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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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四年,正月十六,靖海灣船塢。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海霧,照在剛剛完成船體拼接、尚未鋪設甲板的巨大骨架上時,整個船塢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長達二十丈的龍骨如巨鯨脊骨般橫臥在船台上,兩側肋骨如張開的翅膀,勾勒出未來戰艦雄渾的輪廓。

  吳師傅撫摸著光滑的柚木龍骨,眼中閃著淚光:「成了……真的成了!這船的龍骨強度,比四百料的福船還強三成!等側舷板裝上,再配上咱們的新式帆索……」

  「側舷炮位預留了多少?」趙思堯問。

  「左右各八,共十六個炮窗。」吳師傅指向肋骨間的預留口,「按相公的設計,炮窗帶滑軌和護板,開火時推開,平時封閉,既能防水,也能防跳幫時的箭矢。」

  趙思堯點點頭。這艘被暫命名為「靖海壹號」的炮艦,是他心目中近代海軍戰艦的雛形。雖然受限於技術和材料,還無法實現全炮艦化,但比起這個時代主流的接舷戰思路,已是革命性突破。

  「船殼板什麼時候能鋪完?」

  「木料充足,工匠熟練,最快……四月底。」吳師傅估算道,「但桅杆、帆索、火炮安裝、內飾,還得兩三個月。全部完工,恐怕要到七月。」

  「七月……」趙思堯望向北方,「希望清國能給我們這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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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二,龍抬頭。

  廟島傳來急報:北面海峽發現不明船隊,約二十餘艘,多為朝鮮制式的板屋船和小型福船,船上人員混雜,有朝鮮水手,也有女真兵丁。他們在海峽北端游弋,似在試探,但未進入廟島火炮射程。

  「是清國的試探。」蘇芷判斷,「皇太極解決了蒙古,現在想看看我們這邊的虛實。」

  「讓韓烈的巡邏隊抵近偵察,但不要開火。」趙思堯下令,「另外,通知毛有俊,炮台做好戰鬥準備,但沒有我的命令,一炮不准放。」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鴨綠江口:「清國在朝鮮逼造的船,都是近海船隻,不具備遠航能力。他們派這支船隊來,一是試探,二可能是想占據海峽北端的某個島嶼,作為南下的跳板。」

  「哪個島?」

  「長山島。」趙思堯點在廟島群島最北端的一個小島上,「那裡距離遼東最近,有淡水,地勢平坦,易攻難守。若被清軍占據,就成了抵在我們咽喉的釘子。」

  「我們搶先占了?」蘇芷問。

  「不。」趙思堯搖頭,「那裡離我們太遠,補給困難,駐軍少了守不住,多了消耗太大。但我們可以讓它變成無人區。」

  「無人區?」

  「對。」趙思堯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派快船過去,燒掉島上所有能遮風避雨的窩棚,填掉水井,在灘頭埋設簡易地雷(用火藥和碎鐵自製)。讓清軍即便占了,也待不住。」

  這是焦土策略,雖然殘酷,但在戰略上最有效。

  「另外,」他補充,「讓李岩以『民政司』名義,發布懸賞:凡朝鮮漁民、商船提供清國水師動向者,賞銀;凡破壞清國造船工坊、燒毀木材者,重賞。我們要把戰線,推到敵人的家門口。」

  經濟手段與軍事手段結合,主動製造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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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五,靖海灣「民政司」衙門。

  李岩脫下棉袍,只穿一件半舊青衫,伏案疾書。桌上攤著厚厚的魚鱗冊、戶籍簿、稅賦帳目。他上任不過月余,已初步理順了靖海灣、長山島及周邊依附村莊的民政體系。

  但難題也隨之而來。

  「大人,」一個老書吏捧著帳冊,愁眉苦臉,「今年春耕在即,可咱們庫里能分發的糧種,只夠三成農戶的。剩下的……要麼農戶自備(多半是劣種),要麼就得向外買。可咱們的錢,大半都投到船塢和軍械上了……」

