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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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四年,六月初六,靖海灣船塢。

  漲潮的海水緩緩湧入干船塢,托起那艘龐然大物。柚木和鐵梨木構成的船身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油脂光澤,三根高達八丈的主桅直刺蒼穹,帆索如蛛網般縱橫交錯。船首,一尊青銅鑄造的狻猊獸首昂然向前,口中銜著一顆渾圓的銅珠;船尾樓雕著海浪與飛龍的紋樣,最高處,一面赤底金龍的「靖」字大旗已緩緩升起。

  「靖海壹號」——首艘完全由靖海軍自主設計建造的炮艦,正式下水。

  岸邊擠滿了人。工匠們看著自己親手敲打的每一塊船板、每一顆鐵釘,眼中含淚;士兵們挺直腰杆,仿佛看到未來馳騁大洋的英姿;百姓們指指點點,臉上是自豪與敬畏。

  趙思堯站在觀禮台上,身邊是孫元化、蘇芷、李岩、林默言等核心成員。當船體完全浮起,纜繩被砍斷,巨艦隨著潮水緩緩滑向深水區時,岸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成了……」孫元化喃喃道,這位見慣了大場面的前登萊巡撫,此刻也難掩激動,「長十九丈六尺,寬四丈二尺,吃水一丈八……載炮二十二門(艦首一門『鎮海』重炮,側舷各八門改進佛郎機,船尾一門),載員二百四十人。此船之利,已不遜紅毛夷之主力艦!」

  趙思堯點點頭,目光卻看向船塢里並排鋪設的另外三艘龍骨。「靖海貳號」、「叄號」、「肆號」都已開工,預計年底前能再下水兩艘。到明年此時,他將擁有一支由四到六艘主力炮艦、十餘艘輔助快船組成的近代化艦隊。

