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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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三年,八月十五,黃海中部,靈山島海域。

  秋日的海面泛著粼粼波光,三艘懸掛鄭家黑色「鄭」字旗的福船,正以雁形隊列緩緩北行。船型寬闊,吃水深,顯然是滿載貨物的商船,但側舷隱約可見的炮窗和甲板上披甲持矛的水手,表明它們絕非善類。

  這是鄭芝龍北上船隊的先遣分隊,領頭的是一艘四百料的「福安號」,管事叫鄭三,正是當年帳簿上出現過、與晉商有過往來的鄭芝龍堂弟。

  鄭三站在船頭,舉著單筒望遠鏡,望著西北方向。一個月前,鄭芝龍在泉州接到飛鴿傳書:渤海新崛起的「長山島趙思堯」不僅吞了晉商殘部、剿滅幾股海盜,還公然占據了廟島群島,打起了「靖海軍」旗號,開始向過往商船收取「護航費」。

  「一個落第書生,帶著千把號人,就敢在渤海立字號、收買路錢?」當時鄭芝龍冷笑,「老三,你帶幾條船北上,會會這位趙相公。告訴他,這四海的水路,姓鄭。讓他把廟島吐出來,規矩點,以後每月交兩成的『孝敬』,我鄭家可以容他在渤海討口飯吃。」

  鄭三領命而來。他並不把趙思堯放在眼裡。北方海上,除了早年的毛文龍東江鎮還算號人物,其他都是土雞瓦狗。至於那什麼「燧發槍」,傳聞罷了,能厲害到哪去?

  「三爺,前面有船!」瞭望哨突然喊道。

  鄭三收起望遠鏡,眯眼看去。東南方向,三艘體型修長、船帆潔白的快船正破浪而來,船速極快。船首沒有常見的獸頭或神像,只懸掛著一面赤底金龍旗,旗上一個醒目的「靖」字。

  「靖海軍?」鄭三嘴角勾起一抹輕蔑,「來得正好。傳令,靠上去,打旗語,讓他們主事的人過來答話。」

  鄭家船隊改變航向,迎向那三艘快船。距離拉近到一里時,對方忽然也變換了隊形,呈「品」字形散開,速度不減反增。

  「不對勁。」鄭三身邊一個老海寇皺眉,「他們船頭……有炮。」

  話音剛落,靖海軍為首的快船船首,一門被帆布半掩的佛郎機炮炮口火光一閃!

  「轟!」

  炮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落在鄭家領頭船「福安號」前方約五十步的海面上,炸起巨大的水柱!

  警告射擊!

  「他娘的!敢先動手!」鄭三又驚又怒,「還擊!給老子打沉他們!」

  鄭家船上的幾門老式碗口銃和佛郎機炮倉促開火,炮彈卻大多落空——對方船速太快,轉向靈活。

  而靖海軍的三艘快船(正是最新下水的「海鷂」改進型),已經完成轉向,側舷對準了鄭家船隊。

  「側舷齊射!放!」靖海軍船上的指揮官厲聲下令。

  「砰砰砰砰砰——」

  每艘「海鷂」側舷五門改進型佛郎機炮同時怒吼!炮彈不再是實心鐵球,而是內填碎鐵和火藥的「開花彈」!十五發炮彈如同死神之網,籠罩向鄭家船隊!

  「轟轟轟——」

  「福安號」首當其衝,甲板上接連爆開三團火光!木屑、碎鐵、血肉橫飛!慘叫聲瞬間壓過了炮聲!

  另兩艘鄭家船也被擊中,一艘船艙起火,一艘主桅被打斷!

  僅僅一輪齊射,鄭家船隊已遭重創!

  「這……這是什麼炮?!」鄭三趴在劇烈搖晃的甲板上,滿臉菸灰和血污,難以置信。對方的射速、準頭、還有那恐怖的爆炸威力,遠超他的認知!

  「三爺!船要沉了!快走!」親信連滾爬爬過來,拖著他就要往舢板跑。

  「撤!快撤!」鄭三嘶聲吼道。

  剩下的兩艘鄭家船拖著濃煙,狼狽轉向,試圖逃離。靖海軍的快船卻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保持距離,用船首炮進行精準的點射,仿佛在驅趕獵物。

  最終,只有一艘受傷較輕的鄭家船僥倖逃出射程,另兩艘(包括「福安號」)在靖海軍的持續炮擊和火勢蔓延下,緩緩傾斜、下沉。

  靖海軍的快船沒有追擊,只是停在被擊沉船隻的海域附近,打撈落水的倖存者(包括奄奄一息的鄭三),然後拖拽著繳獲的那艘半殘商船,揚長而去。

  海面上,只留下幾片狼藉的漂浮物和擴散的油污。

  黃海首次交鋒,

  靖海軍以零損傷的代價,

  擊沉鄭家兩船,俘獲一船,俘獲包括鄭三在內四十七人。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傳遍南北海上。

  ---

  八月二十,靖海灣,臨時羈押營。

  鄭三被單獨關在一間還算乾淨的土屋裡,身上傷口已得到包紮,但精神萎靡。門開了,一個穿著青衫的年輕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那個在海上指揮炮擊的年輕將領(韓烈),還有……林漱玉?