  「鹽稅和漁稅呢?」李岩頭也不抬。

  「收了,但杯水車薪。咱們稅率低,收上來的,剛夠維持公中日常開銷和鄉勇餉銀。」

  李岩停筆,揉了揉眉心。這就是趙思堯模式的困境——輕徭薄賦固然得民心,但財政始終緊張。擴軍、造船、備戰,每一項都是吞金獸。

  「大人,還有一事。」另一個書吏低聲道,「南邊劉家,聯合了幾戶原本占有屯田的豪強,暗中串聯,據說準備在春耕時罷種,抗議咱們收走他們的地。」

  「罷種?」李岩冷笑,「他們敢?」


  「他們不敢明著對抗,但可以暗中使壞——鼓動佃戶拖延農時,在種子、耕牛上做手腳,甚至散布謠言,說咱們分的地『不吉利』、『種不出糧』。」書吏苦笑,「這些地頭蛇,陰招多著呢。」

  李岩沉默片刻,忽然問:「咱們公田的產量,預估如何?」

  「若風調雨順,用上好種子精耕細作,畝產比他們原來的粗放耕作,能高出三到五成。」

  「好。」李岩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他們不是要罷種嗎?那就讓他們罷。通知下去,凡劉家等戶控制的原佃戶,若願按《簡章》分地獨立耕種,公中除提供種子(優先供應),還可借貸耕牛、農具,利息從低。收穫後,除正常兩成租,只需歸還本金。」

  「可咱們哪來那麼多耕牛農具……」

  「沒有,就去買,去租。」李岩斬釘截鐵,「錢不夠,我去求趙統領,哪怕挪用部分軍費!這是根本之爭,不能退!只要咱們的公田今年豐收,產量遠超他們那些被盤剝的佃戶,人心自然就過來了!那些豪強再想煽動,也就沒了根基!」

  這是經濟戰,也是民心戰。

  書吏們面面相覷,但見李岩神色堅定,也只能應下。

  李岩又取出一份自己起草的文書:「還有,這是我擬的《勸農令》。凡開墾新田超過五畝者,免賦一年;凡採用新式農具(如咱們工坊改良的曲轅犁、耬車)者,給予補貼;凡糧食畝產超過定額者,額外獎勵。立刻抄寫,張貼各村!」

  他要趁春耕之機,將靖海灣的農業生產力,徹底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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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一,驚蟄。

  春雷隱隱,蟄蟲始動。靖海灣的田野里,已是一片繁忙景象。公中組織的耕牛隊、農具租賃點前,排起了長隊。許多原劉家的佃戶,在猶豫觀望幾天後,終於咬牙領了種子和農具,走向分給自己的那塊地。

  劉家大宅里,劉老爺臉色鐵青,聽著管事的匯報。

  「老爺,咱們原來的佃戶,跑了一大半,都去領公田了。剩下的,也是人心浮動……」

  「混帳!」劉老爺摔了茶盞,「這群忘恩負義的東西!沒有我們劉家,他們早餓死了!」

  「老爺,現在怎麼辦?咱們手裡那些地,總不能荒著……」

  「荒?憑什麼荒!」劉老爺眼中閃過狠色,「他們不是要種地嗎?好,讓他們種!你去找人,晚上去地里,把他們的種子……換了!」

  「換?」

  「換成煮過的,發不了芽的!」劉老爺咬牙切齒,「再派人去散布,就說趙思堯得罪了海神,今年必有大災,種什麼死什麼!我看還有誰敢種他們的地!」

  「這……若是被查出來……」

  「查?誰能查?」劉老爺冷笑,「地里的事,天災人禍,說得清嗎?去做!手腳乾淨點!」

  ---

  三月初十,夜。

  兩個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一片剛播下種子的公田邊,從懷裡掏出麻袋,正要動手,四周突然火把通明!

  「抓賊啊!」一聲吶喊,十幾個埋伏已久的鄉勇從溝渠、樹後躍出,瞬間將兩人按倒在地!

  「大人!抓住了!」鄉勇隊長興奮地喊道。

  李岩從暗處走出,看著地上那袋被調換的、明顯經過蒸煮的麥種,臉色冰冷:「人贓並獲。帶走,連夜審訊。」

  審訊很順利,兩人很快供出是受劉家指使。李岩當機立斷,天剛亮就帶著鄉勇直奔劉家大宅。

  劉老爺還在睡夢中,就被破門聲驚醒。看到李岩和身後全副武裝的鄉勇,他臉色煞白,強作鎮定:「李……李大人,這是何意?」

  「劉老爺,有人指證,你派人破壞春耕,調換公田種子,企圖製造饑荒,煽動民變。」李岩將供詞扔在他面前,「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誣陷!這是誣陷!」劉老爺嘶聲道,「定是那些佃戶懷恨在心,誣告老夫!李大人,你不能聽信一面之詞!」

