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勇黛玉暗布棋局,賊高俅爪牙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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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片刻,沉重的腳步聲便踏碎了瀟湘館的清幽。

  進來的是個瘦高個差官,三角眼,鷹鉤鼻,下巴上留著撮山羊鬍,一身青色公服漿洗得發白,卻掩不住那股子狐假虎威的囂張氣。

  這差官進門就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林妹妹」,

  那雙不懷好意的目光在他蒼白的臉頰和單薄的肩頭打了個轉,嘴角勾起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林黛玉林姑娘嗎?」

  這差官的聲音又尖又細,像用指甲刮過瓦片。

  「久聞姑娘是榮國府的嬌客,只是沒想到……竟還跟梁山的賊寇花和尚魯智深沾親帶故?」

  魯智深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抖了抖,像是被這話驚得不輕。

  他微微屈膝,行了個標準的閨閣禮,聲音發顫:「官爺說笑了。我自小體弱,足不出戶的一個女孩家,連魯智深是誰都不知道。倒是家父在世時,他的學生里,似乎有個姓魯的……可那都是陳年舊事了,怎就扯到梁山上去了?」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抬眼瞟了差官一下,隨即又飛快地低下頭。

  他這一副受驚小鹿的模樣,恰到好處的淚珠順著臉頰滾下來,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濕痕,當真是我見猶憐,楚楚可憐。

  「呔,你這小妞,休要裝糊塗!」

  差官猛地一拍桌子,茶盞被震得跳起來,滾燙的茶水濺在桌面上。

  「有人親眼所見,你前幾日跟那個叫張青的僕役偷偷遞信,還說什麼『共圖大事』!識相的就把你們的計劃說出來,不然我現在就把你拖去京都殿帥府的白虎節堂,讓你嘗嘗十八般酷刑的滋味!」

  「我沒有……」魯智深的聲音哽咽起來,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嚇得不輕。

  「我只是……只是前幾日在園子裡撿了張字條,上面寫著些奇怪的話,什麼『牡丹開了要澆水』『菊花該剪枝了』,我瞧著古怪,才請張青哥哥幫我看看,怎麼就成共圖大事了?」

  他一邊哭,一邊從袖中摸出張揉皺的字條。

  在遞過去時,手指還在不住發抖。

  那字條是他早準備好的「密碼」——其實就是些尋常的花草名稱,只是他故意寫得歪歪扭扭,筆畫之間故意留白,看著倒像是藏著什麼暗語。

  那差官兇巴巴的,一把搶過字條,眯起三角眼,湊到油燈下仔細瞅。他本就沒什麼墨水,對著那些花草名翻來覆去地看——竟然把「牡丹」念成「杜丹」,把「剪枝」認成「前枝」。

  差官折騰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可他又不肯就此罷休,畢竟是領了高俅的令來的,空著手回去,少不了一頓排頭。

  「這字條就是證據!」

  差官把字條往懷裡一揣,梗著脖子道:「誰知道你們是不是用花草做暗號?跟我回衙門一趟,見了高大人,我看你還敢嘴硬!」

  「官爺饒命啊!」

  魯智深猛地往紫鵑身後躲,身子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腳下卻不動聲色地踢了踢紫鵑的裙角——那是他們約好的信號,意思是「按計劃行事」。

  紫鵑立刻會意,猛地撲上去抱住差官的腿,哭喊道:「官爺!我家姑娘膽小,從小就怕見官,經不起嚇啊!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太太那裡我們可沒法交代!要不去問問賈府的賴大管家?他看著姑娘長大的,知道姑娘從沒跟外人來往過,更別說什麼梁山餘黨了!」

  差官被抱得動彈不得,氣得抬腳想踹人。

  可紫鵑抱得死緊,差官又怕真傷了賈府的人回頭真無法交差,一時間竟僵在原地。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粗聲粗氣的喝問:「哪個不長眼的敢在瀟湘館撒野?」

  話音未落,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掀簾而入。

  來的正是菜園子張青。

  這時候的張青穿著件半舊的青布短褂,腰間繫著根粗麻繩,肩上扛著根磨得發亮的扁擔,臉上還沾著點泥灰,活脫脫一個剛從地里幹完活的僕役。

  在他身後還跟著四五個精壯漢子,都是些面生的「賈府僕役」,一個個眼神警惕,手都按在腰間——那裡都藏著短刀。

  這些人,都是魯智深借著「林妹妹」身子弱、需要人手照顧的由頭,悄悄令張青從梁山之中調進瀟湘館裡來的。

  榮國府的僕役魚龍混雜,換幾個人根本沒人察覺,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張青怒沖沖的上來,先是一把扯開紫鵑,然後將「林妹妹」護在身後,瞪著銅鈴大的眼睛看向差官,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喂喂,尤那當官的,我妹妹老實巴交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你們憑啥平白無故抓她?」