  鄭三瞳孔一縮。林漱玉他認識,林家大小姐,鄭家生意上的對手,也是……趙思堯的盟友?

  「鄭三爺,」趙思堯在桌邊坐下,語氣平淡,「海上招待不周,見諒。」

  鄭三咬牙:「姓趙的!你敢動鄭家的人!我家主公絕不會放過你!」

  「鄭芝龍會不會放過我,是他的事。」趙思堯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但現在,你的命,在我手裡。」

  「要殺要剮,隨你!」鄭三梗著脖子。

  「殺你?容易。」趙思堯放下杯子,「但沒必要。鄭三爺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我留著你,比殺了你更有用。」

  鄭三心中一凜:「你想怎樣?」

  「兩件事。」趙思堯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寫一封信,給鄭芝龍,如實描述海戰經過,告訴他,靖海軍的炮,比你們想像的厲害;靖海軍的地盤,也不是他能隨便伸手的。」

  「你想示威?」

  「是坦誠相告。」趙思堯糾正,「告訴他,我趙思堯不想與鄭家為敵,但也不怕與鄭家為敵。渤海、黃海北部,是我的地界。南邊的生意,我不插手;北邊的規矩,我來定。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無事。若非要越界……下次來的,就不會只是三艘快船了。」

  鄭三沉默了。對方的話很狂,但那份海上展現的實力,讓他狂得有底氣。

  「第二件事呢?」

  「第二,」趙思堯看向林漱玉,「鄭三爺當年經手與晉商的走私,帳簿上有名。這本帳簿,如今在我手裡。若我將它公之於眾,或交給朝廷……鄭家的名聲,恐怕不會太好聽。」

  鄭三臉色一白。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當然,帳簿可以永遠是秘密。」趙思堯話鋒一轉,「作為交換,我需要鄭家幫個小忙。」

  「什麼忙?」

  「我需要造船工匠,特別是會造西式蓋倫船的工匠。還有,南洋的優質木材、帆布、焦油。」趙思堯盯著他,「鄭家海貿遍及南洋、日本,弄到這些,不難。作為回報,我可以將燧發槍的製造圖紙,賣一份給鄭家。」

  用帳簿秘密和一份圖紙,換關鍵的戰略資源和人才!

  鄭三心臟狂跳。燧發槍的威力,他在海上親身體會了!若鄭家能大量裝備……那在東南海上,將更加所向披靡!而造船工匠和材料,雖然珍貴,但對鄭家來說,並非不可割捨。

  「此事……我做不了主。」鄭三澀聲道。

  「所以請你寫信。」趙思堯道,「將我的條件,原原本本告訴鄭芝龍。是選擇合作,各取所需;還是選擇繼續為敵,在北方海上與我血拼,讓他自己掂量。」

  他站起身:「鄭三爺可以慢慢想。想好了,告訴看守。對了,你的那些手下,傷好後,會放他們乘小船回去。至於你……在鄭芝龍回信前,恐怕得在我這兒多住些日子了。」

  說完,他帶著林漱玉和韓烈離開。

  土屋內,鄭三頹然坐下,冷汗浸濕了後背。

  這個趙思堯……太可怕了。打,他打得贏;談,他算得精。軟硬兼施,步步為營。

  他忽然覺得,主公這次……可能真的踢到鐵板了。

  ---

  九月初,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崇禎帝朱由檢看著御案上並排放著的兩份奏章,眉頭緊鎖。

  一份是登萊巡撫孫國楨所上,極力渲染「靖海軍義勇」如何剿滅沙門島海匪、扼守渤海咽喉、防備北虜海上入侵,並附上了所謂海匪「通虜」的信件為證。奏章末尾,孫國楨小心翼翼建議,是否可給予趙思堯一個「靖海團練使」或類似虛銜,以示朝廷「嘉獎忠義,鼓舞士氣」。

  另一份,則是錦衣衛北鎮撫司新的密報。裡面詳細記述了趙思堯占據長山島、靖海灣以來的種種作為:私募鄉勇、擅行誅戮、私設稅卡(護航費)、控制商路,乃至最近與鄭芝龍船隊的武裝衝突。密報的結論是:「趙某雖言防虜,然行止類割據,其志非小,宜早加遏制。」


  兩份奏章,觀點截然相反。

  「諸位愛卿,」崇禎帝抬起疲憊的眼睛,看向殿內的幾位閣臣和兵部尚書,「此事……如何區處?」

  首輔周延儒(此時已取代韓爌)沉吟道:「陛下,孫國楨所言,或有誇大,然靖海軍占據廟島,確能稍阻北虜海上之窺伺。且其與鄭芝龍衝突,亦可稍殺鄭氏氣焰。如今內憂外患,國庫空虛,實不宜在海上另啟戰端。不若……准孫國楨所請,給那趙思堯一個虛銜,羈縻之,令其專事防虜,勿生他念。」

