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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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浸過紫禁城的琉璃瓦,將司禮監的值房染成一片暖沉的赭色。李榮卸了腰間的玉帶,隨手遞給一旁伺候的小太監。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桌上早已溫好的濃茶,一口飲盡。

  「今日當值的是誰?」李榮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今天在文華殿裡舌戰群臣,又要統籌東廠查案,連軸轉了近十個時辰,就算是他早已習慣了這般勞碌,也有些扛不住。

  「回李公公,是小的當值。」角落裡一個身形瘦削的小太監連忙應聲,手裡捧著剛熨好的軟巾上前,正是晚朝時在文華殿外伺候的劉茂。他性子謹慎,手腳又麻利,很得李榮幾分眼緣。

  只是這人名叫劉茂,卻是做了太監,怕是以後也沒有茂的機會了。

  李榮接過軟巾擦了擦臉,才稍稍緩過勁來。他瞥了眼桌上堆積的奏本,大多是各部加班遞上來的,還有幾封是東廠密探傳回的查案進展,不由冷笑一聲:「這幫文官,晚朝時在殿上喊得震天響,轉頭就把工作做得比誰都快,倒是會做樣子。」

  劉茂不敢接話,只默默給李榮續上茶。他雖年紀小,卻也瞧出些門道,今日朝堂上那番風波,遠不止「順天府貪腐」那麼簡單。

  「你是不是在想,為何一樁漆料案,竟要勞動三大營?」李榮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茶盞,指腹摩挲著杯沿上的花紋,語氣平淡。

  劉茂身子一頓,連忙躬身:「小的不敢妄議朝政。」

  「無妨,這裡沒外人,說說也無妨。」李榮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你可知,那些文官為何死咬著『祖制』不放,反對調三大營?」

  劉茂遲疑了片刻,低聲道:「那李東陽不是說,是怕三大營入城,驚擾百姓,動搖國本?」

  「蠢話。」李榮嗤笑一聲,拿起一本奏本,隨手丟在劉茂面前,「你看看這本,是兵部尚書劉大夏遞的,表面是請旨保障三大營軍資,字裡行間卻在試探陛下的底線——他們怕的不是驚擾百姓,是怕陛下借著這樁案子,收回京營的調度權,斷了文官制衡內廷的念想。」

  他頓了頓,又道:「當年劉大夏燒海圖,文官們捧他如聖人,說他護民力、固國本;今日陛下為護太子、太皇太后,調兵查案,他們倒說動搖國本了。這國本,在他們嘴裡,不過是制衡聖上的幌子罷了。」

  劉茂捧著奏本,指尖微微發顫。他往日只覺得朝堂上的事複雜,今日經李榮一點撥,才隱約明白其中的門道——原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後,全是看不見的權力博弈。

  「那皇上為何又把御馬監和內官監也給訓了?」小太監還沒有想得太明白。

  「皇上若不訓斥他們,文官們豈不是被壓得透不過氣了?那他們又如何能夠妥協呢?皇上這是怕咱們興起太快啊!」李榮靠在椅背上,舒緩著這一天積攢的壓力。太累了!

  正說著,值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東廠番子躬身進來,遞上一封密信:「李公公,這是剛從順天府獄中傳回的,犯人招了些新東西。」

  李榮坐直了身子,拆開密信,快速掃了幾眼,眉頭漸漸擰緊,隨即又舒展開來,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好,好得很。順天府尹李嵩果然不只是貪墨,還與山東孔家勾結。」

  他將密信遞給劉茂,讓他收好,又道:「你去給內官監的張雄和御馬監寧瑾的傳個話,讓他仔細查查仁壽宮修繕的物料帳,尤其是那些漆料的來源,我懷疑不止一批有問題。另外,告訴錦衣衛的牟斌,看好李嵩,別讓他在獄中『意外』死了,這個人,還死不得。」

  「小的這就去。」劉茂連忙應下,揣好密信,轉身要走,卻被李榮叫住。

  「等等。」李榮指了指桌上的一碟點心,「這是陛下賞的桂花糕,你拿兩塊去,路上吃。夜裡風大,仔細著涼。」

  劉茂愣了一下,連忙躬身道謝,拿起兩塊桂花糕,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他走出值房,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幾分涼意,卻讓他清醒了許多。手裡的桂花糕還帶著溫度,但卻驅不散心頭的寒冷。

