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南城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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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匆匆,轉眼便過了一月。

  因賈母從中鎮著,賈珍閉門思過,果然收斂了氣焰,沒了這層紛擾,賈芃的日子重歸平靜,每日除了處理手頭差事,便是抽空籌備與秦家的婚約,倒也安穩。

  這日午後,南城鐵匠鋪旁的巷口圍滿了人,賈芃帶著兩名兵卒巡街至此,見人群里吵吵嚷嚷,抬手撥開圍觀者往裡一瞧。

  巷心處,一個穿玄色勁裝的年輕男子,正單手扣著大漢的手腕,其面容俊朗,劍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氣質也跟市井百姓截然不同,一眼便知不是普通人。

  一旁的老漢縮在牆角,懷裡緊緊抱著個破布包,裡面的草藥撒了大半,瞥見賈芃穿著官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掙扎著要起身,聲音帶著哭腔:「大人……您可得為我做主啊!」

  賈芃目光一掃,先落在歪在一旁的竹編藥筐上,竹條斷了兩根,筐底裂著縫,散落的草藥混著泥土,顯然遭過踩踏。

  再看老漢,雖氣息不穩,身上卻沒見傷痕,想來只是受了驚嚇。

  「老人家先歇著,別急。」

  賈芃安撫了一句,隨即轉向那勁裝男子,客氣道:「這位兄台,可否先鬆開手,有話慢慢說,我是南城副指揮使,今日這事,交由我來處置。」

  勁裝男子瞥了眼賈芃身上的官服,雖未立刻鬆手,力道卻鬆了些,說道:「大人來得正好,這大漢毆打老人,還踩壞了草藥,按律當送兵馬司問罪,我正想把人帶過去!」

  「緣由尚未查清,先別急著定責。」

  賈芃沒否定對方的好意,轉而問向圍觀的一個貨郎:「方才的事,你看得清楚,說說怎麼回事。」

  貨郎連忙點頭:「大人,是這大漢先動的手,他扛著酒罈趕路,嫌老漢走得慢擋了道,就推了老漢一把,老漢的草藥掉在地上,他還一腳踩了上去,那老漢跟他要賠償,他就要動手打人了!」

  周圍幾人也跟著附和,都說大漢理虧。

  那大漢臉色瞬間發白,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急著送酒,一時沒忍住……」

  賈芃瞥了眼牆角喘息的老漢,並無傷痕,略一思索,開口道:「按南城規矩,尋釁滋事該杖責二十,念你是一時衝動,沒造成重傷,今日便免了你的杖責,但需賠償一百二十文,你可服氣。」

  這一百二十文可不是瞎要的,一筐草藥市價約四十文,三倍賠償夠老漢重新買草藥,還能餘下些錢貼補家裡。

  而這大漢看著就是個跑腿幫工,家境不寬裕,這錢能讓他肉疼記教訓,卻又不至於拿不出來。

  難不成以為平民老百姓隨隨便便就能拿出銀子來?

  大漢一聽「杖責二十」,嚇得身子一哆嗦,再聽見「一百二十文」,臉垮了半截,卻不敢反駁,忙不迭點頭:「服氣,服氣!」

  「慢著!」勁裝男子眉頭一皺,出聲阻攔:「此人動手傷人,按律當送官問罪、依法懲戒,怎能這般私下處置,今日饒了他,他日未必不會再犯,豈不是縱容惡行。」

  這話讓賈芃心裡難免有些不快,但看這男子衣著氣度不凡,且初衷是拔刀相助,也沒好計較。

  在底層當官,眼色最為重要。

  壓下那點不滿,賈芃沒跟對方爭辯什麼,轉頭看向老漢,問道:「老人家,我這麼處置,你看可還滿意。」

  「滿意,太滿意了!」

  老漢連忙點頭,聲音都洪亮了些:「多謝大人給小人做主,這錢夠我再買草藥,還能給家裡娃買點吃的,您真是為民辦事的好官啊!」

  賈芃沒再多說客套話,轉頭對仍扣著大漢手腕的勁裝男子道:「既已定了賠償,勞煩兄台先鬆開手,讓他把錢給了,這事也就了了。」

  勁裝男子眉頭還蹙著,顯然仍有顧慮,但看了眼滿臉感激的老漢,終究沒再堅持,手指一松,放了大漢。

  大漢得了自由,慌忙摸向腰間的錢袋,好半天才掏出十二枚當十銅錢,緊緊攥著遞向賈芃,聲音發虛:「大人,錢……錢在這,您收好,只求您別再提打板子的事了!」

  賈芃接過銅錢,轉手遞給老漢,叮囑道:「老人家,拿著吧,趕緊去買草藥,別耽誤了家裡的事。」

  老漢雙手接過銅錢,牢牢揣進懷裡,對著賈芃連作了好幾個揖,才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破藥筐,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賈芃看著老漢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過身對著圍觀人群揚聲道:「沒什麼好看的了,都散了吧,該趕集的趕集,該幹活的幹活,別堵在這兒擋路!」


  圍觀的人本就是湊個熱鬧,見事情了結,又聽賈芃這麼說,便紛紛議論著散開了,有人夸賈芃處置公道,也有人說那勁裝男子是熱心腸。

  不多時,巷口就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大人留步!」

  賈芃正準備帶著兩名兵卒繼續巡街,身後卻傳來一聲清朗的呼喊,轉過身去,面色平靜看向勁裝男子:「這位兄台還有事。」

  勁裝男子上前,抬手抱了抱拳:「我並非質疑大人,只是按律那大漢該送官,大人卻只讓他賠了錢便了結,方才看那老漢喜不自勝,連圍觀百姓都夸公道,我實在有些不解,這般『不按律辦事』,為何反倒人人認可。」

  賈芃聽著這話,心裡便知這是哪家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平日裡讀了些律法條文,又懷著滿腔俠義,卻沒真正踏過底層百姓的生活,所以才會有這樣的疑問。

  「兄台少見市井糾紛吧,」

  勁裝男子一愣,隨即坦誠點頭:「確實,我多在府中習文練武,鮮少來南城這般地方。」

  賈芃輕聲解釋道:「那老漢靠采草藥換錢餬口,晚一天換藥,家裡人就得多遭一天罪,那大漢是個酒樓幫工,真要是送了官,丟了差事不說,挨了板子連活都幹不了,一家子的生計直接就斷了。

  按律處置固然合『法』,可結果呢.....得等三五天才能拿到賠償,那大漢沒了活路,說不定還會心生怨恨,日後再惹更大的麻煩,倒不如現在這樣,對大家都好。」

  說到此處,賈芃若有所意的看了對方一眼,提點道:「兄台有俠義心,這是難得的事,只是不能只盯著律條上的『對』與『錯』,得盯著百姓的『難』與『急』,律法管的是『不能越界』,可做事,得想著『怎麼讓百姓過好』,這才是比死守律條更實在的『公道』。」

  「大人這番話,真是點醒了我,先前我只知律法條文,卻沒想著百姓過日子的難處,今日才算明白『為民辦事』的真意。」

  勁裝男子聞言恍然大悟:看向賈芃的目光中浮現一抹欣賞,當即抬手抱拳:「在下馮紫英,不知大人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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