  兵部尚書張鳳翼卻道:「首輔之言,恐養虎為患。觀趙某所為,絕非甘居人下之輩。今日予其虛銜,明日他便敢索實權。且其與鄭芝龍爭鋒,無論孰勝孰敗,皆非朝廷之福。不若令登州水師、天津水師暗中戒備,並嚴令孫國楨對其加以約束,若有不軌,即刻剿除!」

  雙方各執一詞。

  崇禎帝揉著太陽穴。流寇在河南、湖廣愈演愈烈,遼東清國虎視眈眈,朝廷財政捉襟見肘……他實在沒有餘力,再去對付一個遠在海上的「義勇」。

  「罷了。」他最終疲憊地揮揮手,「擬旨:長山島趙思堯,率眾靖海,保境安民,其志可嘉。特授登萊海防義勇統領,准其自募鄉勇,協防海疆,專事剿匪防虜。然一應糧餉,自籌自支,不得擾民,不得擅啟邊釁。另,著登萊巡撫孫國楨嚴加督導,若有不法,即時參奏。」

  這是一個典型的、充滿矛盾的明末式決策:給一個空頭銜,不給錢糧,不給正式編制,只給一個「合法」名分和模糊的授權,既想利用你,又時刻提防你。

  但對趙思堯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登萊海防義勇統領」——這個名號,意味著朝廷至少在名義上,承認了他對長山島、靖海灣乃至廟島防務的管轄權。他可以名正言順地練兵、造船、設卡(以「海防」為名),而不用擔心被立刻扣上「反賊」的帽子。

  至於「糧餉自籌」、「嚴加督導」……不過是套話。天高皇帝遠,孫國楨又和他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

  九月中,靖海灣。

  當孫國楨派來的使者,宣讀完那份措辭謹慎、充滿限制但又給予名分的聖旨時,整個海灣沸騰了。

  「朝廷授官了!相公是朝廷命官了!」

  「咱們靖海軍,是朝廷認可的義勇了!」

  許多原東江老兵,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們漂泊太久,太渴望一個「正名」了。

  趙思堯接過聖旨,面色平靜,心中卻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步棋,走對了。

  用實力打出來的地盤,用利益綁住的盟友,用危機(清國威脅)換來的大義名分,最終,換來了這張雖然輕薄、卻至關重要的護身符。

  他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鄭芝龍不會善罷甘休,清國的威脅日益迫近,朝廷的猜忌從未消失。

  而他,必須在這張薄薄的護身符下,

  加速奔跑,

  跑在敵人前面,

  跑在時代前面。

  議事堂內,核心成員再次齊聚。

  「諸位,」趙思堯舉起那份聖旨,又輕輕放下,「從今天起,我們有了名分。但記住,這名分,不是護身符,是鞭子。它鞭策我們必須做得更好,更合法,更得民心。否則,它隨時可能變成勒死我們的絞索。」

  他目光掃過眾人:「接下來,三件事。」

  「第一,全面推行《靖海灣民政簡章》,在長山島、靖海灣、廟島,建立統一稅制、戶籍、司法調解體系。我們要讓治下百姓,過上比大明其他地方,更安定、更公平的日子。」

  「第二,加快水師建設。以繳獲的鄭家船和東江舊船為底子,融合福建船匠技術,打造真正的靖海艦隊。目標:年底前,擁有可遠海作戰的炮艦十艘,輔助船隻三十艘。」

  「第三,」他頓了頓,「派使者,持我的親筆信和禮物,北上遼東,去見皇太極。」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見皇太極?!」陸明遠失聲,「相公,這……這可是通敵啊!」

  「不是通敵,是示強。」趙思堯目光冰冷,「告訴他,廟島在我手裡,渤海海峽,我封了。他的船,一艘也別想悄悄南下。若想從海路走,要麼堂堂正正來打,打贏我;要麼……就老老實實,在陸上跟大明的邊軍拼命。」


  這是極其強硬、甚至挑釁的外交姿態!

  但趙思堯有他的考量:必須在清國海上力量尚未真正成型前,明確劃下紅線,建立威懾。同時,這也是做給朝廷、做給天下人看的——我趙思堯,是站在抵禦北虜最前線的人。

  「人選要謹慎。」蘇芷沉聲道。

  「讓毛有俊去。」趙思堯道,「他是東江舊將,與清國有血仇,派他去,最能表明我們的態度——不是求和,是戰書。」

  毛有俊霍然起身,抱拳,聲音因激動而沙啞:「末將……必不辱命!」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

  趙思堯獨自走到海灣邊。

  秋風已帶涼意,海面波濤漸起。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見那片黑雲壓城的遼東大地。

  「皇太極……你會如何接我這封『戰書』呢?」

  他輕聲自語。

  海天之間,風雲際會,更大的波瀾,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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