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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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三年,十月初五,靖海灣。

  晨霧未散,海灣西側新開墾的「公田」田埂上,已聚集了上百人。他們大多是本地軍戶和後來投奔的流民,手持鋤頭、木棍,面色激動,與對面二十幾名手持長矛、維持秩序的靖海軍鄉勇對峙。

  「憑什麼把劉老爺家的地收作公田?!」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吼著,「那地是劉家祖傳的!你們這些外來戶,有什麼資格分我們的地?」

  「就是!什麼《民政簡章》!我們認的是朝廷的王法!」另一個老頭顫巍巍地喊道,「徐老頭!你也是靖海衛的老人了,怎麼幫著外人欺壓鄉親?」

  被簇擁在中間的徐石頭爺爺——徐老頭,此刻滿臉難色,手裡攥著那份蓋了萊州府印的《簡章》副本,想解釋卻又被喧譁聲淹沒。

  負責此段公田分配的,是「求是堂」剛結業不久的一個年輕文書,叫周安。他不過十八九歲,面對群情激憤,臉色發白,卻仍挺直腰板,大聲道:「諸位鄉親!這地不是劉老爺家的!衛所魚鱗冊上寫得明明白白,是衛所屯田!劉家只是代管!如今按《簡章》,所有無主、拋荒及原屬衛所的官田,一律收為公田,按丁口分給無地或少地農戶耕種,三年內免賦,只收兩成租子!這是為了讓大家都有地種,有飯吃!」

  「放屁!劉老爺家管了三十年了!就是他們家的!」橫肉漢子揮舞著鋤頭,「誰敢動這地,老子跟他拼了!」

  氣氛驟然緊張。鄉勇們握緊了長矛,但人數處於劣勢。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蘇芷帶著十名騎兵疾馳而來,在人群外勒馬。她一身戎裝,腰挎長刀,目光冷冽地掃過眾人。

  喧譁聲頓時小了下去。蘇芷的威名,在剿滅「翻海蛟」和奪取廟島後,已傳遍周邊。

  「怎麼回事?」蘇芷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周安連忙上前,簡要說明情況。原來,這劉老爺是靖海灣一帶的老戶,祖上曾做過衛所百戶,後來家道中落,但仍仗著餘威和與萊州府某胥吏的姻親關係,實際控制著衛所大片拋荒屯田,租給佃戶耕種,收五成以上租子。《民政簡章》推行後,按規定這些地應收歸公田重新分配,劉家自然不肯。

  「劉家人呢?」蘇芷問。

  「劉老爺稱病不出,讓他這些佃戶和本家子侄來鬧。」周安低聲道。

  蘇芷下馬,走到那橫肉漢子面前:「你叫什麼?是劉家什麼人?」

  漢子被她氣勢所懾,後退半步,梗著脖子道:「俺……俺叫劉彪,是劉老爺的堂侄!這地就是俺們劉家的!」

  「有地契嗎?」

  「這……衛所的地,哪有什麼地契!但三十年了……」

  「沒有地契,就是官田。」蘇芷打斷他,「官田歸公,重新分配,是《簡章》定下的規矩,也是萊州府認可的法度。你要抗法?」

  劉彪臉色漲紅,想反駁卻又不敢。

  「蘇將軍,」徐老頭終於擠過來,滿臉苦澀,「這劉家在本地盤根錯節,許多佃戶怕得罪他們,不敢要分的地……硬來,只怕激起民變啊。」

  蘇芷沉默片刻,忽然提高聲音:「所有原劉家佃戶,聽好了!」

  人群一靜。

  「按《簡章》,你們若分得公田,頭三年,只交兩成租子給公中,其餘自留。劉家收你們多少?五成?六成?」蘇芷目光掃過那些衣衫襤褸的佃戶,「你們是願意繼續給劉家當牛做馬,交大半收成;還是願意自己種自己的地,交少少租子,剩下的養家餬口?」

