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商賈如塵土,唯武可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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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府的祠堂院落處在中庭後方,需要穿過中庭才能去後院,外人沒有陳立群的允許,可去不得。

  陳安剛步入中庭院子,便見彩霞正領著幾個粗使丫鬟在漿洗衣服。丫鬟們蹲在盆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凍得發紅的小臂,正用搗衣杵捶打著衣物,發出「嘭嘭」聲。整個院子裡都瀰漫著一股皂角的微澀和井水的清冽味。

  「少爺。」

  彩霞見了陳安,趕忙做了萬福。其餘幾個在漿洗衣服的丫鬟也都停下手裡的活兒,跟著做禮。

  陳安揮了揮手,「父親可在祠堂?」

  彩霞點點頭,「在呢。四爺和福伯也都在裡頭。」

  陳安不再多言,大步入了中庭的後院,推開一道古舊的大門,入了祠堂院落。

  祠堂所在的院落比別處更顯幽深,幾株百年老槐樹蔭蔽天日,即便秋陽正盛,落在青石板上的陽光也成了疏淡的涼斑。空氣中飄著常年不斷的香燭氣味,混合著陳年木料與塵土的味兒,肅穆而沉寂。

  祠堂大廳的門虛掩著。

  陳安在門前頓了頓,推門而入。

  堂內光線昏暗,只有長明燈和香案上幾柱新燃的線香提供著微弱的光源,將列祖列宗的牌位映照得影影綽綽。

  陳立群背對著門,負手站在香案前,仰頭望著最高處那塊屬於陳安早逝母親的牌位,身影在煙氣中顯得有些模糊。而福伯和陳立山分別站在兩側。

  面對這般莊嚴肅穆的場景,陳安本能提了提腳步,生怕發出刺耳的腳步聲。他疑惑的看向福伯,福伯朝他招手。

  走到福伯近前,福伯便低聲道:「我已經把昨個兒咱們出城的事兒跟老爺講了,老爺心裡頭別提多高興了。這會兒有緊要的話跟少爺交代。少爺且去就是了。」

  陳安點點頭,邁開腳步緩緩走向前方陳立群。

  聽到腳步聲,陳立群沒有回頭,只輕輕開口,「把門關上。」

  陳安依言回身合上厚重的木門,將外界的光線與聲響徹底隔絕。

  祠堂內立刻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香灰跌落的簌簌聲。

  陳立群這才緩緩轉過身,他穿著一身乾淨的深灰色布袍,洗去了昨夜的煙塵與疲態,但眼裡的血絲卻無法掩蓋。

  他手裡拿著一個泛黃的信封,手指捏著的地方,紙張已經被汗水暈染開一片褶皺。

  「過來,給你娘磕個頭。」陳立群側開一步。

  陳安上前,在母親牌位前的蒲團上跪下,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

  雖然陳安的印象里並無母親的模樣,但穿越來這麼長時間,家人待自己極好。便也打心底里的認了此世爹娘。

  叩首完畢,陳安站了起來,凝視著一旁的父親。

  陳立群的手仍舊緊緊捏著那泛黃信封,聲音里多了幾分嚴肅,「昨個兒我去了你阿姊家裡,千鈞連日奔走關係,總算落實了三門名額的事兒。你帶著福哥和李道長去七里鎮拿了水猴子殘魂,藉此壓下體內靈嬰詛咒,做得很好。可見我兒已經完全有能力獨當一面了。但有些話,為父得和你分說明白。」

  陳安拱了一手,「請父親教誨。」

  陳立群肅聲開口,「為父早年沒能考上秀才功名,靠著你外公給的鹽引下海經商攢了家業,但你得曉得,大景以武立國,文臣輔政,奉的是『重農抑商』的祖訓。士農工商,商居其末,這不是隨口排的座次,是寫進《大景律》的鐵則。

  士子讀書,求的是功名,是治國平天下的道統。農夫耕種,產的是糧食,是社稷安穩、萬民餬口的根本。工匠百業,造的是器物,是城池宮室、兵甲農具的依憑。這三樣,是國之本,民之需。」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信封粗糙的邊緣。

  「商人呢?販賤賣貴,囤積居奇,不事生產,官府定鹽鐵茶馬專營,把最肥的肉握在手裡,剩下的湯湯水水,才用『鹽引』『茶引』作餌,放給商人去爭去搶。我們掙的每一兩銀子,頭上都懸著官府的刀,腳下都踩著律法的線。」

  陳立群的語氣里沒有憤懣,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清醒:

  「外人看陳家光鮮,高宅大院,僕役成群。可在內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裡,我們不過是官府的泥腿子。千鈞當初肯與咱家聯姻,看中的是我陳家的錢糧能補衛所虧空,是互利。好在千鈞是個實在人,念情分,但也重軍功。可你阿姊終究是商賈之女,這份出身,是她一輩子也抹不去的烙印。


  為何李榮敢勾結南蠻算計我陳家?因為他背後靠的是陳族,陳文做了縣衙主薄,陳武入了回龍觀,這都是貴重身份,是陳族的儀仗。陳族看我們,便如同看一窩養肥了的豬羊。宰了,肥了他們的私囊,還能得個『整頓市儈、以儆效尤』的名聲。」

  陳安認認真真的聽著父親的講述,心頭多了幾分肅穆和沉重,隱約意識到今日的談話並不尋常。

  陳立群長嘆一聲:「為父當年,也是寒窗苦讀,想過走『士』的路子。考上秀才,中了舉人,便是光宗耀祖,改換門庭,見了縣尊可以不跪,犯了法度也能先免去刑罰再論。朝廷給的俸祿雖薄,卻有官身護體,有田畝免賦,背靠著朝廷,那才是安身立命、福澤子孫的根本。」

  他輕輕搖了搖頭,頗感惋惜,「可惜,我資質有限,院試落榜,秀才功名都未曾掙得。這條路,在我這兒,斷了。」

  祠堂里靜悄悄的,只有陳立群沉緩的聲音在迴蕩:

  「尋常人要想在大景朝站穩腳跟,除了文路,便只剩武路。」陳立群的目光流露出幾分掩藏極深的期盼,「外練筋骨皮,內練一口氣。若能踏入內家,成為武師……那便是另一條通天路!朝廷需武人戍邊剿匪,更需宗師武鎮天下,內城三門便是武人的殿堂,是青烏縣的天。入得三門,憑手中刀,腰間牌,同樣能掙來尊重,掙來地位,掙來……讓陳家真正站穩腳跟的底氣!

  我當年沒能走通文路,便總想著,我的兒子,能不能……文不成,武也行!不求你封侯拜將,只求你能憑一身本事,堂堂正正站在人前,讓我陳家不再是別人可以隨意拿捏的『肥羊』,讓我陳家不再是任人輕賤的賤商之家。」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沉重的期盼與現實的冰冷一同壓下,「青烏縣的武備、靖安、度支……掌兵甲、治安、錢糧,盡由三門一言而決。進了三門的門,哪怕只是個最末流的子弟,咱家身上『卑賤商賈』的印記,也會被徹底抹除。

  內城三門,才是你能紮根的土,能擋風的牆,也是你自個兒的通天路。為父窮盡半生,也只把咱家帶到如今這地步。三門便是為父能為你鋪下的,最好的一條路了。你入了三門之後,為父除了給些銀錢資助,便幫不上你什麼了。往後的路,需靠你自己走。」

  說罷,陳立群將那個已被汗水浸皺的信封,重重地、緩緩地,按在陳安手中。

  然後,他凝視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句,仿佛要將每個字都刻進對方的骨血里:「記住一句話——商賈如塵土,唯武可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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