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誰吞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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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猴子衝出廟宇大門,一路走街串巷,如一道裹挾著腥風的黑色激流,撞入那座剛剛被吸收掉殘魂的廟宇。

  嘭!

  廟門坍塌,月光傾灑而下,把死寂的廟廳映襯出幾分銀白。

  水猴子森冷的窟窿眼環顧一周,並未看到有人,只見得廟內一片狼藉,留下的戰鬥痕跡猶新。地上散落著幾片焦黑的糯米與香灰,一枚邊緣碎裂、靈光盡失的赤紅銅錢半埋在泥里。

  空氣里殘留著熾熱真氣灼燒後的焦糊味,以及……一絲讓它靈魂都為之悸動的、陰冷死寂到極點的潮蝕氣息。

  很顯然,吞了自己殘魂的那個可惡的傢伙……已經跑了!

  「啊啊啊——!!!」

  狂暴的怒嘯幾乎掀翻廟頂,其中飽含著百年來謹小慎微積累家底、被人寸寸奪走的蝕骨之痛。

  「我水猴子混到今天容易麼?我攢下這些家底容易嘛!?」

  「淮河底下那位真正的主子何等兇悍暴戾啊,我水猴子服侍了多少個腥風血雨的年頭,舔舐了多少污穢,我做了多少年的狗……才換來這岸邊幾座破廟,得以享些血食香火,慢慢凝練分魂……這是安身立命、圖謀進一步道行的根基!」

  如今……自個兒的根基正在被人一點點的奪走。

  水猴子豈能不怒?

  「七里鎮的漁民鄉老們把我供奉起來,把我當做可怕且不可侵犯的存在……可誰又知道,我在淮河主子面前,只是一條可憐巴巴的狗啊。我太難了……這也就算了,如今還出了個可惡的傢伙,謀奪了我三縷殘魂,好,好好好!」

  但這一次,水猴子怒嘯之後是死一般的冰冷寂靜。

  淮河裡的日子教會它,無能狂怒只會死得更快。

  它伏低龐大的身軀,鼻翼翕動,綠色的「視線」掃過地面,一點點的查看留下來的痕跡,同時做出分析:

  「地面攏共留下三種腳印。

  一種沉穩步闊,落地有淺坑,是練硬功的好手,當是個內家武師。內家武師雖然厲害,但對我水猴子作用不大。

  還一種腳印輕浮雜亂,帶著香火和舊物的陳腐氣,應是個修老物件的道士。法子倒是可行,可惜未入內家,不然真箇能威脅到我。

  第三種腳印最輕,幾乎踏雪無痕,但每一步都留下一種讓周圍泥土微微發黑、生機潰散的細微痕跡。」

  水猴子的目光死死鎖住那第三種腳印,蹲下身仔細查看。

  然後,水猴子看見了更關鍵的東西:地上幾處被某種無形凋零之力瞬間抽乾水分、化作齏粉的泥土。那力量與吞噬它分魂的核心力量同源,但更……霸道,且充滿一種它無法理解的、直指本源的侵蝕性。

  「三個人……」

  水猴子用舌頭舔了舔尖齒巨嘴,濕冷沙啞的聲音在死寂中低喃。

  「內家武師的熾熱真氣,道士的老物件把戲……這些都只是爪牙,是掩護。

  真正吞吾殘魂的,是那個留下第三種腳印、擁有特殊詭異力量的傢伙。是他,直接吞噬了吾的分魂!」

  暴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貪婪。

  「這傢伙能吞噬了我的殘魂後,竟然得到了和我類似的能力。吞噬他人能力……這手段有點意思。找到這個傢伙,弄死他,他的這神異手段,便是吾的了。」

  「待我謀奪了這等手段,吾在淮河的前景可就不可限量了,將來統一方水域,真箇做一方大王也不是不可能啊。這傢伙是個寶啊,嘿嘿嘿~」

  水猴子仿佛已經看到:將那份手段獻給主子,或據為己有後,所能獲得的……更大廟宇,更多血食,乃至脫離這淺灘束縛的真正自由!

  隨即,水猴子開始思忖如何找到那個傢伙。

  「這傢伙吞了我的殘魂,按理說我能通過殘魂感應到對方的存在。但是這傢伙的手段頗為詭異,竟然直接煉化了我殘魂里的意念。叫我無處感知,可惡,實在太可惡了!」

  「但這也難不倒我水猴子,此人連續吞了三座廟的殘魂。七里鎮還有我幾座廟宇,我就守在那幾處廟宇不走了,等他下次來的時候,看來個包餃子……待我擒了他,非要吃光他的肉,喝光他的血!」

  「嗷!!我要吃了你!!」

  ……

  月已西沉,天邊透出蟹殼青。


  七里鎮外的野豬嶺上,三匹馬兒在稀疏的林間打著響鼻,低頭啃食著帶露的草莖。

  陳安、福伯、李炳祥三人靠著一塊背風的山岩坐下,就著皮囊里的涼水,默默吞咽著硬邦邦的乾糧餅子。連續經過兩場緊繃的「狩獵」,即便是福伯這等內家武師,眉宇間也難掩疲憊,李炳祥更是臉色發白,氣息虛浮,顯然消耗極大。

