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道錄司
這茶樓雅間，布置得頗為講究，黃花梨的四方桌，配著四把圈椅，牆上掛著山水畫，畫下面是銅香爐，桌上擺著紫砂壺。不奢華，但很雅致。
這周顯小眼睛，高鼻樑，生著一副漂亮的鬍子，看起來也頗為英俊。他拿起紫砂壺倒了杯茶推給對面那道士，說道：「表兄，你嘗嘗這個，這可是安徽來的翠雲茶，在咱們這邊也算是難得喝到了。雖不甚出名，卻是極好喝的。」
那道士眼睛一亮，卻沒有動手去拿那杯茶。他本是好茶之人，但卻也知道好東西都有好代價。
「阿顯，有什麼事你不妨直說，你我也不是外人，你如此做派倒叫為兄我頗為不安啊。」
周顯聽他這樣說，便起身到門外張望了一下，見四下無人，方關了房門回來坐下。他說：「表兄啊，這次這事兒你可一定要幫我啊。」
那道士知道戲肉來了，便更加矜持。「賢弟莫慌，有什麼為難的，不妨慢慢道來。」
周顯給自己也倒了杯茶，邊喝邊說：「前兩日，我府上管家收到一封書信。也沒個落款，只寫著讓我親啟。我看了一下，大致內容是說讓我想辦法打壓一下靈濟宮的什麼清雲道士。只給了我半月時間，說我若是不照做，便要讓御史參我一本，說我管理抄關不利，致使鉛毒流入皇宮。我這不是沒辦法了嘛，這才尋到表兄這兒來了。」
那道士聽他這麼說，便放下心來，拿起茶杯喝了說：「此事易也，為兄我雖只是個從八品的右玄義，可那右正一跟我關係也是極好，這事兒與他說一聲就成，明日就能給你消息。」
說著他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由讚嘆：「好茶，果然好茶！阿顯你這茶真是好啊。」可不好嗎？那是後世的太平猴魁，只是這年月還沒得了太平猴魁之名，還叫翠雲茶而已。
周顯聽他這麼說，心下登時鬆了一口氣，說道：「沈三哥你說啊，這李嵩是不是個禍害？他死都死了，還能牽連到我頭上，哪說理去！」
沈三聽他這麼說，便笑道：「你這也屬於是無妄之災，誰叫你管著抄關呢。對了，以後在外人前可不要稱呼我沈三了，要叫我道號清拙，免得東嶽廟的師兄弟聽見了笑話。」
這沈三是周顯表兄，他們倆在村里那也是放屁崩坑，撒尿和泥的交情。只是後來周顯讀書去了，沈三卻整日裡遊手好閒偷雞摸狗的。周顯三十歲時考中了功名，被任命為水路轉運科的主事。那沈三聽說了，便寫信央求周顯給他活動活動。周顯想了兩天，方才想到了道士這條路，於是便到處使錢，將沈三送進了東嶽廟。哪知沈三因為人比較機靈，一來二去地竟然得了個在道錄司右玄義的差事。雖沒有俸祿，卻也能在道士群體裡作威作福。
一個時辰後，沈三離了茶樓，懷裡還揣著周顯給的一小包翠雲茶和一塊上好的雞血石料子。那石頭是周顯從抄關弄來的好東西，此番專門給沈三，讓他疏通關系所用。
他穿街過巷，不一會兒就到了朝天宮，這裡就是道錄司所在了。沈三踩著青磚穿過植著松柏的庭院，直奔通明殿西側的西配殿。越過寫著右正一署的石碑，他咳嗽了一聲，便掀簾而入。
右正一正在屋裡，拿著一本當今皇上親自做注的「高上心印經」正看的津津有味。見沈三進來，他笑呵呵地把書放好說道:「清拙來了？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
沈三聞言諂媚一笑，手入懷中拿出了一個小盒子，恭恭敬敬地遞上說：「大人，您看一下，這是我那表弟孝敬您的。」
看見那盒子，右正一陳應循登時眉開眼笑起來：「誒呀，怎的如此客氣？來，讓我看看是什麼好東西。」說著，毫不避諱地將盒子伸手接了過來。
待他打來搭扣看清盒中事物，臉上笑容登時更甚。他把玩著那方雞血石嘖嘖讚嘆：「呀，真是好東西啊！清拙，你從哪裡弄來的？」
不等清拙回話，他便自顧自說道：「定是你那表弟從抄關弄來的吧？說說吧，送這麼貴重的禮，總要有事相求吧。」
沈三與這陳應循也是極為熟絡了，當下便也不客氣，將表弟所求如實相告。
陳應循聽了躊躇良久，方才說道：「此事怕是不容易啊。不是我推脫，實在是最近這清雲道士頗為風光，朝中怕是不少人都盯著他呢。你這貿然要對他下手，豈不是自尋死路？你才多大的身量啊，敢跟朝中那些大佬們叫陣，是怕御史們太閒了嗎？」