  差官被推得一個趔趄,後腰撞在桌角上,疼得齜牙咧嘴。

  他惱羞成怒,指著張青的鼻子罵道:「你是哪來的野漢?敢攔官差辦案?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高俅高大人跟前的人!」

  「管你是誰跟前的狗,不要以為你披上這身灰皮,老子就會怕你,不信你把皮扒拉掉,咱倆單挑!」

  張青梗著脖子,把扁擔往地上一扔。

  「咚」的一聲,震得地磚嗡嗡作響,桌上的油燈都晃了晃。

  「我告訴你,我是林黛玉她乾哥哥!我這妹妹要是真有問題,我這做哥的跟你們走,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誰若不安好心,想動她一根手指頭,先問問我老張這根鐵扁擔答應不答應!」

  張青說著,抓起扁擔在手裡轉了個圈,虎虎生風,嚇得那幾個跟來的小吏直往後縮脖子。

  差官看著張青身後那幾個精壯漢子,個個面色不善。

  再瞧瞧「林妹妹」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心裡也打起了鼓。

  ——他本來就是聽了宋江的一面之詞,想來敲點油水,要是真把榮國府的寶貝疙瘩抓回去,萬一查不出什麼,高俅怪罪下來,他可擔待不起。

  他狠狠瞪了張青一眼,又不甘心地掃了「林妹妹」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句話:「算你們狠!這字條我先帶走,回去交差!若日後查出來有問題,定不饒你們!」

  說罷,他一甩袖子,帶著小吏們灰溜溜地走了,連腳步都比來時快了幾分,像是怕被人攔著似的。

  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

  魯智深才抹了把臉——剛那幾滴眼淚是真的,不過不是嚇的,是憋笑憋的。

  他拍了拍張青的胳膊,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謝啦,青哥。」

  張青撓了撓頭,嘿嘿一笑:「謝啥,你哥臨走前囑咐過,一定要照看好你。」

  他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對了,浪子燕青讓我跟你說,宋江那伙人靠不住,狼子野心,讓你別跟他們走太近。咱們的人已經在城外的汴河碼頭備好船了,是艘運糧的貨船,不容易引人注意,隨時能走。」

  魯智深點點頭,目光望向牆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榮國府的飛檐翹角在雲層下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知道,宋江想借高俅的刀斬了他。

  卻不知他早借著「林妹妹」的身份,在這深宅大院裡布下了天羅地網。

  張青這些「僕役」是棋子,紫鵑、福兒是眼線,就連梁山的人在賈府門房的弟兄,也早已把每日進出的人都記在心裡。

  「我現在即便能走,也走不了啊。」

  魯智深輕聲道,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現在走,反倒坐實了咱們心裡有鬼。宋江想看戲,那我就陪他唱到底。」

  他頓了頓,眸色漸深:「你去告訴梁山的弟兄,一定要盯緊宋江的人,看看他們接下來要往哪走。另外,麻煩青哥去查一下那個差官的底細,看看他除了高俅,還跟誰有來往。」

  張青應了聲「是」,轉身要走,又被魯智深叫住。

  「對了,」魯智深想起什麼,補充道。

  「讓伙房今晚燉鍋燕窩,多加冰糖。」他指了指自己的臉。

  「我這具『林妹妹』的身子,可得好好養著,不然怎麼繼續演戲呢?」

  張青看著他臉上那抹刻意畫出來的病容,忍不住笑了:「成,我這就去吩咐。」

  待張青走後,魯智深重新坐下,拿起那盞快熄滅的油燈,用針挑了挑燈芯。

  火苗「噌」地竄高,照亮了他眼底的鋒芒。

  窗外的竹影還在搖晃,只是這一次,不再像彷徨無措的亂麻,反倒像一張張蓄勢待發的網。

  宋江,高俅,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這場戲,才剛唱到熱鬧處呢。

  魯智深倒要看看,最後到底是誰,能笑著走出這榮國府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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