  三人沒敢在七里鎮休息,便在離開鎮子後尋了個視野好的地方休整片刻。

  李炳祥咽下最後一口餅,看著遠處月光下如臥龍般蜿蜒的淮河黑影,心有餘悸道:「今夜當真是……險之又險。那水猴子的殘魂,凶性一次比一次烈,第二座廟裡的那縷,差點就讓它掙脫了『鎖魂錢』。若非安少爺的奇異手段及時壓下,貧道這把老骨頭,怕是要交代在那兒了。」

  福伯灌了口水,倒是顯得輕鬆些,「這水猴子盤踞淮河淺灘多年,靠的就是這些散落廟宇、可不斷汲取鄉民香火與河中陰氣滋養的分魂。我們今夜連拔它兩處根基,已算大幸。若真引得它本體察覺,悍然來襲……」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臉上的凝重已說明一切。

  李炳祥接過話頭,「是啊,這水猴子真身才是真正的大禍害。七里鎮乃至上下游的漁民、商旅,這些年不知多少亡魂斷送在它手裡。

  我外城所在的回龍觀也不是沒想過剷除它,曾有一位師叔親自帶隊前來,在淮河畔布下『五雷鎖妖陣』,與之激鬥半日,最終……也只是傷了它些許元氣,此獠狡猾,見勢不妙便遁入深水,藉助淮河主脈的無窮陰氣與水勢,極難根除。久而久之,便成了這一帶的『地頭蛇』。這水猴子也曉得生存的規矩,一直沒鬧出大的禍害來,內城三門也懶得搭理,誒,這世道……」

  陳安靜靜聽著,目光卻落在自己的手掌上。連續吸收兩縷水猴子殘魂,體內的變化遠比上一次更劇烈。

  心神沉入,面板上的字樣清晰浮現:

  【潮蝕:浸魄→潮蝕:浸魄2】

  雖然仍舊還處在浸魄的等級,但末尾多了一個2字。

  「浸魄」之力不再僅僅是掌心流轉的一縷黑線,它仿佛已融入血脈骨髓,心念微動,指尖便能滲出絲絲縷縷的極寒水汽。這水汽如有生命,可隨他心意悄然擴散,無聲浸染周遭數尺內的草木土石,所過之處,生機迅速萎靡,顏色轉為灰敗。

  更重要的是對體內靈嬰詛咒的壓制。

  先前「浸魄」初成時,只是將詛咒「凍住」,使之沉寂。

  此刻,陳安能清晰「內視」到,腹中那團由怨毒絲線纏繞而成的詛咒核心,正被一股更為陰寒的「浸魄」之力緊緊包裹住。

  那些怨毒絲線仿佛遇到了天敵,活躍度大減,甚至邊緣處有被緩慢「浸泡」、「軟化」的跡象。

  雖然距離根除還遠,但那種如鯁在喉、隨時可能爆發的緊迫感,確實被一股穩固的「封印」感所替代。

  這讓陳安鬆了口大氣,他明顯感覺到在未來一段時間裡,都可壓制住靈嬰了。

  即便靈嬰爆發第三次反撲,憑藉如今的潮蝕浸魄之能,也可以一力壓下。

  只是要想根除這詛咒,似乎有些困難。

  但這已是目前能夠想到的最好法子了。

  恰在此時——

  「嗷——!!!」

  一聲沉悶如滾雷的怒嘯刺破死寂的夜空,陡然從七里鎮方向傳來!

  那聲音竟穿透數里山林,直抵三人耳膜。

  林間宿鳥驚飛,馬兒不安地刨動蹄子,低聲嘶鳴。

  福伯和李炳祥幾乎同時彈身而起,臉色驟變,目光如電射向嘯聲傳來的方向。

  只見遠處淮河畔有股濃郁的黑氣盤旋升騰,其中兩點幽綠如鬼火的光芒一閃而逝,充斥著暴戾與瘋狂。

  「是它!」

  李炳祥聲音發緊,「水猴子真身!它察覺了!在發狂!」

  福伯沉聲道:「好在距離尚遠,但邪氣如此張揚……看來我們今夜之舉,徹底觸了它的逆鱗。少爺,此地不宜久留!」

  陳安緩緩站起身,望向那鬼氣森森的淮河方向,眸子裡沒有慌亂,只有一片冰寒的冷靜,還一縷縷的貪婪。

  「福伯,李道長,我們即刻回城。」

  陳安翻身上馬,領頭朝著青烏縣城方向狂奔。期間還不時回頭看向七里鎮方向,眸子裡的貪婪之色更濃,心中萌生了一個瘋狂的想法。

  怒吧,狂怒吧。

  待我冷卻期結束,入得妖魔形態,下回要的可就不是你的殘魂了……

  吞了你個水猴子,還根除不得靈嬰詛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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