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往事
眾人把劉大槍連桌子帶人一起推到了房間之中，陳遠又教導聶環怎麼看護，什麼情況要喊自己。說完了，眾人才離開房間來到大堂敘話。
先開口的是彭師兄。
「師弟，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我先與你分說。當年我就是跟著劉大奎師父學醫的。我們在這濟南城裡過了很多年，後來我被捲入一場醫案之中。」
「我當時是給一個城外的一個員外看病，當時他被歹人半途襲擊。我去的時候已是人事不醒了，他當時跟這劉大槍情況差不多，雖一為刀傷，一為箭傷，卻都是傷口潰膿高熱不退。我也是按著今天這法子治的，可那員外兩日後便一命嗚呼，他家人便告我醫死人命，當時的府台大人便將我拿了下獄。」
「我在獄中求告無門，只有我這師父，只有他肯相信我。於是他奔走相告，由著他老人家的名氣，我才被放了出來。但卻被禁止行醫五年。」
說到此處，劉大奎插嘴道：「什麼話，我那時候還不老呢！」
「是，是，師父您別生氣，我這不是尊稱嘛，我不是說您老。」彭師兄連忙辯解。
「我本是中醫世家，奈何自幼便家道中落，父母雙亡，這麼多年都是靠著師父拉扯，我才能長這麼大。彼時我醫術已有小成，卻被禁止行醫五年，我深感無法報答師父恩情，因此便索性出家當了道士。」
聽到這，陳遠奇怪道：「治死人不是會終身禁止行醫嗎？師兄你怎麼才被禁了五年？」
劉大奎捻著鬍鬚先接了話，語氣帶著幾分當年的憤憤不平：「你這小子只知律條字面，卻不知世事變通！當年那員外根本不是死於你師兄的醫術，是他本身有肺癆舊疾，又被歹人捅傷時，刀尖帶了污穢之物，這兩樣疊加，神仙難救！」
彭師兄連忙點頭補充：「是啊師弟，師父當時找了三位濟南府的名醫一起驗屍，還剖開了那員外的創口，果然在深處查到了穢物的痕跡，跟我治傷的法子半分關係沒有。可他家人一開始不依不饒，非要告我庸醫害命。」
「關鍵是師父奔走了半個月！」劉大奎拍了下桌子，「我帶著三位名醫的鑑定書，天天去府衙說理，又跟當時的府台大人擔保，說我徒弟的醫術是我教的，治法絕無差錯，還願意以我半生行醫的名聲作保，若日後彭安再出醫誤，我一併擔罪！」
彭師兄眼中泛起暖意：「府台大人本就知道我是師父一手帶大的，又看鑑定書確鑿，知道我是救人心切、無半分惡意，加上那員外家人後來也查到，捅人的歹人本就想置他於死地，刀上特意抹了污物，便也不再硬告。」
「當時我自感面上無光，又累得師父奔走脫罪，便一狠心去了龍虎山出家，拜在了靜真師父的門下，後來才輾轉去了北京靈濟宮。靜真師父知我過往，也沒有為難我，只叮囑我期滿方可行醫，還專門拿出一間房於我做道醫館。每每想到我二位師父，我都感嘆我真是遇上好人了啊。」說到此處，彭師兄眼中已有淚光。
陳遠知道，彭師兄這是感受過世間的惡意，感受過世間的善意，這才能堅持下來行醫救人，即使身在道門也不放棄。
此時劉大奎卻陰笑了起來：「可你不知，這後頭還藏著事兒呢？」
彭師兄一愣，「還有何事？」
劉大奎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說道：「你走後，那員外家宅田地俱賤賣給了德王府的護衛指揮使，魏承勛。那家人搬走時發現家中少了不少古董，於是就報了官。當時的府台大人派人一查，發現是那家的一個小廝偷了去。」
「府台大人就對他嚴刑拷打，這才知道，當日彭安你施救之後，是這小廝偷偷又往他家老爺傷口裡抹了穢物，這才導致他身亡的。府台大人當時就發了文書，恢復你的行醫資格，卻不想你已去了龍虎山。我派你師兄去尋你，卻被告知你跟著你道門師父雲遊去了，不知往何處而去。」
陳遠關注點不在此處，他以吃瓜的心態問道：「後來呢？後來那指揮使如何了？」
劉大奎冷笑道：「如何？自然是無事了，他是德王護衛指揮使，正三品的官。哪個敢惹？非但如此他還以契約已成，銀錢已給做藉口，生生地把那員外的田宅都要了去。」
