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心裡的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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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信。」

  這三個字,從張麟的嘴裡說出來,不輕不重,卻像一隻有力的手,將搖搖欲墜的鄭耀先,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鄭耀先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終於重新凝聚起了一點光。他看著張麟,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張麟的這一句「不信」,比任何人的千言萬語,都來得重要。

  因為張麟不是他的手下,不是那些需要仰仗他鼻息過活的兄弟。張麟是一個局外人,一個足夠聰明,也足夠冷靜的旁觀者。

  他的判斷,才最接近事實。

  「謝謝。」過了許久,鄭耀先才從喉嚨里,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依舊沙啞,但裡面的那份絕望,卻消散了不少。

  張麟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客氣。他拉過椅子,在鄭耀先的對面坐下,神情嚴肅。

  「鄭隊長,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宮庶這招,是衝著我們兩個人來的。不,準確地說,是衝著整個『黑鴉』案來的。」

  鄭耀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種被背叛的痛苦中抽離出來。他用手抹了一把臉,再抬起頭時,眼神已經恢復了「鬼子六」應有的銳利和冰冷。

  「我明白。他這是想把水攪渾,讓我們內鬥,好為他的主子,爭取時間。」

  「沒錯。」張麟點頭,「他很清楚,他那句話,就算我們不信,但只要傳了出去,就一定會成為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裡。尤其是……戴老闆的心裡。」

  提到「戴老闆」,鄭耀先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他是戴笠一手提拔起來的,是戴笠最信任的利刃。但也正因為如此,戴笠對他的要求,比任何人都要高。

  忠誠,是戴笠的底線。任何對忠誠的質疑,哪怕只是一絲一毫,都會引發他狂風暴雨般的猜忌。

  鄭耀先很清楚,宮庶的這句指控,一旦傳到戴笠的耳朵里,會掀起多大的波瀾。

  「這件事,瞞不住。」鄭耀先沉聲說道,「審訊室外面,有的是耳朵。最多明天一早,整個軍情處,上上下下,都會知道我鄭耀先,被自己的學生,指認為日本人的間諜。」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種自嘲和無奈。

  「到時候,就算戴老闆嘴上說信我,心裡也難免會犯嘀咕。他會派人來查我,明里暗裡,把我的過去,翻個底朝天。」鄭耀先苦笑一聲,「而我,為了自證清白,就必須停下手裡所有的事情,配合調查。這樣一來,追查『黑鴉』的行動,就等於停擺了。」

  這就是宮庶的目的。

  一石三鳥。

  第一,報復了鄭耀先,讓他身敗名裂。

  第二,攪亂了軍情處的內部,讓所有人都陷入猜忌和懷疑的泥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為他的主子「黑鴉」,贏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好一招歹毒的陽謀。

  「所以,我們不能讓他得逞。」張麟的目光,沉靜如水,「我們不但不能停,還要加快速度。必須在戴老闆的調查組下來之前,把『黑鴉』這條大魚,給釣出來!」

  「只有抓到『黑鴉』,拿到鐵證,才能徹底洗刷你身上的污名。也只有這樣,才能讓宮庶的這句瘋話,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鄭耀先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了十幾歲的青年,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在所有人都可能對他避之不及的時候,只有張麟,不僅選擇了相信他,還第一時間,為他指明了破局的方向。

  這份冷靜和擔當,讓他都自愧不如。

  「你說得對。」鄭耀先用力地點了點頭,精神為之一振,「我們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你說,我們下一步,該怎麼做?」

  他很自然地,將主動權交到了張麟的手裡。

  因為他知道,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張麟的頭腦,比他更清醒。

  張麟沒有推辭,他站起身,在審訊室里,來回踱了兩步,大腦飛速地運轉著。

  宮庶的指控,雖然歹毒,但也並非全無破綻。

  相反,它暴露了一個非常關鍵的信息。

  「鄭隊長,你仔細想一想,宮庶當時說的是什麼?」張麟停下腳步,回頭問道。

  「他說……我是『老師』。」鄭耀先一字一頓地說道,每個字都帶著切齒的恨意。


  「不,不完全對。」張麟搖了搖頭,「他的原話是,『鄭耀先,也是『老師』!』。」

  「『也』是?」鄭耀先愣了一下,他剛才被憤怒沖昏了頭,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現在被張麟一提醒,他瞬間反應了過來。

  「沒錯,是『也』。」張麟的眼睛裡,閃爍著思索的光芒,「這個字,很關鍵。它至少說明了兩件事。」

  「第一,『老師』,可能不止一個。或者說,『老師』這個代號,在日本人的間諜體系里,可能是一個職務,一個身份,而不是特指某一個人。」

  「第二,」張麟的語氣,變得更加凝重,「宮庶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潛台詞是,他知道一個『老師』,而你,是另外一個。」

  鄭耀先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他想用一個不存在的『老師』身份,栽贓到我頭上,來保護那個真正的『老師』——『黑鴉』?」

  「有這個可能。」張麟點頭,「但還有另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張麟看著鄭耀先,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把話說開。在這種時候,任何的隱瞞和猜忌,都是致命的。

  「有沒有可能,『老師』這個詞,在不同的語境下,有不同的含義?」張麟緩緩說道,「宮庶的老師,是『黑鴉』,是日本特務頭子。而你,鄭耀-先,是軍情處大名鼎鼎的『鬼子六』,你教出來的學生,遍布軍情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也是很多人的『老師』。」

  「宮庶,會不會是在利用這種稱謂上的巧合,故意混淆視聽,製造歧義?」

  張麟的這個分析,讓鄭耀先的眼前,豁然開朗。

  對啊!

  他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

  「老師」這個詞,本身就不是一個嚴格的代號。宮庶在軍情處里,私下裡,也一直稱呼他為「老師」。

  他那句「鄭耀先,也是『老師』」,完全可以被理解成一種惡毒的文字遊戲!

  「我明白了!」鄭耀先一拍大腿,「這個小王八蛋!他是想用一句模稜兩可的話,把髒水往我身上潑!就算最後查清楚了,他也可以狡辯說,他指的『老師』,就是我這個教他本事的老師,而不是日本人的那個『老師』!」

  「這樣一來,他雖然撒了謊,但卻不是原則性的問題。而我,卻要被折騰掉半條命!」

  想通了這一點,鄭耀先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學生,心思之縝密,手段之陰狠,簡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他算計得很好。」張麟的表情,卻並沒有因此而輕鬆下來,「但這也恰恰說明,他急了。他害怕我們,從他的嘴裡,撬出關於『黑鴉』的線索。所以,他才會用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來爭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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