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呂不韋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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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驅散了咸陽宮最後一縷夜色。

  今日的朝會,氣氛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文武百官肅立兩側,目光卻都不約而同地,或明或暗地投向王座之上那玄衣纁裳的年輕身影,以及文官首列那位氣度沉凝的相邦。

  嬴政能清晰地感覺到,自他頒布招賢館令、深夜密召王翦後,朝堂之上涌動的暗流愈發明顯。而今日,這暗流似乎即將浮出水面。

  果然,在幾項常規政務奏報之後,呂不韋手持玉圭,穩步出列。他今日未著相邦冠服,反而是一身寬大的儒生深衣,顯得格外鄭重。

  「王上,」呂不韋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學究天人的自信:

  「臣蒙先王重託,輔佐王上,夙夜憂嘆,唯恐有負聖恩。治國之道,如同醫病,需對症下藥,更需固本培元。臣集門下賓客三千,殫精竭慮,耗時數載,遍覽古今典籍,融匯百家之長,終成《呂氏春秋》一書,凡二十六卷,一百六十篇,二十餘萬言。」

  他微微側身,早有數名力士抬著十餘口沉重的木箱上殿,箱蓋開啟,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竹簡,卷卷嶄新,墨香似乎都能隱隱聞到。這浩大的聲勢,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書,」呂不韋環視群臣,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自豪,「乃臣畢生心血之所系,上應天時,下察地理,中通人事,囊括天地萬物古今之事,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其要旨,在於無為而治、因性任物、貴公去私、察今變法……」

  他侃侃而談,將《呂氏春秋》的核心思想一一闡述,尤其強調了『君主當清靜無為,因循自然,任用賢能,不必事必躬親』的理念。

  話語間,雖未明言,但那『聖天子垂拱而治』的意味,以及希望嬴政能遵循此書理念治理國家的意圖,已是昭然若揭。

  殿內不少官員,尤其是呂不韋的門生故吏,紛紛露出嘆服之色,低聲議論著相邦的宏大學問與拳拳忠心。

  「臣,懇請王上御覽此書。」呂不韋最後深深一躬,將姿態做足:

  「若此書能得王上認可,臣願將其懸於咸陽城門,公告天下,有能增損一字者,賞千金!」

  一字千金!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這是何等的自信!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到了嬴政身上。相邦已將球踢到了王上腳下,王上會如何接?

  是欣然接受,遵循相邦呂不韋定下的治國方略?還是……

  嬴政端坐於王座之上,旒珠輕輕晃動,遮掩著他眸中的神色。

  他心中冷笑,呂不韋這是要借著書立說,在思想上定下規矩,讓他這個秦王按照他規劃好的道路行走。

  他緩緩抬手,示意力士將一箱竹簡抬至御前。他隨手取出一卷,展開。

  竹簡上的字跡工整清晰,內容也確實包羅萬象,從天文曆法到農耕技巧,從用人之道到養生之術,無所不包。其文采斐然,思想也確有獨到之處。

  然而,在融合了現代靈魂與帝王宿慧的嬴政眼中,這《呂氏春秋》雖博採眾長,卻失之於『雜』,核心的『無為』思想,更是與他內心那套強調秩序為主、銳意進取、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的集權體系,格格不入。

  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等待著秦王的裁決。

  嬴政放下竹簡,目光透過旒珠,落在呂不韋身上,聲音平靜無波:「相邦苦心,朕心甚慰。此書集百家之言,融先王之道,確為煌煌巨著。」

  呂不韋聞言,眉頭微不可查地一松,嘴角甚至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群臣中也有人鬆了口氣,看來王上還是認可相邦的……

  但嬴政的話並未說完。

  「然,」他話音一頓,整個大殿的氣氛隨之驟然繃緊,「朕有一事不明,欲請教相邦。」

  「王上請講。」呂不韋心中一凜,面上依舊從容。

  「此書主張無為而治,因性任物。」嬴政的聲音清晰地在殿中迴蕩:

  「朕想問,若遇蘄年宮逆亂此等大事,朕當如何無為?是任由逆賊猖獗,還是因其叛亂之『性』,任其發展?」

  「這……」呂不韋一時語塞。他沒想到嬴政會如此直接,用剛剛發生的血腥叛亂來反駁他的理論核心。

  嬴政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追問,語氣依舊平淡,問題卻一個比一個尖銳:

  「此書又言貴公去私。然我大秦以軍功授爵,士卒戰場搏殺,求的便是封爵蔭子,此乃私心,是否違背貴公之旨?若去除此『私』,我大秦銳士,憑何效死?」


  「再者,察今變法固然有理。然我秦國之法,乃商君所立,行之百年,方有今日之強。若時時『察今』而『變』法,法令朝令夕改,百姓何所適從?官吏何以執法?國之根基,豈不動搖?」

  三個問題,如同三支利箭,精準地射向《呂氏春秋》理論在現實治國中可能存在的軟肋和矛盾。

  尤其是第一個問題,直接關聯到王權安危,更是讓呂不韋難以正面回答。

  殿內群臣鴉雀無聲,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深思之色。

  王上這些問題,並非胡攪蠻纏,而是切中了要害!治國,終究不能完全依靠書本上的空泛道理。

  呂不韋的臉色微微漲紅,他試圖辯解:「王上,臣書中所言,乃治國之大道,需靈活運用,豈可……」

  「大道固然重要,然,空談誤國!」嬴政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朕以為,治國如同馭馬,需知馬性,亦需緊握韁繩。知因性任物,更需立法度,明賞罰!知其無為之靜,更需曉有為之動,審時度勢,寬猛相濟,方為帝王之道!」

  他站起身,玄色的袍袖無風自動,一股無形的威壓自然而然地散發開來,籠罩整個章台宮。

  「相邦之書,朕會細讀,取其精華。然,如何治國,如何用兵,朕,自有決斷!」

  他沒有全盤否定《呂氏春秋》,給了呂不韋台階,但最後那句「朕自有決斷」,卻無比清晰地宣告了最終決策權的歸屬。

  呂不韋站在原地,看著王座上那個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的年輕君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那個需要他庇護、引導的少年,已經徹底長大了。而且,其心智、其魄力、其思辨能力,都遠超他的預料。

  他張了張嘴,最終,所有的話都化為一聲複雜的嘆息,深深一躬:「老臣……明白了。王上聖明。」

  這一聲「聖明」,似乎少了幾分以往的從容,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凝重。

  嬴政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散朝。」

  隨著內侍令的高唱,百官懷著各異的心思,躬身退朝。今日這場朝會,無疑向所有人傳遞了一個明確的信號:秦王嬴政,已然亮出了屬於他自己的鋒芒。

  呂不韋走在出宮的路上,步履似乎比往日沉重了些許。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宮殿,目光深邃。

  而嬴政,在返回寢宮的路上,感受著體內那絲因朝堂交鋒、威壓群臣而隱隱活躍的祖龍真氣,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思想的交鋒,只是開始。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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