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雙雄暗鬥風雲起,孤女獨撐浪濤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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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雨村的轎子剛出榮國府角門。瀟湘館的竹影便晃了晃。

  「姑娘,依照您的吩咐,那腰牌被我扔去後巷的狗洞了。」

  紫鵑走進來,手裡端著的藥碗還冒著熱氣。

  「我剛去怡紅院那邊瞧了,王夫人讓小丫鬟燉了冰糖雪梨,說是給寶二爺潤嗓子,沒見別的動靜。」

  黛玉接過藥碗,黑褐色的藥汁泛著苦氣。

  她沒喝,只是用湯匙輕輕攪著:「我且問你,方才傅宗書走的時候,王夫人有沒有送出門?」

  「沒呢。」紫鵑擦著案上的水漬。

  「聽小廚房的婆子說,傅大人的人抬著空箱子走的,王夫人一直關著房門,連午飯都是讓人送進去的。」

  藥汁里的藥渣慢慢沉底,黛玉看著湯匙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臉色蒼白得像紙。

  王夫人關著門,是在權衡,還是已經應下了傅宗書?

  她不敢深想,只覺得此刻喉嚨發緊,便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苦澀的味道從她的舌尖一直漫到心口,像吞了口黃連。

  她正想著,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比賈雨村的腳步更急,更是帶著股焦躁。

  紫鵑剛要去看,就見賈母身邊的鴛鴦掀簾進來。

  在鴛鴦的臉上帶著慣有的笑意,眼底卻藏著慌:「林姑娘,老太太請您去榮慶堂,說是有位客人要見您。」

  「客人?」黛玉放下藥碗,指尖在碗沿劃了圈:「姐姐可知是誰?」

  鴛鴦的目光在她左臂的繃帶處停了停,笑道:「是位和尚,說是從五台山來的,帶了些香火,還說與姑娘的父親有些舊識。」

  和尚?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

  五台山的和尚,怎麼會突然找自己?

  還扯上了父親林如海?

  她攥緊了袖中的禪杖,指尖觸到杖身的紋路。

  提醒她此刻必須保持冷靜:「好,多謝姐姐提醒,我這就過去。」

  …

  榮慶堂里,檀香的味道濃得嗆人。

  賈母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手裡捻著佛珠。

  賈母見黛玉進來,眼皮都沒抬。

  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著個和尚,灰袍,光頭,臉上布滿皺紋,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進來的黛玉。

  「黛玉來了?」

  賈母慢悠悠地開口。

  「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智通大師,從五台山來的,說是你父親當年在揚州時,曾資助過他的寺廟。」

  智通和尚站起身,雙手合十,聲音沙啞得像磨石頭:「女施主,別來無恙。」

  黛玉回了禮,目光在他灰袍的袖口掃過——那裡沾著點泥,顏色暗沉,不像是五台山的黃土,倒像是京郊亂葬崗的黑泥。

  「小女敢問大師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見教?」

  「女施主客氣,見教二子貧僧實不敢當。」

  智通和尚笑了笑,露出泛黃的牙齒。

  「貧僧此來,一是歸還當年林大人的資助,二是……送女施主一樣東西。」

  就見智通和尚從懷裡摸出個油布包,層層打開,裡面竟是半塊殘破的木牌,上面刻著個「海」字,是林如海的私記。

  黛玉的呼吸頓了頓。

  這木牌是父親當年隨身攜帶的,據說另一半在他最信任的人手裡,現如今怎麼會落到這和尚手裡?

  「這木牌……」

  「此事說來話長,林大人失蹤前,曾到過五台山。」

  智通和尚的聲音壓得低。

  「當年林大人曾經說過,若有朝一日,有人拿著佛骨找玄鐵門,就讓貧僧把這半塊木牌交出去。他還說,玄鐵門的鑰匙,一半在玉里,一半在……」

  智通和尚的話沒說完。

  賈母突然大聲地咳嗽起來,佛珠「啪嗒」掉在桌上:「大師遠道而來,先去廂房歇息吧。有什麼話,改日再說。」

  智通和尚看了賈母一眼,又看了看黛玉,將木牌悄然塞進她手裡:「女施主好自為之。」


  說罷,和尚便跟著鴛鴦往後院去了。

  黛玉捏著那半塊木牌,木茬硌得手心生疼。

  此時黛玉在心裡反覆琢磨。

  父親失蹤前去過五台山?

  玄鐵門的鑰匙與玉有關?

  難道是寶玉的通靈寶玉?

  「這和尚神神叨叨的。我不喜歡。」

  賈母撿起佛珠,語氣平淡。

  「黛玉,你也別往心裡去。你父親的事,都過去了。」

  黛玉沒接話,只是將木牌藏進袖中。

  她還注意到,賈母的指尖在發抖,捻佛珠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三倍。

  …

  當黛玉回到瀟湘館時。

  日頭已偏西。紫鵑正急得在院裡轉圈,見她回來,連忙迎上去:「姑娘,剛才怡紅院的小丫鬟來說,王夫人讓寶二爺去她房裡吃點心,去了快一個時辰了還沒回來!」

  黛玉的心猛地沉下去。

  一個時辰?

