥冥中的誰對話:「可…可我看到了什麼?看到的只有猜忌、掣肘、私心…還有那…那絕非人力可敵的…」

  他想到了秦軍那恐怖的弩箭,那焚城的烈焰,那堅不可摧的關牆,以及那位深不可測、如同籠罩在迷霧中的秦主嬴政。

  那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差距,更是一種時代洪流般的碾壓感。

  他所有的智慧、所有的謀略,在這種絕對的力量與超越時代的碾壓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流言…呵呵…」他忽然低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自嘲與悲涼:

  「他們說我魏無忌通秦…他們可知,我比任何人都想擊敗秦國…可…可這秦國,還是我們認識的那個秦國嗎?」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身形卻猛地一晃,老家臣連忙上前攙扶。

  「不必扶我。」魏無忌推開老家臣,用盡最後的力氣,穩住了身形。

  他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鬢髮和衣袍,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依舊保持著貴公子的風度。

  他緩緩走到帳邊,掀開一角,望向西方那巍峨的、如同巨獸般盤踞的函谷關。

  關牆之上,黑色的秦旗在晨曦中清晰可見,迎風招展,帶著勝利者的傲慢。

  「嬴政…」他吐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沒有仇恨,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混雜著絕望、不甘,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敬畏。

  「非人主…實乃…天神臨世也…」他仿佛看到了那黑龍旗化作一條真正的玄色巨龍,張牙舞爪,即將吞噬整個天下。

  「六國…氣數…盡矣…」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他緩緩坐回原位,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大帳,掃過那冰冷的虎符,最終,落在了案幾一角,那裡放著一個不起眼的酒樽。


  他伸出手,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將酒樽端起。

  酒液渾濁,散發著一股不同尋常的苦澀氣味。

  老家臣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發出一聲悲鳴:「公子!不可啊!」

  魏無忌沒有理會,他舉起酒樽,並非朝向故國大梁,而是對著西方——咸陽的方向。

  「這一樽…敬你…嬴政…」他低聲呢喃,聲音縹緲,「你贏了…贏得…徹徹底底…」

  話音未落,他仰起頭,將樽中之物一飲而盡。

  酒樽從他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魏無忌的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他靠在椅背上,雙眼緩緩閉上,嘴角殘留著一絲解脫般的、卻又無比苦澀的弧度。

  「秦國……嬴政……」他嘴唇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非無忌不力……實乃天意……歸秦乎……」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他挺起的頭顱緩緩垂下,那雙曾洞察世事、承載著魏國最後希望的眼睛,徹底失去了神采。

  手臂無力地垂落在榻邊,指尖微微蜷曲,似乎還想抓住什麼,卻終究什麼也沒抓住。

  「君上——!」

  侯贏發出一聲悲愴的哭嚎,撲倒在榻前。

  帳內頓時哭聲一片。

  戰國四公子之首,兩次大破秦軍,名震天下的信陵君魏無忌,這位戰國末期最後一位能凝聚六國力量的合縱大家,一位才華橫溢卻生不逢時的悲情英雄,在聯軍慘敗、理想徹底破滅的絕望中,於函谷關外,飲鴆自盡,溘然長逝。

  他的死,不僅僅是一位梟雄的隕落,更象徵著一個舊時代的徹底終結,象徵著合縱抗秦這條路,已被證明是條絕路。

  戰國最後一抹不屬於秦的亮色,就此熄滅。

  消息傳出,尚在潰逃中的聯軍更加速了瓦解。

  他至死都望著西方的方向,眼中殘留著一絲未能挽狂瀾於既倒的深深遺憾,以及對那個他始終未能戰勝的對手,一種複雜難明的意味。

  帳內,只剩下老家臣撕心裂肺的痛哭聲,在空曠的營地里迴蕩,很快便被外面持續不斷的潰逃喧囂所淹沒。

  幾乎在魏無忌氣絕的同時,遠在咸陽宮中的嬴政,正於章台宮內批閱奏章。

  他手中硃筆微微一頓,似有所感,抬頭望向東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看到了那場發生在魏營的悲劇。

  他神色平靜,無喜無悲,只是淡淡地低語了一句,如同命運的判詞:

  「舊時代的魂魄,又消散了一個。」

  窗外,大秦的黑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舒展著邁向新時代的崢嶸姿態。

  「傳令王翦,厚葬之。」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目光便已投向東方,那廣袤無垠、即將盡數納入仙秦版圖的中原大地。

  魏無忌的悲歌,是舊時代的輓歌。

  而嬴政的仙秦,正踏著這輓歌的餘音,邁出橫掃六合、最為關鍵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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