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格物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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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傍晚。

  彭城大街小巷,隨處可以看見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

  「聽說了嗎?那個要給陛下撈鼎的趙啟,怕不是失心瘋了。」

  「誰說不是呢?三千個豬尿泡!這得殺多少頭豬?少府的人都快把周圍幾個縣的屠戶給逼瘋了。」

  「我活了大半輩子,只聽說過用牛羊祭河神,沒聽說過拿這下水貨去糊弄龍王的。」

  「慎言,聽說那是蒙上卿親自督辦的。不過依我看,這趙啟多半是覺得自己必死無疑,想在臨死前戲耍一番官府,做個飽死鬼罷了。」

  ……

  在彭城百姓們樸素的認知里,撈鼎是通天的大事,必須莊重肅穆,而趙啟的這些要求,簡直是對天命二字最大的褻瀆。

  泗水別館外,一處幽靜的偏院。

  趙高正跪坐在一張漆木案前,與面前的親信對弈。

  案几旁的博山爐里,龍涎香裊裊升起,將室內的空氣薰染得格外安寧,完全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主上。」對面的親信落下一子,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趙高的臉色,「趙啟要了許多豬尿泡和牛皮,現下正堆在河灘上,臭氣熏天。咱們的人要不要做點什麼?」

  趙高聞言,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並不達眼底的笑意。

  「做什麼?幫他洗豬下水嗎?」

  趙高落子,語氣陰柔帶著些幸災樂禍。

  「年輕人嘛,總是有些不切實際的奇思妙想。陛下既然給了他三天,那就是想看看這猴子能翻出什麼跟頭。咱們若是這時候插手,反而顯得氣量狹小,還有可能壞了陛下看戲的興致。」

  「可是主上,萬一……」親信有些猶豫。

  「沒有萬一。」趙高抬起眼皮,那雙狹長的眸子裡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冷漠,「撈鼎之事,重在力。鼎重千鈞,河泥吸附,非千人不能撼動。」

  「光靠那些豬尿泡?呵呵……難道他想讓豬去把鼎拱上來?」

  趙高輕笑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氣:「傳令下去,羅網的人撤到外圍,不要干擾他。讓他盡情地折騰。動靜鬧得越大,那股腥臊味越重,等到三天後鼎出不來,陛下心裡的那股火,才會燒得越旺。」

  「諾。」親信低頭應是。

  「不過……」趙高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也不可完全放任。派幾個眼力好的,去河灘外圍的高處盯著。我倒要看看,他把那些污穢之物,究竟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

  泗水河畔,趙啟劃定的禁區內。

  石灰水翻滾,錘打聲、鋸木聲、號子聲此起彼伏。

  雖然大家還是不明白這些東西組合起來有什麼用,但在趙啟的指揮下,現場的一切都在有秩序的發展著。

  入夜,河風漸涼。

  數十個巨大的火盆在河灘上燃燒,將這片禁區照得亮如白晝。

  蒙毅一身戎裝,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工坊。

  他剛從宮裡回來,嬴政雖然沒說什麼,但那陰沉的臉色讓他倍感壓力。

  剛一踏入禁區,那股濃烈的味道就讓他眉頭緊鎖。

  「趙啟。」蒙毅走到正在檢查風箱氣密性的趙啟身後,沉聲喚道。

  趙啟回過頭,臉上沾著些許油污,眼中卻布滿了血絲,顯得異常亢奮:「上卿來了?來看看,咱們的肺做得怎麼樣了。」

  「肺?」蒙毅看著趙啟手下那個巨大的長方形木箱,兩端各有一根長長的木柄,連接著幾根粗大的牛皮管子。

  「趙啟,本將不是來聽你打啞謎的。」蒙毅按著劍柄,語氣嚴肅,「外面的流言已經很難聽了。你說要撈鼎,卻在這裡擺弄這些豬下水和木箱子。」

  「你可知,若是三天後拿不出東西,皇帝定然不會放過你!」

  趙啟擦了擦手,拿起一瓢清水喝了一口,潤了潤乾裂的嗓子,然後指著那個木箱道:「上卿,人之所以不能在水底久待,是因為什麼?」

  「自然是因為無法呼吸,會被水嗆死。」蒙毅不假思索地回答。

  「對。」趙啟拍了拍那個木箱,「魚有腮,能取水中之氣;人有肺,只能取空中之氣。這河底淤泥深厚,想要破除吸附,就必須讓人下去長時間幹活。人下去了,氣怎麼辦?」


  蒙毅一愣,看著那些管子,心中隱隱有了一絲猜測,但又覺得匪夷所思:「你是說……你想把氣送下去?」

  「正是。」趙啟示意兩名強壯的軍士過來,「演示一下。」

  兩名軍士分別握住木箱兩端的手柄,開始有節奏地推拉。

  「呼哧——呼哧——」

  隨著活塞的運動,木箱內部發出沉悶的聲響,趙啟將連接在箱體一端的一根牛皮管子放入旁邊的水桶中。

  「咕嚕嚕!!」

  只見管口處瞬間噴湧出大量的氣泡,翻滾不休,水花四濺。

  哪怕水桶很深,那氣流依舊強勁有力,源源不斷。

  蒙毅的瞳孔猛地收縮,作為一個統兵大將,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叫雙向活塞風箱。」趙啟解釋道,為了讓蒙毅聽得懂,他儘量用通俗的語言,「一推一拉,皆有氣出。只要岸上的人力不斷,這管子另一頭的人,在水底就能像在陸地上一樣呼吸。」

  蒙毅盯著那個不斷冒泡的水桶,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他抬起頭,看向趙啟的眼神多了許多審視。

  「趙啟。」蒙毅的聲音有些乾澀,「你腦子裡裝的這些東西……究竟是哪來的?」

  「格物致知,書上看來,琢磨來的。」趙啟隨口敷衍了一句經典台詞,隨後神色一正,「上卿,這只是第一步。要撈鼎,光有人下去還不夠,還得靠力。只不過不是人拉的蠻力,而是水的浮力。」

  「浮力?」蒙毅又聽到了一個新詞。

  「這個明日再說。」趙啟並沒有打算一次性解釋完,「今晚還請上卿加強戒備。這風箱和潛水衣的原理並不難,若是被有心人看去了,那可就麻煩了。」

  蒙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放心,這裡已被王傲圍得水泄不通,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

  ……

  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也沒有絕對飛不進來的蒼蠅。

  夜色深沉,河灘外圍的一處蘆葦盪中。

  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潛伏在泥濘中,他們身上披著與環境融為一體的蓑衣,呼吸輕得幾不可聞。

  「主上有令,探虛實。」

  領頭的一名黑衣人打了個手勢。

  這幾人並非尋常斥候,而是趙高豢養的死士,精通潛行刺殺之術。

  雖然趙高嘴上說不干涉,但他那多疑的性格絕不允許有任何不可控的因素存在。

  三名死士借著夜色和蘆葦的掩護,像水蛇一樣悄無聲息地向禁區滑去。

  他們的目標是靠近那個火光通明的工坊,看清那個不斷發出「呼哧」聲的怪木箱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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