「那知府大人就不管嗎？」陳遠不解。
「你當個個都如當今知府趙大人一般肯為民請命嗎？那知府在德王地界為官，又豈敢得罪於他？自然是唯唯諾諾，唯命是從了。」
彭師兄的臉瞬間漲紅，又慢慢泛白，拳頭攥得咯吱響：「原來如此……師父，您為我做的，遠比我知道的多。我竟不知自己的冤屈早已昭雪，還讓您這般掛心。」
彭師兄眼中淚光閃動，不是委屈，是怒火：「這魏承勛……如此草菅人命，就沒人能治他？」
「怎麼治？」劉大奎苦笑，「他現在更是得意，聽說最近和曲阜的孔家走得極近，孔家在山東的糧商、藥鋪，都借著王府的名頭行事。而且坊間傳聞，說他是德王正妃帶來的。前幾日還有人說，他借著清查流寇的由頭，又強占了城南兩家商戶的鋪子，說是通匪贓產。」
陳遠心頭一動，他去茅山前曾聽說，曲阜孔家近來與某些王府勢力往來密切，似乎在囤積藥材。若魏承勛真和孔家勾結，再加上德王正妃的後台，這濟南城裡的水，比他想的還要深。
彭師兄深吸一口氣，抹去眼角的淚，「如今聽了師父的話，我倒不怨當年的冤屈了，只恨這魏承勛這般作惡，不知還要害多少人。
劉大奎看著他，忽然緩緩道：「你也別太急。這魏承勛貪心不足，遲早要栽。當今知府趙大人是個剛直的，一上任就因為德王侵占草場的事與他們發生過衝突。你且等著看便是。」
說完，劉大奎站起身來拍拍袍角，對陳遠說道：「故事聽完了，你也歇了會兒了。跟我進來，我考校一下你的醫術。」
陳遠頓感頭皮一麻，要考試了！回到古代也要考試！好可怕！當醫學生的時候考，當醫生的時候也考，怎麼回到古代都躲不開啊！蒼天啊！我當初為什麼要學醫啊！
悲鳴歸悲鳴，悲鳴也要考試的。陳遠無奈地跟著劉大奎來到掌柜房間，準備接受他在弘治朝的第一場考試。
「你與彭安學了多久的醫術了？你自己可會？」
陳遠謙虛答道：「回老先生，我剛和彭師兄學了兩個多月，還只是粗通皮毛。我自己也會些醫術，卻與當今醫術格格不入。」
劉大奎聽他這樣說，頓時來了興趣。「如何格格不入啊？」
「晚輩所學今人全都不會，卻自成體系，只是很多東西目前還做不到？」陳遠汗都下來了。
「那你從何學來的？你可不要告訴我是無師自通的啊。」劉大奎玩味地看著陳遠。
「此醫術為二徐真君夢中所授，晚輩驗證過一部分，其他卻是不得驗證。」陳遠感覺自己快要編不下去了。
「那也好辦，你說個病症，我們一起參詳一下。儘量選個你能發揮所長的。內、外、婦、兒，你隨便選。」劉大奎非常自信，行醫幾十年，他又豈能不自信呢？
這可難住了陳遠，他現在一沒器械，二沒藥品，更別提儀器了。他能驗證個鬼。
他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終於讓他想到一個突破口，他答道：「那就以接生來驗證？」
這話倒是大大出乎劉大奎的預料，他是萬萬沒有想到陳遠會挑了這麼個冷門的項目，這哪是大夫的活？這是穩婆乾的！是了，這小子肯定是覺得我不會接生，想要以此來矇混過關。殊不知劉大奎早年間還曾隔著窗戶指導過穩婆接生呢，小樣，你撞我手裡了吧。
計較已定，劉大奎微微一笑說道：「既是如此，那我來問你，胎兒若腳先出來，可妥啊。」
「那怎麼行？那樣胎兒會被母親卡住脖子的，那就憋死了。」陳遠連忙答道。
這卻是大大出乎劉大奎意料，難道這小子真會接生？你不是道士嗎？為什麼會學過接生啊？他不甘心地再問：「那當如何做？」大夫不但要懂病患發病的原理，還要懂怎麼治。
陳遠理所當然地說：「還能怎麼辦？塞回去啊！塞回去重新生，讓產婦換個姿勢，從躺著換成趴著。就能讓胎兒也換個姿勢，到時候先生出頭來就好了。」
這話倒是讓劉大奎意外至極，這小王八蛋還真會啊？看著真不像是隨口胡謅的。
他不死心地繼續問道：「若是胎兒生下來不會哭，你又當如何啊？」
陳遠納悶，怎麼這老先生對於生孩子的問題問個沒完了？他也不想想，是他自己說自己會接生的。
