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霧礁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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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三的供詞,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長山島所有人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也驅動著這台剛剛喘息過來的機器以更高的效率運轉起來。

  趙思堯的各項命令被迅速地執行。

  韓烈親自帶著兩名最擅長隱匿蹤跡的戰兵(其中一人正是石頭),按照侯三描述的細節,對「鷹嘴崖」背風面進行了地毯式的搜查。他們檢查每一處岩縫、每一簇灌木、甚至所有可能被移動過的石頭。終於在靠近潮線的一塊扁平礁石底部,發現了用特殊油脂畫下的、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扭曲符號,與侯三描述的一般無二。韓烈沒有破壞它,只是用混合了海沙和炭灰的泥漿,極其小心地在原符號旁不遠處,做了一個肉眼難以分辨的細微標記——意味著「已探查,安全」。

  與此同時,吳師傅和王二則帶人對島上其他幾處侯三提到可能被選為備用標記點或觀察點的位置進行了秘密監控和陷阱預設。他們在這些地方的隱蔽處,布下了絆髮式的警鈴(用細藤和空貝殼)、以及木刺陷坑。不求殺敵,只求預警和遲滯。

  侯三本人被轉移到山洞更深處一個完全與外界隔絕的小石穴里,由張河和另一名絕對可靠的戰兵輪班看守。他的傷口得到了更好的處理,飲食也恢復正常,但禁止與任何人交談。趙思堯每日會去一次,不審不問,只是平靜地看他一會兒,偶爾問一兩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比如「你們平時在海上靠什麼辨認方向?」或者「接應的船,吃水有多深?」侯三起初還帶著戒心,含糊應對,但趙思堯並不深究,問完即走。這種莫測的態度,反而讓侯三心裡更加沒底,「合作」的念頭在求生欲的催逼下,變得越來越強烈。

  第三日深夜,趙思堯再次來到石穴,這次他帶來了一個簡單的計劃。

  「五日後子時,『棺材礁』接應。」趙思堯聲音平淡,「我們需要你回去,並且帶回去一些『消息』。」

  侯三緊張地看著他。

  「消息有三。」趙思堯豎起手指,「第一,島上守衛鬆懈,尤其北面山洞,因上次被攻,人心惶惶,夜間巡邏稀疏。第二,我們與南邊來的商隊(他依然不提林家)只是偶然交易,並無深交,對方已離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盯著侯三,「你『偶然』聽到,我們可能在東北方向百里外的『三山島』另有秘密據點,存放著大量從你們那裡劫來的物資和……一些特別的東西。」

  侯三呼吸一滯。「三山島?」那地方他知道,是一片更荒蕪、礁群更複雜的海域,確實適合藏匿。

  「對。」趙思堯點頭,「你因為急於探查這個情報,冒險潛入過深,被我們發現,受了傷,拼死才逃到接應點。同夥……全部失散,想必是折了。這個說法,能讓你活下來,甚至因為帶回『重要情報』而可能受賞。當然,前提是,你足夠『狼狽』,帶去的『情報』足夠『可信』。」

  侯三明白了。這是要把他放回去當傳遞假情報的棋子,同時把黑船的注意力引向一個錯誤的方向。「那……那我回去後……」

  「回去後,你怎麼做,是你的事。」趙思堯打斷他,「但若你按照約定傳遞了消息,我們自然會知道。若你出賣我們……」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放在侯三面前,「這裡面,是上次從你們據點繳獲的那種『特殊石頭』的粉末。你可以告訴你的主子,這是在『三山島』附近發現的線索。至於這石頭到底是什麼,有多重要,想必他們比你更清楚。」

  侯三看著那油紙包,瞳孔收縮。他見識過那石頭的威力(雖未親歷爆炸,但聽過描述),知道這絕對是能引起高層極大興趣的「重磅誘餌」。

  「我……我若照做,你們如何知道?又怎能保證我事後安全?」侯三聲音乾澀。

  「我們會知道。」趙思堯語氣肯定,「至於你的安全,在你傳遞出『三山島』和『石頭』這兩個消息的那一刻,你的價值就變了。你的主子會需要你帶路,會需要你繼續探查,短時間內不會動你。至於更久之後……那就看你自己如何周旋了。這,是你自己選的路。」

  侯三沉默了。這是一場豪賭,但比起立刻死在這裡,或者回去因任務失敗被處決,這條路至少有一線生機,甚至可能因「立功」而得到好處。他咬了咬牙:「好!我……我干!」

  趙思堯臉上並無喜色,只是點了點頭:「剩下的兩天,好好養傷,記住該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到時候,我們會『配合』你,演好這場戲。」