  佃戶們面面相覷,有人眼神開始閃爍。

  「可是……劉老爺說了,誰敢分地,以後就別想在這片活……」一個老佃戶怯生生道。

  「劉老爺說了算,還是靖海軍的法令說了算?」蘇芷聲音轉冷,「我今日把話放在這兒:凡按《簡章》分得公田者,受靖海軍保護。誰敢秋後算帳、打擊報復,以破壞新政、擾亂地方論處,輕者罰沒家產,重者……軍法從事!」

  她頓了頓:「劉彪,你回去告訴劉老爺,他的地,收定了。若他識相,配合丈量、交接,過往之事,既往不咎,他家原有的宅院、浮財,分毫不動。若他執意阻撓……」蘇芷手按刀柄,「明日此時,我會親自帶人,去劉家『拜訪』。」

  赤裸裸的武力威懾!

  劉彪臉色煞白,不敢再言,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佃戶們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又看看蘇芷,人群中不知誰先喊了一聲:「俺要分地!」


  「俺也要!」

  「跟著趙相公,有地種!」

  一場風波,被蘇芷以強硬姿態暫時壓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開始。地方豪強絕不會輕易放棄既得利益,更陰險的抵抗,恐怕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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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午後,登州府衙後堂。

  孫國楨看著桌上並排放著的三封文書,只覺得頭痛欲裂。

  第一封,是今早剛到的朝廷六百里加急,來自都察院,措辭嚴厲,質問他「趙思堯遣使私通建虜,饋贈珍珠,其心叵測,爾為巡撫,豈能不知?速查實回奏!」

  果然來了!皇太極的「暗箭」!

  第二封,是趙思堯剛剛送來的解釋信,附上了毛有俊使清的詳細記錄(當然是經過修飾的版本),強調此行是為「宣示海疆,震懾虜酋」,珍珠是「仿古禮,先兵後禮」,並反指清國正在鴨綠江口大肆造船,意圖海上南侵,請朝廷早做防備。

  第三封……是一封沒有署名的密信,來自他在京中的故舊,只有一句話:「廠衛已遣人南下,查趙某通虜事。慎之。」

  東廠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孫國楨冷汗涔涔。他當然知道趙思堯派使者去清國是下戰書,但這種事,根本解釋不清!朝廷那些言官和廠衛的番子,只會看到「私自遣使」、「饋贈敵酋」這兩個要命的罪名!

  怎麼辦?立刻和趙思堯切割,上奏彈劾他「通敵」?可自己的把柄還在趙思堯手裡,況且趙思堯若倒了,北邊海上誰去抵擋清國?自己這個巡撫,恐怕也得跟著完蛋。

  保他?怎麼保?東廠的人可不好糊弄!

  他枯坐良久,終於提起筆,開始寫回奏。字斟句酌,既要為趙思堯開脫,又不能顯得自己偏袒;既要指出清國海上威脅,又不能誇大以免朝廷責他「危言聳聽」;既要承認趙思堯「行事或有魯莽」,又要強調其「忠勇可用」……

  這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寫完奏章,他已精疲力盡。想了想,又提筆給趙思堯寫了一封密信,將東廠已派人南下的消息透露給他,並提醒他「近期務必謹言慎行,切勿授人以柄」。

  信送出後,孫國楨癱在太師椅上,望著屋頂橫樑。

  他知道,自己已經和趙思堯綁得太緊,再也分不開了。

  只能祈禱,這個膽大包天的趙思堯,能再次創造奇蹟,度過這一劫。

  ---

  十月十二,靖海灣碼頭。

  一艘來自福建的商船靠岸,船上下來一個五十多歲、面容精明的商人,自稱姓黃,是鄭家派來的使者,攜有鄭芝龍的親筆回信。

  議事堂內,趙思堯見到了這位黃先生。此人談吐圓滑,先是對海上衝突表示「誤會」,又盛讚趙思堯「少年英傑」,最後才呈上鄭芝龍的回信。

  信的內容,出乎意料地「溫和」。

  鄭芝龍首先對「誤會」表示遺憾,同意趙思堯「井水不犯河水」的提議,承認渤海、黃海北部為靖海軍勢力範圍。對於交換條件,他表示可以部分提供造船工匠和南洋木材,但需要趙思堯先交付燧發槍圖紙及樣槍五十支作為「誠意」。同時,他提出希望開通「泉州—登州」定期商路,由鄭家和靖海軍共同保障安全,利益分成。