  李榮看著劉茂離去的背影,端起桌上的茶,又喝了一口。窗外,夜色漸深。

  ……

  晨光散去,春日的陽光和煦而不熱烈。就像朱自清的《春》里寫的,欣欣然張開了眼。

  在這和煦的春光里,陳遠在廚房忙碌著。他找了口小鐵鍋,正在炒著什麼東西。

  「師弟,你在忙什麼呢?餓了?」師兄彭清微施施然走了進來。他今天上午沒病號,剛照料了藥圃。此時得閒,滿處溜達。

  「哦,師兄啊,我炒點藥材。」陳遠聽見是師兄的聲音,頭也沒抬地繼續忙活。


  「怎麼?你要配藥嗎?」彭清微有些好奇。

  「是啊,前日裡在御馬監那邊得了一百兩銀子的賞,就準備弄點急救藥物備著。」

  「說起來,師弟你運氣真好啊。竟然誤打誤撞跑御馬監去了。」師兄感嘆到。

  「可不嘛,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跟做夢似的。早上還在被順天府衙差追著跑,下午就跟未來的皇帝說話了,這日子過得比話本還離奇。」陳遠也感嘆起命運的巧合,就好像有人在背後推動著這一切。說著,陳遠繼續翻動鐵鍋,把鍋中藥物炒到微焦,然後倒入一個竹簸萁。

  彭青微師兄好奇道:「你炒的這什麼東西?」

  「川芎。「陳遠將簸萁中的藥物攤平,拿到自己房門口的廊下晾曬。這裡通風又不會被暴曬。

  「說起來,師弟,你的醫術從哪裡而來。怎的如此神奇,且與我平日教你的格格不入?」彭師兄看起來是真的閒,竟溜達著跟了過來。

  陳遠心中一個咯噔,終於來了。他從救完張五那天就在等師兄問這個問題了,只可惜師兄一直沒問。現在靴子終於落地了。

  他連忙地將彭師兄拉到自己屋裡坐下,然後從懷裡拿出一個紙包,裡面是兩塊鍋巴。他遞給師兄一塊,自己卻沒吃。這是有原因的。吃東西的時候胃部供血會加大,大腦供血會減少,這時候人就沒那麼聰明了。

  「師兄,我給你說可以,你可千萬別給別人說啊。」陳遠神秘兮兮地說。

  師兄頭點得跟振動棒一樣。「嗯,嗯,我不說。你放心吧。師兄我嘴最嚴了。」

  陳遠一副你看我信嗎的表情,不過他還是說道:「我前陣子做了個夢,就是天兒特冷那天。夢裡我去了一個神秘的國家,在那學了好幾年醫術。可惜我回來後發現那些醫術基本都不能用。因為那些醫術都是有配套的工業體系的,不能拿來就用。」

  「有多神奇?」彭師兄嚼著鍋巴,繼續吃瓜。難得聽到個挺新奇的故事,他可不想錯過。

  「那的醫生可以藉助各種儀器看到人身體裡面。都說人心隔肚皮,那的醫生隔著肚皮能看到心肝脾肺腎。」陳遠繼續說道。

  「這麼利害?咔嚓。」彭師兄繼續吃鍋巴。

  「不光如此,那的醫生可以開膛破肚,甚至破開頭顱治病。他們還能換心換肺換肝換腎。病人還能不死!」說著,陳遠臉上一副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的表情。

  「霍!」這下彭師兄可真是驚著了,他連忙咽下口中鍋巴,自己倒了口茶水順了順。「這麼利害?那師弟你都學會了嗎?」

  陳遠他嘆了口氣說:「唉,學是學會了,就是……」

  說著,他賣了個關子。隨口說道「口渴了。」

  彭師兄一聽,馬上給他拿來茶杯倒上。「就是如何?」

  陳遠接過茶杯才慢條斯禮地說:「就是大多數都用不了啊。」

  「何解?」彭師兄都快急死了。

  陳遠看著師兄著急的樣子,心裡那個美啊。他假裝措辭地美了一會兒,然後才說:

  「因為那個世界怎麼說呢,很先進。他們可以給人開膛破肚而讓人不疼,且不流血。他們可以把心肝脾肺腎從一個人身體裡轉移到另一個人身體裡。但是這都是因為他們有先進的器械,先進的藥物。」

  「霍,霍,霍。」彭師兄叫得跟歐美動作片一樣。「那他們豈不是什麼病都能治。他們豈不是能長生不老了?」

  陳遠低下頭說:「不行,而且他們很多病都治不了,他們不是萬能的。人始終是人。人很頑強,也很脆弱。他們那個體系是利害,可卻不能像師兄你的醫術一樣,從全局,從陰陽大道考慮。」

  彭師兄聽見師弟肯定自己的醫術,頓時驕傲起來,像個驕傲地小公雞(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土的比喻)。

  「放心,師弟,既然你能這麼看得起你師兄,你師兄我必定對你傾囊相授。」說著,彭師兄就站了起來,轉身向外走去。

  「我現在就去找主持。以後你就不用賣神像了,你就專門跟著我學醫術了。」

  看著師兄遠去的背影,陳遠感嘆:「這下終於能學到正經八百的中醫了,這次可以成為真正的醫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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