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根與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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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江家三口驅車前往十幾里外的鄉下外婆家。

  車子駛離逐漸喧鬧的城區,窗外的景致由樓房店鋪替換為綿延的稻田與零星的白牆黛瓦。

  空氣中瀰漫著水稻青苗與濕潤泥土的氣息,混合著路邊艾草被晨露打濕後的清苦芬芳。

  外婆家就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青磚小院,牆角攀著茂盛的絲瓜藤,幾隻蘆花雞在院子裡悠閒踱步。

  「外婆!」江浩然推開車門,揚聲喊道。

  堂屋裡,一位頭髮銀白、穿著靛藍布衫的老人聞聲放下手中的針線,扶著門框望出來,臉上瞬間綻開菊花般的笑容:「哎喲,我的乖孫回來了。」

  外婆拉著江浩然的手,上下仔細打量,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慈愛:「瘦了,讀書辛苦吧?快進來,阿婆早上剛包了豆沙粽,還熱著呢。」

  母親陳芳笑著把帶來的糕點、水果和補品提進屋,父親江建國則熟稔地搬過小凳,坐在門口幫外婆擇起剛摘下來的莧菜。

  六月莧,當雞蛋;七月莧,金不換。現在正是吃莧菜的季節。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青石地面上灑下細碎的光斑。蟬鳴聲聲,時光在這裡仿佛慢了下來。

  江浩然吃著軟糯清甜的粽子,聽外婆絮叨著村裡的瑣事:誰家孫子考上了大學,誰家的魚塘今年收成好,村頭老祠堂端午要請戲班子……

  「對了,」外婆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對江建國說,「前陣子,村里那個在市公安局當值的小斌回來,說了一嘴,你們家那個遠房侄子江濤的案子,好像還不簡單呢。」

  江建國擇菜的手一頓:「這案子怎麼了?」

  「小斌說,他們抓人的時候,從那個姓甄的女人隨身帶的包里,不光搜出來好些張香港那邊的銀行卡,最要緊的是還有一本嶄新的香港護照。」

  外婆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後怕,「聽小斌那意思,這女人怕是早就備好跑路了。」

  「那天要不是警察來得及時,當場按住,再晚上半天,說不定人家就拿著護照直奔機場,溜到外邊去了!到時候,人可真就追到天涯海角也難抓住咯。」

  「哎,多虧了浩然機靈,心亮堂,看得遠,這才把禍事擋在了家門口。」

  「小斌說,這夥人精得很,騙到的錢早就分批轉到國外那些帳戶里去了,現在抓住了人錢也追不回,這邊費勁抓到的這幾個,手裡根本沒剩下幾個子兒。」

  外婆嘆了口氣,「造孽啊,專坑自家人。聽說被騙的不止你們一家,江北那邊還有好幾個廠子被他們弄得家破人亡……」

  「有個老闆,廠子被騙垮了,老婆跟人跑了,自己想不開,從橋上跳下去了……」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蟬鳴聒噪。

  江浩然垂下眼,慢慢咀嚼著口中的粽子。

  前世,父親在工廠破產、債務纏身後鬱鬱而終,母親積勞成疾緊隨而去,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家破人亡」。

  這一世,他親手扼住了命運的咽喉。

  「都是我豬油蒙了心,要不是浩然。」江建國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沉,卻又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慶幸,「要不是他,咱們家……唉。」

  外婆看向一臉自責的江建國,聲音緩和卻帶著歷經世事的通達:「建國,你也別把錯都攬自己身上。那起子壞人處心積慮,專挑實誠人下套,防不勝防。」

  她拍著江浩然的手背,滿是皺紋的手溫暖而粗糙,慈愛中透著深深的驕傲:「還好咱家浩然聰明,提前瞧出了不對,趕緊找了正路(指報警),咱家這廠子,怕是真要被那黑了心肝的整垮嘍!」