  她轉身就往外走,禪杖在地上拖出火星:「去怡紅院!」

  怡紅院的門虛掩著,屋裡靜悄悄的。黛玉推開門,見寶玉正趴在桌上睡覺,嘴角沾著點心渣。

  通靈寶玉此時放在寶玉手邊的碟子裡,被糖霜沾了點白。

  王夫人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裡拿著本帳簿,見她進來,慌忙合上。

  「林姑娘?」王夫人的聲音發緊。

  「你怎麼來了?」

  黛玉走到桌前,二話不說便將通靈寶玉拿起,用帕子擦掉上面的糖霜:「寶二爺該回房溫習功課了。」

  寶玉被吵醒,揉著眼睛要抓玉:「我的玉……」

  「玉我替你收著。」

  黛玉將玉塞進自己袖中。

  「等你把《論語》通篇全部背下來時,我再還你。」

  「黛玉,你,你要明搶嗎?」

  王夫人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響:「林姑娘這是做什麼?這玉可是寶玉的命根子!」

  「既然知道是命根子,就更該收好。」

  黛玉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冰。

  「剛才榮慶堂來了位智通和尚,說是從五台山來的,夫人要不要去見見?」

  王夫人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哆嗦著:「我……我身子不舒服,就不去了。」

  黛玉沒再說話,拉起寶玉的手就往外走。

  寶玉還在嘟囔著要玉,被她硬拽著,踉踉蹌蹌地出了門。

  走到院外,黛玉才鬆開手,蹲下身看著寶玉:「寶哥哥,這玉暫時放在我這裡,等過了月圓之夜,就還給你,好不好?」

  寶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抓住她的衣袖:「林妹妹,我娘今天好奇怪,她給我吃的點心好甜,甜得發苦。」

  黛玉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摸了摸寶玉的頭,從懷裡摸出塊乾淨的糖糕:「來寶哥哥你吃這個,這個不苦。」

  黛玉剛把寶玉送回梨香院,轉身就見怡紅院的角門「吱呀」開了道縫。

  王夫人的影子在門後晃了晃。

  隨即一道黑影竄了出來,貼著牆根往榮國府後巷掠去。

  「誰?」黛玉握緊袖中的禪杖,足尖一點,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那道黑影速度極快,一身夜行衣裹得嚴實,在巷子裡左拐右繞,竟直奔後巷那口枯井。

  黛玉躲在槐樹後。

  見那人從懷裡摸出個青銅哨子,「噓」地吹了聲,枯井裡立刻傳來回應——三短一長的叩擊聲。

  「東西拿到了?」井下傳來悶聲。

  「通靈寶玉在林黛玉手裡。」

  黑影壓低了嗓子,是王夫人身邊的陪房周瑞家的。

  「不過老夫人那邊來了個五台山的和尚,好像跟林家有關,這些情況必須得趕緊報給太師。」

  井下沉默片刻,扔上來個油布包:「把這個給王夫人,讓她想法子從林黛玉那兒換。告訴她,事成之後,太師保寶玉進國子監。」


  周瑞家的剛接住包,黛玉突然從樹後轉出,禪杖直指她咽喉:「你是蔡京的人?」

  周瑞家的嚇了一跳,油布包「啪」地掉在地上,滾出幾粒烏黑的藥丸。

  她反手抽出腰間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小丫頭片子,找死!」

  說話之間周瑞家的手持短刀直刺黛玉心口,招式頗為狠辣。

  黛玉側身避開,禪杖橫掃,帶著風聲砸向周瑞家的手腕。

  周瑞家的顯然練過,矮身躲過,短刀順勢劃向黛玉腰側,卻被禪杖死死壓住。

  兩人在窄巷裡纏鬥起來,禪杖的鈍響與短刀的銳鳴攪在一處,驚飛了槐樹上的夜鳥。

  周瑞家的畢竟年長力虧。

  幾個回合便落了下風,被黛玉一杖掃中膝彎,「噗通」跪倒在地。

  黛玉踩住她的手腕,短刀脫手,禪杖抵住她後心:「說,油布包里是什麼?」

  周瑞家的咬著牙不吭聲,突然猛地後撞,想掙脫控制。

  黛玉早有防備,手腕翻轉,禪杖死死卡住她的肩胛骨,只聽「咔嚓」一聲輕響,周瑞家的痛呼出聲。

  就在這時,枯井裡突然飛出數枚銀針,直奔黛玉面門!

  黛玉側身避過,銀針釘在槐樹上,針尖泛著幽藍。井下之人竟想滅口!

  她剛要探頭去看,周瑞家的突然獰笑一聲,從靴筒里摸出另一把小刀,狠狠刺向自己心口——竟是要自盡!

  黛玉眼疾手快,一腳踢飛小刀,卻見周瑞家的嘴角溢出黑血,已然服毒。

  「林黛玉你不要太浪了,太師……不會放過…你的…」

  周瑞家的瞪著眼,斷了氣。

  黛玉一臉厭惡的將屍體踢飛。

  然後她俯身撿起油布包。

  剛打開一角,就聽枯井裡傳來鐵鏈拖動的聲響,緊接著是重物落水的悶響。

  等她奔到井邊,只看到井繩空蕩蕩垂著,井底黑沉沉的,像張吞噬一切的嘴。

  夜風卷著紙錢似的落葉飄過腳邊,黛玉握緊油布包,裡面的硬物硌得掌心生疼。

  她忽然想起方才智通和尚的話。又想起玄鐵門的鑰匙。

  再想起王夫人那甜得發苦的點心。

  她心中百感交集——敢情這榮國府,原來早成了藏污納垢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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