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吾劍也未嘗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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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公府

  一行人踏著榮寧二府的青石板甬道,不多時便到了榮慶堂前,朱紅門框油光鋥亮,正中「榮慶堂」燙金匾額熠熠生輝,兩側楹聯字體遒勁。

  鳳姐兒率先駐足,眸光又落在賈芃手上的寶劍上,輕笑道:「芃兄弟,裡頭都是老祖宗和內眷,你這劍帶著終究不妥,不如先交給門房妥帖看管,進了屋好好跟老祖宗回話,既顯你的禮數,老祖宗瞧著也舒心。」

  「璉二奶奶這話錯了,我帶劍不是為了逞凶,是怕沒這劍,連在老祖宗跟前說句實話的資格都沒有!」

  賈芃抬眼掃過堂前侍立的丫鬟婆子,聲音朗朗:「都說老太太是賈家最公正的長輩,若今日真能還我公道,這劍我自當雙手奉上,可若是連老太太跟前都容不下旁支訴冤,這劍便是我最後的體面,總不至於讓我像砧板上的魚肉,任人拿捏吧!」

  鳳姐兒臉色微沉,丹鳳眼裡掠過一絲詫異。

  這賈芃倒真是敢說,竟在榮慶堂門口就敢暗指賈家不公。

  一旁被小廝扶著的賈珍,此刻已緩過勁來,捂著仍在作痛的膝蓋,看向賈芃的眼神滿是怨毒。

  真是個瘋子,先前在寧府提劍追著他砍,如今到了榮慶堂門口,還敢這般放肆,真當老祖宗會護著他這個旁支窮小子不成。

  「外頭吵什麼,讓他進來。」

  就在鳳姐兒要開口的時候,榮慶堂內已傳出賈母壓著怒氣的聲音:「我倒要聽聽,是什麼事讓咱們賈家子弟,非要帶著劍才能說清道理。」

  鳳姐兒心頭一凜,忙斂了神色,朝賈芃遞了個警示的眼神,小聲提醒道:「進去後謹言慎行,老祖宗問話再答,不可放肆!」

  說罷,便掀簾引路,賈芃昂首闊步跟上,繞過繪著「松鶴延年」的紫檀屏風,對著堂上賈母躬身行禮:「旁支子弟賈芃,見過老太太,願老太太福壽安康。」

  「免禮。」賈母斜倚在寶座上,目光先落在賈芃攥緊劍鞘的手上,蹙眉道:「你既說有冤要訴,為何非要帶劍入內,難道賈家的規矩,還護不住一個說實話的子弟。」

  「那可說不準。」

  賈芃直起身,擲地有聲道:「我帶劍,是怕有些人仗著身份,堵我的嘴。」

  這話剛落,賈珍已快步上前,對著賈母連連躬身:「老太太明鑑,這賈芃今日純屬無理取鬧,他不分青紅皂白闖到寧府天香樓,上來就喊著要討公道,我念及都是宗族子弟,好言勸他坐下細說,他卻突然拔劍,追得我無處可躲,您看我這膝蓋,還有脖子上的擦傷,都是被他所傷!」

  說著,還特意露出膝蓋上的傷口和脖子上淡淡的紅痕,咬牙道:「我自問從未虧待過旁支,不知他為何要這般害我,竟還敢帶著劍闖榮慶堂,這分明是沒把老祖宗、沒把賈家規矩放在眼裡!」

  「沒把規矩放在眼裡的是你!」

  賈芃猛地抬眼,劍眉倒豎,喝聲道:「老東西,有膽子做齷齪事,沒膽子說真話,真當老太太眼瞎,看不清你那點心思。」

  「小畜生,你竟敢這般跟我說話!」

  賈珍猛地回頭,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指著賈芃的鼻子破口大罵:「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麼身份,也配在老太太跟前血口噴人,污衊我這個族長!」

  「小畜生說誰。」

  「小畜生說你!」

  話音剛落,屋裡伺候的丫鬟婆子們都飛快低下頭,肩膀微微發顫,強忍著沒笑出聲。

  賈珍這才回過味來,自己竟被這小子繞進了話里,臉漲成了豬肝色,又急又氣,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最後只能咬牙切齒罵道:「你……你這巧嘴滑舌的小畜生,竟敢在老太太跟前耍嘴皮子、戲耍於我!」

  鳳姐兒站在角落,鳳眸里飛快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唇角浮上幾分玩味的笑意。

  這賈芃瞧著是個敢提劍拼命的「莽夫」,心思竟這般活絡,三言兩語就把賈珍繞得暈頭轉向、氣急敗壞,連體面都顧不上了,倒真是個油嘴滑舌的。

  賈芃冷笑一聲,目光轉向賈母:「老太太,這老東西說我『不分青紅皂白討公道』,倒要請他當著您的面說清楚,他做了什麼齷齪的勾當。」

  賈母斜倚在紫檀寶座上,渾濁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打量,抬手敲了敲手邊的扶手,沉聲道:「珍哥兒,你先說,到底是什麼事,讓賈芃非要跟你動刀動劍。」

  「這……這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大事。」


  賈珍心裡咯噔一下,聲音都有些發虛:「就是蓉兒年歲不小了,該成家立業了,前幾日我瞧著秦業家的女兒秦氏模樣周正、性情溫婉,是個難得的好姑娘,便替蓉兒應下了這門親。」

  說著,偷眼瞟了瞟賈母的神色,見老太太面無表情,又連忙補充道:「我先前隱約聽人提過,這賈芃跟秦家有過幾句往來,可也沒真定下什麼婚約,都是宗族子弟,他跟蓉兒又是同輩,我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便約他來天香樓,想跟他說一聲蓉兒的親事,誰知這小畜生一聽就急紅了眼,不分青紅皂白就拔了劍……」

  這番話半真半假,硬生生把自己塑造成了「為晚輩著想卻遭誤會」的長輩,絕口不提自己仗勢壓人、強奪婚約,更不提私下裡「交易」的齷齪事。

  在場的人都是人精,哪裡聽不出其中的門道,什麼「幾句往來」,分明是賈珍見獵心喜,硬搶了旁支的親事,說穿了就是仗勢欺人。

  鳳姐兒鳳眉微微蹙起,暗自咋舌。

  早就知道賈珍行事霸道,卻沒料到他連宗族子弟的婚事都敢這般巧取豪奪,看向賈珍的眼神里多了幾分鄙夷。

  這寧府的爛事,真是越來越沒章法了。

  「怎麼不說了?」

  賈芃抬頭盯著賈珍,嗤笑道:「是覺得說出來丟人,不敢把後續那些見不得光的腌臢勾當,擺到老太太跟前讓眾人評評理。」

  這話一出,滿堂俱靜。

  強奪「族侄」的婚約,已經是罔顧宗族倫理、霸道至極的行徑,可聽這話的意思,難不成還有更齷齪、更離譜的勾當?

  賈珍被這話戳中痛處臉色瞬間漲成了紫紅,氣急敗壞地吼道:「你這小畜生,滿嘴胡言亂語、血口噴人,族法鋒利,今日我定要治你個以下犯上、污衊族長的重罪!」

  「族法鋒利,我認,可你借著族法當幌子,行仗勢欺人、強取豪奪的齷齪事.....」

  賈芃冷笑一聲,「唰」的一聲脆響,長劍出鞘,直指賈珍,語氣里滿是譏諷:「吾劍也未嘗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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