  「試航準備如何?」他問。

  「炮組、帆纜、舵手、水手,皆已訓練三月。」韓烈答道,「都是挑的最好的老兵和懂水性的青壯。孫先生親自編了《操炮規程》和《帆索手冊》,人人熟記。」

  「好。」趙思堯道,「明日啟航,沿海岸線北巡,經廟島,最遠至遼東外海。不接戰,只展示存在。讓清國、朝鮮,還有沿海所有勢力看看——這片海,誰說了算。」

  ---

  六月十五,遼東外海,鴨綠江口。

  「靖海壹號」巨大的船身劈開平靜的海面,留下長長的白色航跡。主桅頂端,瞭望兵舉著望遠鏡,警惕地掃視著北方海岸線。

  艦橋上,代理艦長毛有俊(蘇芷需統籌全局,此次試航由他指揮)握著單筒望遠鏡,看著遠處隱約可見的陸地和零星漁船。這裡已深入清國控制區,空氣中仿佛都瀰漫著緊張。

  「左舷發現船隊!約十里,正向南行駛!」瞭望兵突然喊道。

  毛有俊立刻調整望遠鏡。鏡頭裡,二十幾艘朝鮮制式的板屋船和幾艘福船組成的船隊,正沿著海岸線南下。船上滿載貨物,但護航的幾艘船上能看到女真兵丁的盔甲反光。

  「是清國徵用的朝鮮商船隊。」副艦長(一個原東江老水師)低聲道,「看吃水,裝的可能是糧食或木材。」

  毛有俊舔了舔嘴唇。他想起了渾河岸邊倒下的同袍,想起了皮島上餓死的兄弟。仇恨在胸腔里燃燒。

  但他記得趙思堯的命令:不主動開火,除非遭受攻擊。

  「傳令:轉向,橫切他們的航線。側舷炮窗打開,炮口抬起,但不要裝填。」毛有俊沉聲道,「讓他們看清楚,我們是誰。」

  「靖海壹號」龐大的身軀緩緩轉向,如同移動的海上城堡,擋在了朝鮮船隊的正前方。

  朝鮮船隊顯然發現了這艘前所未見的巨艦,頓時一陣混亂。護航的清軍船隻試圖上前,但看到那密密麻麻的炮窗和船首那門猙獰的重炮,又畏縮不前。

  雙方距離拉近到兩里(約1000米)。

  毛有俊下令:「升旗,鳴炮。」

  赤底金龍旗升至最高。船首「鎮海」重炮旁,一門禮炮(小口徑佛郎機)朝天鳴放。

  「轟!」

  炮聲在海面上迴蕩。

  朝鮮船隊徹底停了下來,幾條小船升起白旗,搖搖晃晃地劃了過來。

  來的是一位朝鮮通譯和一個清軍牛錄額真(低級軍官)。兩人被接上「靖海壹號」,看到甲板上整齊列隊、裝備精良的士兵,以及那門令人膽寒的重炮,臉色都白了。

  「不知……不知上國戰艦至此,有何貴幹?」通譯戰戰兢兢地問。

  毛有俊按趙思堯事先交代的說辭,朗聲道:「大明登萊海防義勇統領麾下靖海軍,奉令巡弋海疆,保商旅平安。爾等船隻,需接受查驗,登記貨物,方可通行。」


  「這……」清軍牛錄額真想反駁,但看看周圍森嚴的炮口,又把話咽了回去,「我等奉大清國攝政王之命,運輸糧秣至遼南……」

  「此地乃大明海疆。」毛有俊打斷,「凡過往船隻,皆需守我規矩。要麼掉頭回去,要麼……按章查驗。」

  這是赤裸裸的主權宣示。

  清軍牛錄額真臉色鐵青,卻不敢發作。他麾下幾條小船,還不夠這巨艦一輪齊射的。

  最終,船隊被迫接受「查驗」——其實只是登記了船隻數量、貨物種類,並未真的扣留。但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從此,在這片海域,靖海軍說了算。

  查驗完畢,毛有俊讓人送他們下船,最後補充一句:「回去告訴你們攝政王,就說——海路不通,陸上好走。」

  朝鮮船隊倉皇北返。

  「靖海壹號」繼續巡弋,所到之處,無論是朝鮮漁民還是零星海盜,望風而逃。

  海上霸權的威懾,就這樣,隨著巨艦的航跡,無聲地鋪展開來。

  ---

  七月初,靖海灣,民政司衙門。

  李岩看著手中來自中原的最新情報,眉頭緊鎖。

  「高迎祥……被俘了?」他喃喃道。

  情報是林家商隊從河南帶回的:六月底,闖王高迎祥在陝西盩厔(今周至)遭陝西巡撫孫傳庭伏擊,兵敗被俘,已押送北京。餘部推舉李自成為新「闖王」,繼續轉戰。

  李岩放下紙條,心中五味雜陳。高迎祥於他有知遇之恩,雖理念不同,但聽聞其結局,仍不免唏噓。而李自成……他了解不多,只知此人驍勇善戰,但手段酷烈,軍紀更差。

  「李自成……」他輕聲道,「他能走多遠呢?」

  正沉思著,書吏送來一份緊急公文——是萊州知府張繼孟發來的協防請求。

  原來,進入七月,山東多地蝗災爆發,莊稼被啃食殆盡。饑民四起,有零星流寇自河南竄入魯西南,搶劫富戶,衝擊縣城。張繼孟手中兵力不足,竟想到向靖海軍「借兵協防」。

  「這……」書吏遲疑,「咱們去管陸上的事,會不會……」

  「拿給趙統領定奪。」李岩將公文封好。

  ---

  議事堂內,趙思堯看完公文,又聽了李岩關於中原局勢的匯報,沉默良久。

  「高迎祥敗了,李自成上位……中原亂局,恐怕會更烈。」他緩緩道,「流寇無糧,必向東流。山東,遲早是目標。」

  「那我們……」蘇芷問。

  「張繼孟的請求,可以答應。」趙思堯做出決定,「但不是『借兵』,是『協防』。派五百長山營精銳,由李老三率領,進駐萊州府城以西的『灰埠鎮』,扼守交通要道。一不進城,二不擾民,只駐防。糧草由萊州府供應,若有流寇來犯,可視情況出擊。」

  這是有限介入,既展示力量、結交地方,又避免過度捲入陸上紛爭。

  「另外,」趙思堯看向李岩,「以『民政司』名義,發布《賑災令》。咱們庫里還有多少存糧?」

  「新糧未收,陳糧……約五千石。」李岩答道。

  「撥出三千石,在靖海灣、萊州沿海設粥棚,賑濟災民。但有個條件——」趙思堯頓了頓,「凡青壯災民,願入靖海軍或參與築路、墾荒、造船等公中工程者,其家眷可優先領粥;孤身者,需簽三年契約,以工代賑。」

  這是有選擇的吸納,既救人,也擴充人力。

  「這需要大量錢糧……」李岩擔憂。

  「錢不夠,就用鹽、用鐵器、用海產跟南方換。」趙思堯果斷道,「另外,讓林漱玉幫忙,從江南購糧。這個時候,糧食比銀子金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中原大亂,於我們是危機,也是機遇。會有更多流民湧向沿海,會有更多人才無處可去。我們要做的,是張開網,有選擇地吸納,消化,壯大自己。」

  「可是,朝廷若疑我們藉機擴張……」陸明遠提醒。

  「所以要有『名分』。」趙思堯道,「賑災是義舉,協防是盡責。咱們那位皇上,現在焦頭爛額,只要我們不公然打出反旗,他不會、也無力來管。」

  他看向眾人:「從今天起,我們的目光,不能只盯著海上了。陸上的動盪,將是我們未來幾年,最大的變數和……機會。」

  海風從窗外湧入,帶著盛夏的燥熱,也帶著遠方的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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