「那該如何是好？」沈三聽的一縮脖。
陳應循此時也不知道怎麼辦好，有心把石頭推回去，可又捨不得。留著吧，事兒又辦不成。躊躇半天，他方才說道：「那道士如今的確是沒法動，他這次鬧出的動靜太大。現在是明面上有文官看著，暗地裡怕是也有東廠看著。」
「但是你也不用沮喪，畢竟他終歸是咱們道錄司管著的，怎麼還能找不出他的錯處了？」
沈三聽陳應循如此說，臉上五官登時擰在了一起。他哭喪著臉說道：「可我那表弟這次不知道惹了誰，對方只給了半月時間，他若尋不到那清雲錯處，便有御史參他。」
「看來你表弟這次惹的人來頭不小啊。那看來這寶貝這次算是與我無緣了。」陳應循一臉不情不願地把那小盒子推向沈三。
這下輪到沈三麻爪了。本來陳應循辦不成事自然不能收禮，可麻煩就麻煩在他是自己頂頭上司啊，而且這人啥德行自己太清楚了。這要是自己把送出去的東西拿回來，怕是以後都不用買鞋了。可要是不拿回來，表弟那邊怎麼交代？
正在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呢，陳應循居然手一伸，又把那小盒子抓了過去。他高興地說：「我有一計，你可聽聽。」
「你那表弟是管抄關的，這次讓他尋那清雲晦氣的人便是因此而拿捏住他的。因他管著抄關，沒查出毒顏料的藉口雖有些牽強，可也難免引起今上的猜疑。既然他因抄關而惹上麻煩，那咱們也從此破局。」
「如何破局？」沈三急得抓耳撓腮的。連忙給陳應循到了杯茶，恭恭敬敬地遞上，然後才問。
陳應循拿起茶杯喝了，方不緊不慢地說：「這塊石頭哪裡來的？」
「自然是路過客商孝敬的。」沈三倒是不要臉，勒索的偏說是對方孝敬的。
陳應循此時也是真佩服了，這人腦子怎麼這麼笨啊！他哪知道，沈三本來就有點笨，要不也不會周顯都考上了舉人他還在村里偷雞摸狗呢。於是陳應循只好攤開了說：
「他管著抄關呢，只要他透出一點風聲，讓京里的藥行難為難為那靈濟宮。難道還有哪家藥行不懂事嗎？」
一邊說，陳應循就將裝著雞血石的小盒子揣袖子裡了。
「快去吧，及早與你堂弟說一下。我這邊雖現在不能動手，然世事無常，誰知道明天會不會就有機會了呢？」
沈三見陳應循已經開始趕人了，知道他是忍不住要把玩那雞血石了。便識趣地一作揖，退了出來。
至於沈三如何與周顯傳話，他們又如何安排後續，咱們就不說了，反正都是些車軲轆話，讀者應該也不愛看。
同一時刻，靈濟宮側院的靜室里，聶環正對著銅盆梳理長發。
美貌是女人的武器，也是她們的罪過。聶環就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她自己很清楚這一點。於是當初她被主母王氏給趕出來流落街頭後，第一時間就用爛泥把自己的臉遮了起來。當年被人牙子差點拐賣到青樓的經歷讓她終身難忘。現在，兩個月了，她終於敢把臉洗乾淨了。
在陳遠把她領回觀里後，她終於確信，自己安全了。主持靜真也沒有為難她，反而說若她願意，可為其安排，讓她當個真正的道士。這個提議被聶環拒絕了，主要是她實在不懂。不過陳遠建議她再考慮一下，畢竟不懂可以學，但是當了道士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留在觀里了。
於是這事便沒有說死，其實聶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拒絕，她只是在潛意識裡想著有朝一日把兒子找回來，再改嫁呢。
雖然沒有皈依，但是她知道自己算是又被陳遠給救了。第一次是救了她兒子，給了她在李府立足的底氣。可是這底氣消散地如此之快，李嵩一死，母憑子貴的期望便也落空了。這次，自己被陳遠救了，她真恨不得以身相許。她也不想想，陳遠樂意不樂意。
陳遠為她安排了房間，讓她先休息兩天，說第三天再教她護士的工作。說完，也不管聶環理解不理解護士是幹啥的，便又匆匆出去了。他還惦記著買缸的事兒呢，天氣這麼熱，想忘也難啊。