  「這是老天爺給咱們家送來的福星,是劫後餘生的大幸事!」

  這時,院子裡傳來汽車引擎聲。舅舅陳金戈提著大包小盒走了進來。

  「媽,姐,姐夫,浩然!」他笑著打招呼,額頭上還帶著趕路的細汗。

  「金戈來了!快坐快坐!」外婆高興地起身,「正好,跟你姐夫聊聊,寬寬他的心。我們老了,有時候看不明白,你給拿拿主意,別讓他總鑽在那糟心事裡出不來。」

  午飯就在槐樹蔭下擺開。家常菜餚,卻因團聚而格外香甜。

  席間,陳金戈幾杯米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

  他看著江浩然,眼裡是毫不掩飾的讚賞:「姐,姐夫,你們是不知道,浩然這次在滬市,可是讓我大開眼界。」


  江建國和陳芳都看了過來。

  陳金戈語氣感慨,「浩然這孩子真的不一樣了,不光人聰明,見識也不凡。辦起事來頭頭是道。可不是紙上談兵。」

  「我帶他見了幾個做實業的老闆,人家聊市場、聊行情,他接話接得那叫一個準,眼光毒得很,好幾個老江湖都私下跟我說,你這外甥了不得,是塊搞投資的料!」

  母親陳芳聽得眼睛發亮,父親江建國也放下了筷子,神情專注。

  江浩然心裡微緊,他知道舅舅接下來可能會提到他們一起的操作。那數額和風險,現在絕不是讓父母知道的好時機。

  果然,陳金戈興致勃勃地繼續:「就比如最近我倆關注的一個……嗯,大宗商品的機會,浩然利用學校學到的知識,把那分析做的,數據詳實,邏輯縝密,連我都佩服。這才多久,他已經……」

  「舅舅,」江浩然適時開口,語氣自然地帶上一絲晚輩的靦腆和謹慎,「我就是跟著課本和新聞瞎琢磨,運氣好蒙對了幾次。」

  「金融市場風險大,我這都是小打小鬧,學點實踐經驗而已。具體細節,我自己還在摸索,就不在爸媽面前班門弄斧了。」

  他一邊說,一邊給陳金戈遞了個懇切而明確的眼神。

  陳金戈是何等人物,瞬間領會。

  他哈哈一笑,順著江浩然的話鋒轉圜:「對對,實踐出真知嘛!年輕人有想法,肯鑽研,這就是最大的本錢!來,姐夫,咱們再喝一個,為咱家有浩然這樣肯動腦筋的孩子高興!」

  江建國雖然覺得弟弟話裡有話,但見兒子神情坦然,弟弟也轉了話題,便不再深究,舉起酒杯:「是得高興!來,喝!」

  午後,江浩然陪外婆在院子裡曬太陽。陳金戈叼著煙走過來,在他旁邊的小竹凳上坐下。

  「怕你爸媽擔心?」舅舅吐了個煙圈,低聲道。

  「嗯。」江浩然看著陽光下飛舞的塵埃,「他們踏實了一輩子,期貨槓桿這麼高,波動又大,知道了肯定睡不著覺。等我真的做穩了,有了實實在在的成果,再慢慢讓他們知道不遲。」

  陳金戈點點頭,眼裡讚許更濃:「考慮得周到。你爸媽有福氣,生了這麼個七竅玲瓏心的兒子。」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夕陽西下時,江浩然一家告別外婆返程。

  車子駛上國道,後視鏡里,外婆站在槐樹下揮手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融進暮色蒼茫的村莊裡。

  江浩然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外婆粗糙溫暖的手,父親如釋重負的嘆息,舅舅隱含震撼與支持的眼神,母親滿足的笑臉……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搏殺的戰場在實業市場、在無形的資本網絡。

  但支撐他全部勇氣與智慧的根基,卻深深扎在這片質樸的土地里,扎在這些與他血脈相連的人們無條件的愛與信任里。

  根深,方能葉茂。這一次,他的枝葉,必將伸向更高遠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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