  計劃的核心就此定下:利用侯三傳遞假情報,將黑船主力調往錯誤方向(三山島),同時在其接應點「棺材礁」設伏,儘可能捕捉或殲滅前來接應的敵人,獲取船隻和更多情報。


  第四日、第五日,長山島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最後的準備。韓烈和吳師傅反覆推演「棺材礁」的地形和伏擊方案;蘇芷挑選了參與伏擊的精銳,並進行了針對性演練;王二負責協調島內防禦,確保主力外出時老家不失;林默言則加緊了對新人的管控和思想安撫,避免消息走漏。

  第五日的黃昏。海面起了薄霧,能見度開始下降。

  侯三被帶出石穴。他臉上被刻意用泥灰和干血(取自打來的海鳥)塗抹得狼狽不堪,肩上的繃帶也被故意弄髒弄亂,身上的水靠多了幾道新鮮的、不深但看起來很嚇人的劃口——這是韓烈的「手藝」。他的精神狀態也被調整到一種疲憊、驚惶又強作鎮定的模樣。

  「記住,你是拼死逃出來的。」趙思堯最後看了他一眼,「走吧。韓烈會『送』你一程。到了『棺材礁』,會有人接應你。」

  侯三用力點頭,喉結滾動了幾下:「我明白……趙首領放心。」

  與此同時,蘇芷已經帶著挑選出來的十五名精銳,悄無聲息地抵達了「棺材礁」。這座由幾塊形似棺材的巨岩組成的礁群,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陰森。海浪拍打著岩壁,發出空洞的迴響。

  「吳師傅帶弩手占據制高點。」蘇芷壓低聲音部署,「韓大哥很快帶人是從東側回來,我帶人守西面這個灣口。王二叔的船藏在南邊水道,聽到信號就出來截斷後路。」

  眾人迅速就位,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海生被安排在蘇芷身邊,握著一把塗了泥的短刀,心跳得厲害。這是他第一次參與這樣的行動,四周的黑暗和浪濤聲都讓他緊張,但想起那晚自己刺出的那一矛,又有一股熱血在胸膛里涌動。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海霧越來越濃,能見度降到不足二十丈。子時將近,海浪聲里忽然夾雜了一絲異樣的節奏——是划槳聲。

  一條狹長的黑船如同幽靈般從霧中鑽出,謹慎地朝著礁岩下的小灣靠近。船頭站著個黑影,正警惕地四下張望。

  蘇芷屏住呼吸,透過岩縫死死盯住那條船。她手中的弩已經上弦,箭簇在昏暗中泛著幽光。

  船上跳下兩人,迅速將船纜系在礁石上。其中一人朝著侯三所說的標記位置摸去。

  就在這時——

  「在那邊!別讓他跑了!」礁群東側突然傳來韓烈刻意壓低的怒喝,緊接著是重物落水的聲音和短促的驚叫。

  岸上兩人明顯一驚,立刻拔出武器轉向聲響處。

  就是現在!

  蘇芷扣動弩機。

  「嗖!」

  弩箭破空,精準地釘入一名敵人的大腿。那人慘叫倒地。

  「動手!」

  埋伏在各處的長山島戰士如同獵豹般撲出!韓烈帶人從東側殺到,刀光在霧中閃爍;高處接連射下弩箭,壓制住想回船抵抗的敵人;王二的船從水道衝出,鉤索纏住黑船船舷,跳幫接舷的戰鬥瞬間爆發。

  戰鬥激烈而短暫。接應的敵人雖然兇悍,但遭遇突襲又人數劣勢,很快潰敗。不到一盞茶功夫,戰鬥結束。七名敵人三死四人受傷被俘,長山島這邊僅有兩人輕傷。

  「清點戰利品,處理屍體,速撤!」蘇芷果斷下令。

  韓烈帶人迅速搜查船艙。在船艙底部一個夾層里,他摸到了幾封用油紙包著的信件、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還有一卷用羊皮仔細裹著的東西。