可是，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這口缸買來的當晚，就派上用場了。
這周顯小眼睛，高鼻樑，生著一副漂亮的鬍子，看起來也頗為英俊。他拿起紫砂壺倒了杯茶推給對面那道士，說道：「表兄，你嘗嘗這個，這可是安徽來的翠雲茶，在咱們這邊也算是難得喝到了。雖不甚出名，卻是極好喝的。」
那道士眼睛一亮，卻沒有動手去拿那杯茶。他本是好茶之人，但卻也知道好東西都有好代價。
「阿顯，有什麼事你不妨直說，你我也不是外人，你如此做派倒叫為兄我頗為不安啊。」
周顯聽他這樣說，便起身到門外張望了一下，見四下無人，方關了房門回來坐下。他說：「表兄啊，這次這事兒你可一定要幫我啊。」
那道士知道戲肉來了，便更加矜持。「賢弟莫慌，有什麼為難的，不妨慢慢道來。」
周顯給自己也倒了杯茶，邊喝邊說：「前兩日，我府上管家收到一封書信。也沒個落款，只寫著讓我親啟。我看了一下，大致內容是說讓我想辦法打壓一下靈濟宮的什麼清雲道士。只給了我半月時間，說我若是不照做，便要讓御史參我一本，說我管理抄關不利，致使鉛毒流入皇宮。我這不是沒辦法了嘛，這才尋到表兄這兒來了。」
那道士聽他這麼說，便放下心來，拿起茶杯喝了說：「此事易也，為兄我雖只是個從八品的右玄義，可那右正一跟我關係也是極好，這事兒與他說一聲就成，明日就能給你消息。」
說著他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由讚嘆：「好茶，果然好茶！阿顯你這茶真是好啊。」可不好嗎？那是後世的太平猴魁，只是這年月還沒得了太平猴魁之名，還叫翠雲茶而已。
周顯聽他這麼說，心下登時鬆了一口氣，說道：「沈三哥你說啊，這李嵩是不是個禍害？他死都死了，還能牽連到我頭上，哪說理去！」
沈三聽他這麼說，便笑道：「你這也屬於是無妄之災，誰叫你管著抄關呢。對了，以後在外人前可不要稱呼我沈三了，要叫我道號清拙，免得東嶽廟的師兄弟聽見了笑話。」
這沈三是周顯表兄，他們倆在村里那也是放屁崩坑，撒尿和泥的交情。只是後來周顯讀書去了，沈三卻整日裡遊手好閒偷雞摸狗的。周顯三十歲時考中了功名，被任命為水路轉運科的主事。那沈三聽說了，便寫信央求周顯給他活動活動。周顯想了兩天，方才想到了道士這條路，於是便到處使錢，將沈三送進了東嶽廟。哪知沈三因為人比較機靈，一來二去地竟然得了個在道錄司右玄義的差事。雖沒有俸祿，卻也能在道士群體裡作威作福。
一個時辰後，沈三離了茶樓，懷裡還揣著周顯給的一小包翠雲茶和一塊上好的雞血石料子。那石頭是周顯從抄關弄來的好東西，此番專門給沈三，讓他疏通關系所用。
他穿街過巷，不一會兒就到了朝天宮，這裡就是道錄司所在了。沈三踩著青磚穿過植著松柏的庭院，直奔通明殿西側的西配殿。越過寫著右正一署的石碑，他咳嗽了一聲，便掀簾而入。
右正一正在屋裡，拿著一本當今皇上親自做注的「高上心印經」正看的津津有味。見沈三進來，他笑呵呵地把書放好說道:「清拙來了？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
沈三聞言諂媚一笑，手入懷中拿出了一個小盒子，恭恭敬敬地遞上說：「大人，您看一下，這是我那表弟孝敬您的。」
看見那盒子，右正一陳應循登時眉開眼笑起來：「誒呀，怎的如此客氣？來，讓我看看是什麼好東西。」說著，毫不避諱地將盒子伸手接了過來。
待他打來搭扣看清盒中事物，臉上笑容登時更甚。他把玩著那方雞血石嘖嘖讚嘆：「呀，真是好東西啊！清拙，你從哪裡弄來的？」
不等清拙回話，他便自顧自說道：「定是你那表弟從抄關弄來的吧？說說吧，送這麼貴重的禮，總要有事相求吧。」
沈三與這陳應循也是極為熟絡了，當下便也不客氣，將表弟所求如實相告。
陳應循聽了躊躇良久，方才說道：「此事怕是不容易啊。不是我推脫，實在是最近這清雲道士頗為風光，朝中怕是不少人都盯著他呢。你這貿然要對他下手，豈不是自尋死路？你才多大的身量啊，敢跟朝中那些大佬們叫陣，是怕御史們太閒了嗎？」
「那該如何是好？」沈三聽的一縮脖。
