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陳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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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安跟著阿姊趕到中庭客廳時,餐桌上早已備了豐盛的早膳。

  幾籠屜剛出籠的蟹黃湯包,隱約透出裡面晃動的金黃油湯。幾個青瓷碗裡盛著熬得濃白鮮甜的鱔絲魚片粥,撒著翠綠的芫荽末。

  另有一碟胭脂鵝脯、一碟糟鵪鶉,並幾樣清炒時蔬。紅木圓桌中央還溫著一小壺十年花雕,酒香混著食物的熱氣,在晨光里裊裊升騰。

  坐在側席的陳立山,大老遠便沖陳安招手,「小安快來,包子魚粥都熱乎著呢,都是你家二娘的手藝。」

  陳溪熱情地拉著陳安入座側席,順便給陳安碗裡夾了個蟹黃湯包,「你最喜歡的蟹黃包子,快趁熱嘗嘗。」

  陳安秉持著家風規矩,並未立刻開吃,而是瞥了眼首席位置的陳立群。

  坐於首席的陳立群看了眼側席的福伯,隨即笑著揮了揮手,「都別客氣了,吃飯。」

  家主開了口,一家人才動手開吃。

  二娘做的蟹黃湯包的確鮮甜可口,陳安忍不住多吃了兩個,席間並未看到二娘周慧和么妹陳俞,便問了句,「小俞和二娘呢?」

  陳溪道:「小俞一大早便嚷嚷著要吃冰糖葫蘆,娘帶小俞去外頭逛街市了。」

  陳安沒多問,低頭乾飯。

  二娘周慧和陳安的生母周嵐是同族姐妹。當年周嵐嫁給陳立群的時候,周慧是作為「媵」陪同嫁過來的。

  周嵐是正妻,周慧是「媵」。

  由於陳安剛出生不久,母親周嵐就已經亡故。後來家中人都避諱此事,極少提及。陳安對母親的事兒知道得不多。

  飯後,彩霞收拾了碗筷,給大家泡上熱茶,然後退了出去。

  客廳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陳立群拿起旱菸杆子,點燃菸絲後吧啦兩口,才看向陳安,「昨個兒你做的很好。小溪和老四都說你長大了,事到如今,為父也就給你交個底。」

  陳安坐直了身體,擺出一副側耳傾聽的姿勢。

  陳立群吧啦著旱菸,「我出生在青烏縣內城的陳族。因為生母是個妾室,身份卑賤,我打出生後就不被家裡待見。後來卯足了勁寒窗苦讀,立志考功名改命。卻不想在淮陰府考院試的時候落了空……

  許是天公作美,我在府城認識了你娘,你娘當時是府城的士族門第,我倆一見鍾情。從此琴棋書畫,倚樓聽雨。很快我們就墜入了愛河。我們……在一個夜雨天,就有了你。」

  陳安心中咯噔一下,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後來呢?」

  陳立群狠狠吸了口旱菸,繼續道:「落榜後,我偷偷帶著你娘回到了青烏縣,本就不受家裡待見的我,就更加不被待見了。後來父親得知我帶回來的女人是府城士族門第的千金,便待我不同了。原本你娘家裡是不同意這門親事的,後來禁不住你娘以死相逼。最後只得同意,但府城周家終究覺得這門親事丟了臉面,並未大辦。只讓你二娘陪著你娘嫁到了青烏縣陳族。

  雖然我當時沒什麼出息,但和你娘彼此恩愛,日子也算過的平淡踏實。我父親善於經營,拉著你娘家裡的虎皮,在青烏縣結交名流,涉入一些生意產業。雖然引發了你娘家裡的不滿,但在你娘的袒護下,也就作罷了。陳族從此在青烏縣迅速發家坐大。直到……」

  陳立群停頓了下,狠狠吸了口旱菸,眸子裡閃爍著幾許晶瑩,「你出生後不久,你娘得了一場大病,尋遍名醫也沒法子,最後離去了……」

  說到此處,陳立群的身子有幾分發顫,扣著煙杆子的指節也因為過度用力而變的泛白,深吸了口氣才往下說,「你外公為此事大發雷霆,怒斥我沒照顧好你娘,還派人過來把我抓去府城問罪。我父親生怕蒸蒸日上的家業因此受到牽連,便希望我主動和家裡斷了往來。人情冷暖,我也不想舔著家裡苟活,便帶著一家子搬離了內城,到了外城艱難過活。好在你四叔和我打小親近,倒是隨著我一起搬來外城。而父親則公開言明,和我斷了往來。」

  陳安聽了一陣唏噓,心中有股子說不出的蒼涼。

  世態炎涼,莫過於此了。

  陳安能理解陳族為了家業發展選擇犧牲父親的決定,但理解歸理解,認不認可是另外一件事了。

  事情沒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都覺得情有可原。

  一旦落在自己身上,那就不一樣了。

  就好比有個哲學上的問題:如果殺一個人能救十萬人,是慈悲嗎?


  當然是。

  可如果要殺的這個人是自己呢?

  這樣的慈悲有何意義?

  陳安深吸一口氣:「後來呢?」

  陳立群哼了一聲,「天不亡我,你外公見你娘已經生下了骨肉,便托人給了我一份鹽引。我回到青烏縣外城後,靠著這份鹽引發了家。陳族見我東山再起,多次派人來說和,希望我重新認祖歸宗。我自然不會答應。」

  父親做的好……陳安心裡表示認可,嘴上卻不說話。

  陳立群眸子裡逐漸露出痛色:「你大伯的兒子陳文前幾年考上了舉人,如今在內城縣衙任主薄。最近幾年南蠻子屢屢犯境,衛所需要籌措百萬兩的軍費用以擴軍,催繳稅費的任務層層下壓,便落在了陳文的頭上。

  奈何捐輸遲遲收不上去,你大伯前陣子找到我,希望我認繳五十萬兩,幫陳文解圍。我自是不願。」

  陳安終於意識到了什麼,「所以……此番對咱家出手的,就是大伯一家?」

  陳立群蹙眉:「陳族雖然無情,但家業龐大遠勝過我,照理說不至於為了區區五十萬兩捐輸做出殘害手足的事情來,恐怕生了什麼未知變故。今兒告訴你這些,一來你真箇長大懂事了,也該曉得咱家的情況。二來也讓你往後對陳族多個防備。」

  陳安深吸一口氣,「爹,就是陳族了。」

  陳立群一愣:「你有實證?」

  陳安把擊殺李榮父女的事兒說了出來,並且說了李榮臨終吐露的信息。

  這話一出,客廳里噤若寒蟬,大伙兒紛紛側目看向陳安,露出不可思議之色。

  嘭。

  陳立山忽然猛拍餐桌,「我還正惋惜沒能親手剮了李榮父女,不想是小安下的手。好,不愧是我陳家的血性好男兒。」

  陳立群眸中閃過一抹震驚,隨即轉為欣慰,「陳族勢大,此番動手只怕不是為了捐輸那麼簡單。不管怎樣,既然陳族已然動手,便不會輕易罷手。還需早日安排小安加入內城三門才穩妥。」

  陳安一愣,「內城三門?」

  陳溪笑道:「小安你還不知道吧。此番父親謀劃七里鎮的事兒,其實就是為了用赤虎的人頭作為軍功,由你姐夫去給你謀一個加入內城三門的名額。」

  陳安還真不知道這個事兒,「還請阿姊細說這三門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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