  「是不是誣告,一審便知。」李岩一揮手,「帶走!劉家上下,全部看管起來,搜查宅院!」

  鄉勇如狼似虎般上前。劉家人哭喊掙扎,但無濟於事。搜查很快有了結果——在劉家倉庫夾層里,發現了更多蒸煮過的種子,還有幾封與萊州府某胥吏往來的密信,內容涉及如何對抗《簡章》、如何賄賂官員拖延新政。


  鐵證如山。

  李岩將案情迅速上報趙思堯。趙思堯只回了四個字:「依法嚴辦。」

  三日後,公審大會在靖海灣校場舉行。劉老爺及其主要幫凶,以「破壞生產、煽動叛亂」罪,判處苦役十年,家產抄沒,土地全部充公。從犯視情節輕重,分別判處苦役、罰款。

  判決一出,整個靖海灣震動。

  豪強們終於明白,這位新任的「李大人」,和趙思堯一樣,是來真的。他們那套陰奉陽違、暗中搗鬼的手段,在鐵腕和嚴密組織面前,不堪一擊。

  春耕,再無阻礙。

  ---

  三月二十,春分。

  第一艘「靖海級」炮艦的船殼板全部鋪設完畢,開始安裝甲板。船塢旁,第二艘、第三艘的龍骨也已鋪設。

  李岩站在田埂上,看著綠油油的麥苗在春風中起伏,心中湧起難言的成就感。短短兩個月,他清理了積弊,打擊了豪強,穩住了春耕,更重要的——贏得了民心。

  許多老農見了這位「李大人」,不再畏縮,而是主動上前問安,請教農事。孩子們在田邊嬉戲,遠處「求是堂」傳來朗朗書聲。

  這裡,真的在變好。

  「李大人,」一個鄉勇匆匆跑來,「趙統領請您去議事堂,說……有貴客到。」

  貴客?李岩心中一動,整理衣冠,快步而去。

  議事堂內,趙思堯正與一個面容清癯、約莫五十多歲的老者對坐飲茶。老者穿著半舊道袍,氣質儒雅,眼神卻深邃如海。

  「李岩,來。」趙思堯招手,「這位是徐光啟徐大人的門生,孫元化孫先生。」

  孫元化?!李岩心中劇震。這可是名滿天下的火器、曆法專家,徐光啟最得意的弟子,曾任登萊巡撫,後因「吳橋兵變」牽連去職,閒居江南。他怎麼會來這裡?

  孫元化打量了李岩一番,微微頷首:「李公子棄暗投明,協助趙統領治理地方,善莫大焉。」

  「孫先生過譽。」李岩恭敬行禮,「不知先生此來……」

  「老夫此來,一為避禍,二為……看看。」孫元化輕嘆,「朝廷黨爭愈烈,老夫這等『徐黨』餘孽,在江南亦難立足。聽聞趙統領在此另闢蹊徑,老夫好奇,故來一觀。」

  他頓了頓,看向趙思堯:「這幾日,老夫看了船塢、炮台、工坊、田畝,也看了《民政簡章》和『求是堂』。趙統領,你做的這些事……很像一個人。」

  「誰?」

  「老夫的恩師,徐光啟徐大人。」孫元化眼中閃過追憶,「恩師生前,畢生倡導『實學』,欲以西洋科技強我中華。可惜……朝廷不用,同僚排擠,終成遺恨。而趙統領你,卻在這海外一隅,將恩師所想,一一實現。」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老夫不才,願效微勞,助趙統領……鑄劍衛國,開萬世太平。」

  趙思堯連忙扶住,心中激盪。孫元化這等國寶級的人才來投,意義重大!

  「孫先生願來,趙某求之不得!不知先生擅長……」

  「火炮。」孫元化直言,「老夫在登萊時,曾督造紅夷大炮,亦精於彈道計算、炮台構築。觀趙統領之炮艦設計,雖巧,然火炮威力、射程、精度,尚有不足。若信得過老夫,這『靖海壹號』的艦炮……交給老夫來督造。」

  趙思堯大喜:「如此,有勞先生!」

  孫元化的到來,如同一聲驚雷,預示著靖海灣的技術與軍事,將迎來又一次飛躍。

  春風已至,萬物復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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