「不會哭？那得看哪種不會哭了，不同的手段應對不同的情況，不能一概而論的。」
先開口的是彭師兄。
「師弟，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我先與你分說。當年我就是跟著劉大奎師父學醫的。我們在這濟南城裡過了很多年，後來我被捲入一場醫案之中。」
「我當時是給一個城外的一個員外看病，當時他被歹人半途襲擊。我去的時候已是人事不醒了，他當時跟這劉大槍情況差不多，雖一為刀傷，一為箭傷，卻都是傷口潰膿高熱不退。我也是按著今天這法子治的，可那員外兩日後便一命嗚呼，他家人便告我醫死人命，當時的府台大人便將我拿了下獄。」
「我在獄中求告無門，只有我這師父，只有他肯相信我。於是他奔走相告，由著他老人家的名氣，我才被放了出來。但卻被禁止行醫五年。」
說到此處，劉大奎插嘴道：「什麼話，我那時候還不老呢！」
「是，是，師父您別生氣，我這不是尊稱嘛，我不是說您老。」彭師兄連忙辯解。
「我本是中醫世家，奈何自幼便家道中落，父母雙亡，這麼多年都是靠著師父拉扯，我才能長這麼大。彼時我醫術已有小成，卻被禁止行醫五年，我深感無法報答師父恩情，因此便索性出家當了道士。」
聽到這，陳遠奇怪道：「治死人不是會終身禁止行醫嗎？師兄你怎麼才被禁了五年？」
劉大奎捻著鬍鬚先接了話，語氣帶著幾分當年的憤憤不平：「你這小子只知律條字面，卻不知世事變通！當年那員外根本不是死於你師兄的醫術，是他本身有肺癆舊疾，又被歹人捅傷時，刀尖帶了污穢之物，這兩樣疊加，神仙難救！」
彭師兄連忙點頭補充：「是啊師弟，師父當時找了三位濟南府的名醫一起驗屍，還剖開了那員外的創口，果然在深處查到了穢物的痕跡，跟我治傷的法子半分關係沒有。可他家人一開始不依不饒，非要告我庸醫害命。」
「關鍵是師父奔走了半個月！」劉大奎拍了下桌子，「我帶著三位名醫的鑑定書，天天去府衙說理，又跟當時的府台大人擔保，說我徒弟的醫術是我教的，治法絕無差錯，還願意以我半生行醫的名聲作保，若日後彭安再出醫誤，我一併擔罪！」
彭師兄眼中泛起暖意：「府台大人本就知道我是師父一手帶大的，又看鑑定書確鑿，知道我是救人心切、無半分惡意，加上那員外家人後來也查到，捅人的歹人本就想置他於死地，刀上特意抹了污物，便也不再硬告。」
「當時我自感面上無光，又累得師父奔走脫罪，便一狠心去了龍虎山出家，拜在了靜真師父的門下，後來才輾轉去了北京靈濟宮。靜真師父知我過往，也沒有為難我，只叮囑我期滿方可行醫，還專門拿出一間房於我做道醫館。每每想到我二位師父，我都感嘆我真是遇上好人了啊。」說到此處，彭師兄眼中已有淚光。
陳遠知道，彭師兄這是感受過世間的惡意，感受過世間的善意，這才能堅持下來行醫救人，即使身在道門也不放棄。
此時劉大奎卻陰笑了起來：「可你不知，這後頭還藏著事兒呢？」
彭師兄一愣，「還有何事？」
劉大奎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說道：「你走後，那員外家宅田地俱賤賣給了德王府的護衛指揮使，魏承勛。那家人搬走時發現家中少了不少古董，於是就報了官。當時的府台大人派人一查，發現是那家的一個小廝偷了去。」
「府台大人就對他嚴刑拷打，這才知道，當日彭安你施救之後，是這小廝偷偷又往他家老爺傷口裡抹了穢物，這才導致他身亡的。府台大人當時就發了文書，恢復你的行醫資格，卻不想你已去了龍虎山。我派你師兄去尋你，卻被告知你跟著你道門師父雲遊去了，不知往何處而去。」
陳遠關注點不在此處，他以吃瓜的心態問道：「後來呢？後來那指揮使如何了？」
劉大奎冷笑道：「如何？自然是無事了，他是德王護衛指揮使，正三品的官。哪個敢惹？非但如此他還以契約已成，銀錢已給做藉口，生生地把那員外的田宅都要了去。」
「那知府大人就不管嗎？」陳遠不解。