  「有收穫!」韓烈低喝一聲,將東西全部取出。

  眾人迅速將敵人屍體推入深海,帶上俘虜和繳獲,登上自己的船和俘獲的那條快船,借著未散的夜霧,朝著長山島方向疾駛而去。

  回到島上時,已是寅時末。繳獲的快船被拖進最隱蔽的灣岔偽裝起來,兩名受傷的俘虜被分別關押。而那幾樣從船艙搜出的東西,則被直接送到了趙思堯面前。

  油燈下,羊皮卷被小心攤開。

  這是一幅繪製精細的海圖,比尋常官圖詳實得多。渤海灣的輪廓勾勒得清晰,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水深、暗礁、潮汐符號,以及十幾個用特殊符號標記的點位。每個點位旁都有小字標註:「鼉窟」、「鮫穴」、「潛龍灘」……而在長山島所在的位置,赫然標著「蛇牙」二字。

  「這是……」韓烈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他們的窩點分布圖!」

  趙思堯的手指在海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遼東半島最南端一個標記為「鯨落」的位置:「這裡,恐怕是他們的老巢。」他的手指又移向登州外海兩個靠得頗近的點位——「霧隱」和「石髓」:「這兩個地方,離我們不遠。」


  他放下海圖,拿起了那幾封信。火漆已經被小心揭開。信紙是上好的徽宣,字跡各異。

  第一封,落款是個「范」字。信中用了許多隱語:「北地風高,皮貨難得,所需『赤金』、『黑鉛』已備妥半數……價碼按前議,另附『辛苦錢』一份……聞『南客』北窺,當慎。」

  「赤金是銅,黑鉛是鉛,都是朝廷嚴控的物資。」林默言皺眉道,「這『范』字,莫非是晉商八大家中的范家?『南客』……」

  趙思堯沒有接話,打開了第二封。這封信沒有落款,字跡潦草,像是急令:「三爺:上月『貨』短三成,上峰不悅。此番務必足量,尤其『雷石』需加倍。『南邊』來人催得緊,價可再提三成。『霧隱』存貨可先調撥,務必十日內送至『鯨落』。切切。」

  「雷石?」蘇芷疑惑道。

  「可能指硝石,也可能……」趙思堯想到了那種會爆炸的奇特礦石,「指的就是我們從他們據點繳獲的那種石頭。」

  第三封信最短,只有一句話:「登州事急,王病危,恐生變。速清『蛇牙』殘跡,勿留後患。」

  木棚里一片死寂。

  「王病危……」王二的聲音有些發乾,「是說登州的王把總?還是……」

  「王把總不夠格讓他們這麼緊張。」趙思堯緩緩搖頭,「恐怕是登萊巡撫這一級,甚至更高的人物。『清蛇牙殘跡』……」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就是要對我們長山島下死手了,而且很急。」

  韓烈抓起那個小布袋,解開繩結——裡面是黃澄澄的金砂,顆粒均勻,成色極佳。

  「海圖、密信、金砂……」趙思堯的聲音低沉下來,「『巡海夜叉』不只是一夥海匪。他們背後有晉商的財路,有官場的庇護,有對特殊物資的需求,還有一個龐大的走私網絡。而我們——」他頓了頓,「我們不小心撞破了他的秘密,現在成了必須被清除的『殘跡』。」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這些東西,」趙思堯將密信重新封好,海圖仔細捲起,「是燙手的山芋,但也是能砸死人的鐵錘。韓兄弟,吳師傅,加緊審訊俘虜,重點問『霧隱』、『石髓』這兩個點的具體情況。蘇教頭,王二,島防即刻起提升至最高戒備,尤其注意海上動向。」

  「是!」眾人齊聲應道,聲音裡帶著肅殺。

  待其他人離去,趙思堯鋪開一張紙,提筆給林漱玉寫信。他沒有提及海圖和金砂,但點明了與晉商范氏及登州官場變動的關聯,強調了危機的緊迫性和情報的價值,請求林家協助研判局勢。

  信寫好後用油紙封好,交給韓烈安排最隱秘的渠道送出。

  做完這一切,天邊已經透出蟹殼青。趙思堯走出木棚,晨風帶著海水的咸澀撲面而來。他望向遠處的海面——那兩艘一直監視著長山島的黑船,此刻只剩下一艘,而且退到了更遠的位置。

  「撤走一艘是去報信了……」他喃喃道,「侯三帶去的假情報,能為我們爭取多少時間?登州的『王病危』,又會引發怎樣的變局?」

  霧礁殺局雖然取勝,但揭開的確是更兇險的天地。海圖上的標記、密信里的暗語、還有那一小袋沉甸甸的金砂,都指向一個龐大而猙獰的影子。長山島這座小小的孤島,已經被捲入了遠比海上劫殺更深的漩渦之中。

  圖已窮,匕已現。真正的風暴,正在海平線外蓄積著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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