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迂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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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甫一進得司禮監的值房,李榮的神色便是一松,好似這值房有莫大威力,可以讓他放鬆心神一般。

  李榮甫一坐在自己的辦公的案幾前,旁邊自有小太監眼皮活泛地遞上茶來。李榮呷了一口茶,揮手把小太監打發出去。

  待得小太監走遠了,李榮才開口說道:「為今之計看,你做的很對,我這就吩咐東廠的人去照看著。這批工匠得看起來,還有那小道士。此人既是人證又是物證。你先找人回你的內官監去,把剩下的顏料都收起來,還有工匠的名冊。」

  「此事可大可小,鬧大了你我都兜不住,小了就得你自己背鍋當王八了。」

  「還請公公教我!」

  「你這內官監雖是主持皇城營造,可材料不是你督辦的,材料向來是由順天府督辦。這次的問題按那道士說法應該是材料有問題。」

  「不錯,您是說這事兒是順天府幹的?」張雄聽的一驚:「他們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向皇上動手?」

  「他們?」李榮冷笑一聲:「他們有個屁的膽子!給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那道士是怎麼說的?你原原本本說與咱家。」

  那張雄倒也乖巧,立時就把陳遠的話真就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說給李榮聽。

  李榮一語不發的聽完,揉著腮幫子說道:

  「這幫蠢貨!怕不是為了貪銀子吧?這幫有卵子沒腦子的貨!」

  李榮頓時感覺這事兒非常牙磣。他說:「要是咱家猜的不錯,這幕後之人恐怕不是為了害人。」

  「公公,何以見得?」

  「這硃砂是咱們宮裡極常用的材料,又極昂貴。這人要是走通了這條路子,以後宮裡每次用硃砂,他都能撈一筆。這麼個大水長流的事情,換你你能忍住不動心?」

  「要說這事兒還是咱們那位萬歲爺太寬仁了,當初李廣那案子,你看他沒死的時候,那幫文官多有氣節啊。結果李廣一上吊,那幫文官立刻就勸聖上要寬仁。」

  「為什麼啊?還不是怕萬歲爺查下去查到他們頭上!他們一個個的,屁股有乾淨的嗎?」

  「那為今之計咱們如何是好?」張雄忙問。

  「這事現在是不好弄啊,是急也急不得,緩也緩不得,得徐徐圖之。雖然這人不是奔著皇爺去的,可這毒卻確實存在。咱們得讓皇爺知道,讓太皇太后知道。這是緩不得。」

  「那急不得呢?」

  「急不得嘛,是因為咱們不能去跟萬歲爺說。因著李廣那廝,萬歲爺現在不太信咱們了。再加上那幫子文官天天在萬歲爺耳朵邊說什麼閹豎誤國,咱們要是去說了,怕是會被皇爺誤以為咱們要栽贓陷害呢!」

  「那怎麼辦?不能說又不能不說。可怎生是好?!」

  李榮也感覺此事甚是棘手,他起身在屋裡轉了轉,忽的一拍巴掌:「有了,讓太子去!」

  「當今聖上就太子這麼一根獨苗,別無子嗣,寶貝著呢。咱們去說會被皇爺猜忌,太子不會啊!太子去說,皇爺心疼還來不及呢!把此事說與太子聽。太子也是個孝順孩子,定然不會坐視。偏那幫文臣還不敢動太子。咱們去說怕是第二天就滿城的官吏都要彈劾咱們,恨不得生吃了咱們。太子去說卻不會有事,那是國本!」

  張雄聽到此處,頓時眼睛一亮說道:「那我去找劉瑾。」

  「不可!萬萬不可!」李榮慌忙喝止張雄。

  「為何?劉瑾不是東宮的人嗎?與太子走的近,又素有急智,為何不可?」

  「我看你這些年是活到狗身上去了!」李榮頓時氣的手點著張雄罵道。

  「那劉瑾是何人?他是東宮的人,若是太子登基他便有從龍之功。你說與他聽,他定會千方百計瞞下此事。」

  李榮在屋裡又轉了一圈才說:

  「這樣,你去找御馬監左監承戴義。」

  「戴大人是潛邸舊人,當年皇上潛龍時,他就忠心耿耿。後來又教過太子騎射功夫,對天家最是忠心。你請他出馬,必能成事。」

  「只是這戴大人性格最是直率,你與他說時切不可添油加醋,只管照實說就行。」

  「去吧,別忘了,先派人回你的內官監去傳話。哦,對了,你那內官監怕是也要查一查。」李榮看著張雄囑咐著。

  「內官監?」張雄駐足疑惑道。

  「廢話,這顏料有異,若非內外勾結如何能成事?若是查不出,才是最大的問題,那說明你手下的人俱都是一群酒囊飯袋。快去吧,休要耽擱。」


  ……

  上午明媚的陽光鋪灑在乾清宮西暖閣的琉璃瓦上。青碧瓦面被曬得透亮,鎏金鑲邊折射出灼目的光帶。暖閣里的弘治皇帝朱佑樘終於停下批改奏摺的手,站起身來,揉了揉有些乾澀的雙眼。