「你當個個都如當今知府趙大人一般肯為民請命嗎？那知府在德王地界為官，又豈敢得罪於他？自然是唯唯諾諾，唯命是從了。」
彭師兄的臉瞬間漲紅，又慢慢泛白，拳頭攥得咯吱響：「原來如此……師父，您為我做的，遠比我知道的多。我竟不知自己的冤屈早已昭雪，還讓您這般掛心。」
彭師兄眼中淚光閃動，不是委屈，是怒火：「這魏承勛……如此草菅人命，就沒人能治他？」
「怎麼治？」劉大奎苦笑，「他現在更是得意，聽說最近和曲阜的孔家走得極近，孔家在山東的糧商、藥鋪，都借著王府的名頭行事。而且坊間傳聞，說他是德王正妃帶來的。前幾日還有人說，他借著清查流寇的由頭，又強占了城南兩家商戶的鋪子，說是通匪贓產。」
陳遠心頭一動，他去茅山前曾聽說，曲阜孔家近來與某些王府勢力往來密切，似乎在囤積藥材。若魏承勛真和孔家勾結，再加上德王正妃的後台，這濟南城裡的水，比他想的還要深。
彭師兄深吸一口氣，抹去眼角的淚，「如今聽了師父的話，我倒不怨當年的冤屈了，只恨這魏承勛這般作惡，不知還要害多少人。
劉大奎看著他，忽然緩緩道：「你也別太急。這魏承勛貪心不足，遲早要栽。當今知府趙大人是個剛直的，一上任就因為德王侵占草場的事與他們發生過衝突。你且等著看便是。」
說完，劉大奎站起身來拍拍袍角，對陳遠說道：「故事聽完了，你也歇了會兒了。跟我進來，我考校一下你的醫術。」
陳遠頓感頭皮一麻，要考試了！回到古代也要考試！好可怕！當醫學生的時候考，當醫生的時候也考，怎麼回到古代都躲不開啊！蒼天啊！我當初為什麼要學醫啊！
悲鳴歸悲鳴，悲鳴也要考試的。陳遠無奈地跟著劉大奎來到掌柜房間，準備接受他在弘治朝的第一場考試。
「你與彭安學了多久的醫術了？你自己可會？」
陳遠謙虛答道：「回老先生，我剛和彭師兄學了兩個多月，還只是粗通皮毛。我自己也會些醫術，卻與當今醫術格格不入。」
劉大奎聽他這樣說，頓時來了興趣。「如何格格不入啊？」
「晚輩所學今人全都不會，卻自成體系，只是很多東西目前還做不到？」陳遠汗都下來了。
「那你從何學來的？你可不要告訴我是無師自通的啊。」劉大奎玩味地看著陳遠。
「此醫術為二徐真君夢中所授，晚輩驗證過一部分，其他卻是不得驗證。」陳遠感覺自己快要編不下去了。
「那也好辦，你說個病症，我們一起參詳一下。儘量選個你能發揮所長的。內、外、婦、兒，你隨便選。」劉大奎非常自信，行醫幾十年，他又豈能不自信呢？
這可難住了陳遠，他現在一沒器械，二沒藥品，更別提儀器了。他能驗證個鬼。
他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終於讓他想到一個突破口，他答道：「那就以接生來驗證？」
這話倒是大大出乎劉大奎的預料，他是萬萬沒有想到陳遠會挑了這麼個冷門的項目，這哪是大夫的活？這是穩婆乾的！是了，這小子肯定是覺得我不會接生，想要以此來矇混過關。殊不知劉大奎早年間還曾隔著窗戶指導過穩婆接生呢，小樣，你撞我手裡了吧。
計較已定，劉大奎微微一笑說道：「既是如此，那我來問你，胎兒若腳先出來，可妥啊。」
「那怎麼行？那樣胎兒會被母親卡住脖子的，那就憋死了。」陳遠連忙答道。
這卻是大大出乎劉大奎意料，難道這小子真會接生？你不是道士嗎？為什麼會學過接生啊？他不甘心地再問：「那當如何做？」大夫不但要懂病患發病的原理，還要懂怎麼治。
陳遠理所當然地說：「還能怎麼辦？塞回去啊！塞回去重新生，讓產婦換個姿勢，從躺著換成趴著。就能讓胎兒也換個姿勢，到時候先生出頭來就好了。」
這話倒是讓劉大奎意外至極，這小王八蛋還真會啊？看著真不像是隨口胡謅的。
他不死心地繼續問道：「若是胎兒生下來不會哭，你又當如何啊？」
陳遠納悶，怎麼這老先生對於生孩子的問題問個沒完了？他也不想想，是他自己說自己會接生的。
「不會哭？那得看哪種不會哭了，不同的手段應對不同的情況，不能一概而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