  信末,還「不經意」地提到,聽說朝廷對趙思堯「似有微詞」,若有需要,鄭家「願在朝中代為斡旋」。

  看似誠意滿滿,實則暗藏機鋒。

  「先要圖紙和槍,才給工匠木材。」林默言皺眉,「若我們給了,他反悔或不給足,我們豈不虧了?」

  「開通商路,共同保障,分成……這是想滲透進我們的地盤,還能分一杯羹。」蘇芷冷聲道。

  「朝中斡旋更是笑話。」陸明遠搖頭,「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趙思堯看著信,沉思良久,忽然問那黃先生:「鄭將軍的信,我收到了。請黃先生回去轉告鄭將軍,他的條件,我可以考慮。但有一點,需明確:工匠和木材,必須先到一半,圖紙和樣槍才能交付。商路之事,可談,但具體細則,需我方派人赴泉州面議。至於朝中之事……不勞鄭將軍費心。」

  這是寸步不讓,還加了碼。

  黃先生臉上笑容不變:「趙統領快人快語,在下必當轉達。不過……我家主公還有一句口信,讓在下務必帶到。」


  「請講。」

  「主公說:『趙統領年輕氣盛,銳意進取,令人欽佩。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今朝廷猜忌,北虜環伺,海上之路,步步驚心。不若兩家結為盟好,互為奧援。我鄭家可助統領穩定朝中,統領亦可助我鄭家開拓北疆。如此,南北呼應,共掌四海,豈不美哉?』」

  結盟?共掌四海?

  這餅畫得夠大。

  趙思堯笑了:「鄭將軍厚愛,趙某惶恐。然趙某不過一守土之人,但求保境安民,不敢有他望。結盟之事,非同小可,容趙某思量。黃先生一路辛苦,先在館驛休息,三日後,趙某必有回覆。」

  送走黃先生,趙思堯臉色沉了下來。

  「鄭芝龍這是看我們被朝廷和清國夾擊,想趁機拉攏,甚至……吞併。」他緩緩道,「先給點甜頭(工匠木材),再要求結盟,一旦我們同意,他就會逐步滲透,最終將我們變成他的附庸。」

  「那我們還跟他換工匠木材嗎?」韓烈問。

  「換。」趙思堯果斷道,「我們需要那些資源。但必須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絕不給空頭許諾。至於結盟……虛與委蛇,拖著他。我們現在需要時間,不能同時跟朝廷、清國、鄭家三面開戰。」

  正說著,林默言匆匆進來,臉色凝重:「相公,剛接到萊州眼線的密報。城裡來了幾個生面孔,住進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行蹤詭秘,似乎在打聽我們的事。看行事作風……很可能是廠衛的番子。」

  東廠的人,果然到了。

  來得真快。

  趙思堯眼中寒光一閃:「盯緊他們,摸清他們的底細和意圖。但不要打草驚蛇。另外,通知各營、各工坊、求是堂,近期一切如常,但需加強戒備,所有往來文書、人員,嚴格核查。」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

  暗箭,已從四面八方射來。

  朝廷的猜忌,清國的算計,鄭家的拉攏,地方豪強的抵抗,現在,又加上廠衛的窺探。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他知道,退縮沒有出路。

  唯有向前,

  在刀鋒上,

  踏出一條血路。

  「默言,」他忽然道,「給林家去信,請林公幫忙,查一查這次南下的廠衛頭目是誰,背景如何,有何嗜好,有何弱點。」

  「相公是想……」

  「東廠的人也是人。」趙思堯淡淡道,「是人,就有弱點。找到弱點,就能……讓他們變成朋友,至少,變成不是敵人。」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平靜卻堅定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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