陳應循此時也不知道怎麼辦好，有心把石頭推回去，可又捨不得。留著吧，事兒又辦不成。躊躇半天，他方才說道：「那道士如今的確是沒法動，他這次鬧出的動靜太大。現在是明面上有文官看著，暗地裡怕是也有東廠看著。」
「但是你也不用沮喪，畢竟他終歸是咱們道錄司管著的，怎麼還能找不出他的錯處了？」
沈三聽陳應循如此說，臉上五官登時擰在了一起。他哭喪著臉說道：「可我那表弟這次不知道惹了誰，對方只給了半月時間，他若尋不到那清雲錯處，便有御史參他。」
「看來你表弟這次惹的人來頭不小啊。那看來這寶貝這次算是與我無緣了。」陳應循一臉不情不願地把那小盒子推向沈三。
這下輪到沈三麻爪了。本來陳應循辦不成事自然不能收禮，可麻煩就麻煩在他是自己頂頭上司啊，而且這人啥德行自己太清楚了。這要是自己把送出去的東西拿回來，怕是以後都不用買鞋了。可要是不拿回來，表弟那邊怎麼交代？
正在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呢，陳應循居然手一伸，又把那小盒子抓了過去。他高興地說：「我有一計，你可聽聽。」
「你那表弟是管抄關的，這次讓他尋那清雲晦氣的人便是因此而拿捏住他的。因他管著抄關，沒查出毒顏料的藉口雖有些牽強，可也難免引起今上的猜疑。既然他因抄關而惹上麻煩，那咱們也從此破局。」
「如何破局？」沈三急得抓耳撓腮的。連忙給陳應循到了杯茶，恭恭敬敬地遞上，然後才問。
陳應循拿起茶杯喝了，方不緊不慢地說：「這塊石頭哪裡來的？」
「自然是路過客商孝敬的。」沈三倒是不要臉，勒索的偏說是對方孝敬的。
陳應循此時也是真佩服了，這人腦子怎麼這麼笨啊！他哪知道，沈三本來就有點笨，要不也不會周顯都考上了舉人他還在村里偷雞摸狗呢。於是陳應循只好攤開了說：
「他管著抄關呢，只要他透出一點風聲，讓京里的藥行難為難為那靈濟宮。難道還有哪家藥行不懂事嗎？」
一邊說，陳應循就將裝著雞血石的小盒子揣袖子裡了。
「快去吧，及早與你堂弟說一下。我這邊雖現在不能動手，然世事無常，誰知道明天會不會就有機會了呢？」
沈三見陳應循已經開始趕人了，知道他是忍不住要把玩那雞血石了。便識趣地一作揖，退了出來。
至於沈三如何與周顯傳話，他們又如何安排後續，咱們就不說了，反正都是些車軲轆話，讀者應該也不愛看。
同一時刻，靈濟宮側院的靜室里，聶環正對著銅盆梳理長發。
美貌是女人的武器，也是她們的罪過。聶環就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她自己很清楚這一點。於是當初她被主母王氏給趕出來流落街頭後，第一時間就用爛泥把自己的臉遮了起來。當年被人牙子差點拐賣到青樓的經歷讓她終身難忘。現在，兩個月了，她終於敢把臉洗乾淨了。
在陳遠把她領回觀里後，她終於確信，自己安全了。主持靜真也沒有為難她，反而說若她願意，可為其安排，讓她當個真正的道士。這個提議被聶環拒絕了，主要是她實在不懂。不過陳遠建議她再考慮一下，畢竟不懂可以學，但是當了道士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留在觀里了。
於是這事便沒有說死，其實聶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拒絕，她只是在潛意識裡想著有朝一日把兒子找回來，再改嫁呢。
雖然沒有皈依，但是她知道自己算是又被陳遠給救了。第一次是救了她兒子，給了她在李府立足的底氣。可是這底氣消散地如此之快，李嵩一死，母憑子貴的期望便也落空了。這次，自己被陳遠救了，她真恨不得以身相許。她也不想想，陳遠樂意不樂意。
陳遠為她安排了房間，讓她先休息兩天，說第三天再教她護士的工作。說完，也不管聶環理解不理解護士是幹啥的，便又匆匆出去了。他還惦記著買缸的事兒呢，天氣這麼熱，想忘也難啊。
可是，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這口缸買來的當晚，就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