  這位皇帝是如此地特立獨行,他這一生只有張皇后一個妻子。

  他這樣的皇帝,放在中國歷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這種行為可以說是讓文官看在眼中,難受在心裡。

  畢竟如果皇帝都不好女色,那麼自己又怎麼辦呢?文人素來是將好女色描繪為風雅之事的。現在少了一項最容易的風雅,回頭還怎麼跟歷史上的文人雅士並稱呢?可是又不能因此而批評皇帝,畢竟誰也不想給自己留下一個讒言媚上的惡名。到時候史書上一寫就是「帝本不好色,皆此人構煽,致君淪為荒淫無道之主。」

  不過好在這位皇帝性子寬仁,幾乎不殺文官,倒也方便拿捏。

  弘治皇帝起身活動了一會兒問道:「何時了?」

  「稟皇爺,巳時三刻了。」旁邊伺候的小宦官忙低聲答道,同時還拿起旁邊早已備好的汝窯天青釉的茶杯奉上。

  弘治帝喝了口茶,想了一下說道:「今日政務不算多。擺駕東宮吧,是時候看看太子學業了。」

  小太監正要去安排儀仗,卻被弘治叫住了。

  「算了,咱們走過去。」

  於是一盞茶後,當朱厚照雙手正在課桌下忙活的時候,弘治帝正在窗外靜靜看著。

  於是出現了如下一幕,教書的李學士一扭頭,看見了窗外的弘治帝。立刻拱手作揖口稱聖上。然後朱厚照立刻將手中玩物攏於袖中,正襟危坐。

  弘治帝走進屋內,緩步來到朱厚照跟前,將手一伸。

  「拿來!」

  於是朱厚照只得顫顫巍巍地將手裡的玩意遞給弘治帝。

  弘治帝將其拿在手裡翻看了一下,卻是一尊道家神像。只見那神像面如冠玉,眉如墨畫,丹鳳眼微闔,唇邊含著溫潤笑意,頭戴芙蓉冠,身披描金雲紋紫霞袍,腰束玉帶,手持玉如意。雖是木雕,卻也透著幾分仙氣。翻過背面,是用隸書刻著的「崇福真君」四個小字。再翻回來看,只見那神像刻的頗為精細。不但鬢髮、袍袖的雕花細琢入微,連玉帶的扣環、如意的紋飾都清晰可辨。

  如此精緻,怪不得太子一邊讀書還要一邊把玩。弘治帝看著那神像,心頭卻是浮上成化帝的身影,仿佛正向朱厚照說:「乖孫,你也嚮往長生否,快來找大父,大父教你煉丹啊。」

  弘治帝頓覺心頭火起,舉起神像便要砸下。卻覺腿上一緊,竟已被朱厚照抱住。

  「父皇,不可啊,父皇!」朱厚照神情緊張地喊道「這是兒臣為曾祖母求來的!」

  弘治聽說是給祖母求來的,神色緩和了不少。

  「細細說來,如有不實,定要將你好揍一頓。」

  「父皇,這是前日晚間兒臣宮裡的一個小太監進獻的。說是外出採買的時候,路過西城的靈濟宮時買的。據說賣這神像的是一個小道士,這神像是他們道觀里供奉的神仙。據說這神仙是永樂爺敕封的,有消災祈福之效,延年益壽之能。那小太監就買了一個給兒臣,兒臣看了歡喜,便想著今日早課後去獻給曾祖母,這才帶到了學堂上。」

  弘治帝聽兒子說得如此有孝心,正要感動。突然咂麼過味兒來,不是那麼回事啊!

  弘治當時就怒了:「我看你是皮癢了,竟然敢拿曾祖母扯謊了。你這裡就是東宮,上完課直接拿了去給你曾祖母就行了,何須帶到課堂上來?還不從實招來!」

  朱厚照聞聽此言就是一愣,心裡第一個念頭就是父皇今日為何心思如此敏捷?卻不知弘治今日奏摺批改得少,心神耗費得少,自然心思敏捷。

  「父皇……」朱厚照囁嚅道:「孩兒所言除了最後一句,句句屬實。這真是劉瑾從那靈濟宮裡買來,呸,求來的。只是孩兒見它刻得精妙,這才忍不住在課堂上把玩一番。」

  「當真?」弘治帝已把目光投向跪在一旁的劉瑾。

  「當真!啟稟聖上,前日奴婢採買回宮時路過那靈濟宮,見那小道士在宮觀前叫賣便買了來。那道士說這神像本是一對兒,奈何有人買去了一個,這才只賣給奴婢一個。他還說奴婢偌想要今日可再去尋他。」劉瑾見弘治帝問自己,慌忙跪好了答道。

  弘治帝聽聞此言便對說:「那也行,既是一對兒,便當一齊求來,也好討皇祖母歡心。劉瑾,你就即刻再跑一趟吧。」

  「奴婢遵旨。」劉瑾聽聞弘治吩咐,當下就一骨碌爬起來出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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