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這裡頭定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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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公府・榮慶堂。

  賈母斜倚在鋪著月白色錦緞褥子的紫檀寶座上,手裡摩挲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眼神半闔著,似在聽聲,又似在養神。

  下首的花梨木椅上,鳳姐兒正湊著上前,手裡捏著塊繡著海棠紋的絲帕,笑著講起府里的新鮮事:「老祖宗,前兒西跨院的石榴樹結了滿枝的果子,我讓小廝摘了一籃,挑著最甜的送到您這兒來,剩下的分給園子裡的姑娘們,連蘭哥兒都捧著個大石榴,笑得合不攏嘴呢。」

  說著,她朝侍立在旁的平兒遞了個眼色。

  平兒立刻會意,從丫鬟捧著的描金漆盤裡端過個青瓷茶盞,輕輕放在賈母手邊的小几上,柔聲道:「老太太嘗嘗這雲霧茶,奶奶特意讓廚房用松枝炭焙了半宿,比尋常的更潤些,剛好解解方才吃石榴的甜膩。」

  賈母端過茶盞,淺啜一口,眼角眉梢帶著笑意:「還是你最懂我的心思,知道我這幾日嘴饞,總想著些酸甜口的,那石榴我嘗了,比去年的更甜,定是你們用心照料的緣故。」

  「老祖宗說的哪裡話!」

  鳳姐兒立刻笑著擺手:「都是底下人盡心,不過是我多叮囑了幾句,讓他們多松鬆土、多澆些井水,再說了,能讓老祖宗吃得舒心,比什麼都強不是。」

  這話逗得賈母笑出了聲,連帶著侍立在側的丫鬟們都悄悄彎了嘴角。

  對面的王夫人坐在梨花木凳上,手裡捏著塊素色繡帕,見賈母興致頗佳,也輕聲補充道:「鳳丫頭這話在理,前兒我去園子裡瞧了,那片菊花也快開了,到時候讓丫鬟們摘些來,插在您屋裡的膽瓶里,看著也熱鬧.....」

  東梢間用梨花木簾隔出半間暖閣,迎、探、惜三春與黛玉、寶玉圍坐在一張楠木小桌旁,桌上擺著新折的芍藥花枝與幾本宋詞。

  寶玉手裡捏著支竹製的小筆,正對著詞冊上的一句「綠楊煙外曉寒輕」琢磨,見黛玉指尖輕點在「曉寒輕」三字旁,便湊過去輕聲問:「林妹妹,你說這『曉寒輕』,是寫春日清晨的薄寒,還是暗指人心底的微涼?」

  「我瞧著是兼而有之。」

  黛玉抬眼,眸光落在詞冊上,清聲道:「你看前句『紅杏枝頭春意鬧』,鬧中見靜,這『曉寒輕』便是靜里藏溫,冷熱相襯才見得春味真切。」

  一旁的探春聽得有趣,笑著打趣:「寶二哥方才還說自己讀不懂這婉約詞,怎麼林妹妹一開口,你就跟個好學的小先生似的,再這麼聊下去,我們這些旁聽的,倒成了多餘的了!」

  「就是。」

  惜春握著小巧的帕子,也跟著笑:「方才寶二哥還想把芍藥簪在我的鬢邊,怎麼林姐姐一來,就只盯著詞冊了。」

  寶玉聞言,臉頰微微一紅,忙擺手:「三妹妹、四妹妹別取笑我,我就是覺得這詞寫得妙,想跟林妹妹討教討教,再說,這芍藥花配妹妹們的衣裳才好看,我一個男子漢,哪用得上這個。」

  說著,還把手裡的芍藥枝輕輕推到迎春面前:「大姐姐性子溫和,這粉白的芍藥,最襯大姐姐。」

  迎春接過芍藥,淺笑著點頭。

  紫鵑、襲人等丫鬟捧著茶盤侍立在側,輕手輕腳地給她添上熱茶,整個暖閣里,只有詩詞的輕吟與偶爾的笑聲。

  忽然,院外迴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小廝慌張的呼喊:「老太太,寧國府出大事了,刀劍相向,要出人命了!」

  鴛鴦正替賈母整理案上的果碟,聞言立刻上前一步,蹙眉呵斥:「慌什麼,慢慢說,仔細驚著老太太!」

  那小廝已奔到階前,滿頭大汗,衣襟都濕透了,扶著廊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是……是珍大爺,寧國府的珍大爺,被個叫賈芃的旁支子弟提著劍追殺,寧府上下都亂翻了,聽說那賈芃已經傷了好幾個小廝,揚言要宰了珍大爺!」

  這話一出,正屋瞬間鴉雀無聲。

  賈母捏著佛珠的手猛地一頓,方才還帶著笑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原本平和的目光里添了幾分凝重。

  王夫人手裡的繡帕「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濺出的水漬沾濕了裙擺也渾然不覺。

  鳳姐兒臉上的笑意也瞬間斂去,兩彎吊梢眉微微蹙起,鳳眸里閃過一絲厲色,卻先穩住心神,對那小廝道:「你先喘勻氣,慢慢說清楚,那賈芃是誰家的子弟,為何要追殺珍大哥,東府里現在是什麼光景?」

  小廝被鳳姐兒的氣勢鎮住,定了定神才結結巴巴道:「小……小的也說不清,是寧府的小廝奔來報信的,只說珍大爺和那賈芃在天香樓起了衝突,後來就動了手……那賈芃好像是寧府那邊的遠支,具體是什麼由頭,小的實在沒聽清,也不敢瞎編。」


  「遠支?」王夫人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既是咱們賈家的子弟,怎敢如此無法無天,對族長動刀劍,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說咱們賈家治家無方,連宗族規矩都不顧了?」

  鳳姐兒鳳眸轉動,立刻上前一步,沉聲道:「老祖宗、太太們先別急,依我看,這裡頭定有蹊蹺,珍大哥是一族之長,那賈芃既是旁支,怎敢平白無故動刀劍。。」

  「鳳丫頭說得在理。」

  賈母沉吟片刻,捻著佛珠的手慢慢放緩:「珍哥兒性子是急躁了些,可也不至於讓個旁支子弟這般恨之入骨,只是動刀劍的事非同小可,若是鬧大了,不僅損了賈家的臉面,怕是還要驚動官府,到時候更難收場。」

  「老祖宗說得是。」

  王夫人點頭附和:「不管緣由如何,先把人帶來問個清楚,再按宗族規矩處置,絕不能讓這事再鬧下去。」

  賈母看向鳳姐兒:「鳳丫頭,這事就交給你去辦,你帶上幾個得力的家丁,即刻去東府,把賈珍和那賈芃都請來榮慶堂,記住,務必把兩人分開看管,別讓他們在路上再起衝突,也別讓閒雜人等圍觀,免得流言四起。」

  「老祖宗放心!」鳳姐兒爽快應下,理了理身上的石榴紅撒花裙,鳳眸里透著幹練:「孫媳婦這就去,帶上府里的護院,到了東府先把場面鎮住,再好好問明緣由,保准把人安安穩穩帶回來,絕不讓老祖宗和太太們操心。」

  說罷,鳳姐兒不再耽擱,快步朝院外走去,王夫人看著她的背影,對賈母道:「鳳丫頭辦事向來穩妥,有她去,定能把事情處理妥當。」

  賈母輕輕點頭,渾濁的目光透著一抹擔憂。

  刀劍相向,關乎宗族顏面,這事終究不是輕易能了結的,只盼著能早日問清緣由,平息這場風波,別讓百年家業毀在這些後輩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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