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仙天地神人鬼,五蟲蠃鱗毛羽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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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那班潑才無禮,竟惱了房中新娘,正是那位景陽岡上徒手斃虎的奢遮好婆娘,潘金蓮。

  不待孟德動手,她人已衝出房門,手提門閂做棍棒,如猛虎入狼群,劈啪幾下,便將一眾潑皮打翻在地。

  端的是:羅裙卷處風雲動,臂掃人飛,似葉飄零,街前萬籟清。

  孟德在旁見了,不由得神馳目眩,暗嘆道:「好一派掀天揭地的氣概!有這般勁霸強的手段,無怪她能降服大蟲,縱是被天意作弄一回,得與此等佳人結為連理,倒也不算枉了。」

  正驚嘆間,場中又生變故。

  那尚站著的幾人里,有個身形瘦削的,雖懾於金蓮威勢不敢上前,嘴上卻猶自強硬道:「便是老娘說的!武大那廝不識抬舉,燒他新房又如何?」

  老娘?

  孟德聞言一怔,細看時才發覺,這去而復返的閒漢中,竟夾雜著女子身影。只是先前聲音雜亂,未曾分辨。

  此刻聽她開口,氣氛霎時詭譎起來。

  若說男子來鬧洞房,是存心耍流氓,這一介女流又來作甚?

  孟德肚裡尋思,他應是知曉此中蹊蹺原由,卻一時未能想起。

  「我聽得真切,方才要代武大行洞房之禮的,可也是你?」

  金蓮隔著紅羅頭蓋,斜覷這容貌頗英氣的女子,冷笑道:「口出狂言不自量,賤婢可長了**?」

  這女子她認得,名喚龐春梅,是本縣龐員外的侄女,家中早已破落,素日卻最喜誇口逞能,金蓮早知其為人,此番惹到她,嘴下更不留情。

  「莫要小瞧人!我沒有那物,我這法相卻有!」

  話音方落,但見龐春梅周身白氣蒸騰,竟在背後凝出一道與她身形相仿的虛影,那虛影手中握一物,形質凝實,細長黝黑,火光下泛著異樣光澤。

  「你這廝,竟凝鍊出了法相?」金蓮語氣微變,似驚似怒。

  「不錯!我這蠃蟲類法相,專能煉化陽剛之物,日前我早已煉化一條虎鞭,憑此寶器,怎不能與你洞房?」

  龐春梅得意揚揚,身後法相手中舉起那物,向眾人展示。

  「無恥賤婢!著實無禮!」

  金蓮嬌軀微顫,不知是氣她言語不敬,還是驚那法器凶戾。

  四周閒漢潑皮已爬起身來,見狀也是嘖嘖稱奇,皆道:「春梅姐時來運轉,竟得了這般造化!」

  「日後討了婆娘,定然妙不可言!」

  唯獨孟德站在金蓮身後,目睹此等法相法器,恍然大悟。

  他想起來了——

  眼前這怪異一幕,並非是自己中了什麼詭譎幻術,實乃是此界規則使然,魔幻天地造化玄奇之處!

  卻說自靈氣復甦千年以降,凡俗眾生呼吸吐納,皆蘊靈機,若能打熬筋骨、貫通氣血,機緣至時便可顯化本命【法相】,各具神通,有無窮奧妙!

  昔年隋末亂世,十八路反王並煬帝麾下所稱「十八條好漢」,便是當世最為強橫的十八尊法相顯聖。

  大唐立國之後,欽天監正袁天罡與其叔父袁守誠,觀星測斗,勘定法相所屬,為周天十類:

  有五仙——天、地、神、人、鬼;

  有五蟲——蠃、鱗、毛、羽、昆。

  那龐春梅所顯,正是「蠃蟲類」法相。

  蠃蟲者,為人與無鱗毛覆體之生靈。

  蠃蟲類法相,大多是人自身倒影,擅煉實物為法器。

  驅使駕馭,如臂使指。

  至於這龐春梅,為何專煉一虎鞭……亦是世風演變使然。

  自靈氣滋養眾生,男女根骨差距便漸漸消泯,大唐如意年間起,戶籍制度更是新設「巾幗」一籍。

  部分女子社會地位擢升,與男子同列。

  只要願意繳納與男子同等賦稅,女子亦能與男子一般,科舉、入仕、經商、參軍、開戶、定契、婚娶。

  這婚娶,卻是娶誰?自然還是娶那些不繳納同等賦稅的普通女子。

  然並非所有巾幗,皆好墨鏡之趣,故而有緣顯化出蠃蟲相者,多會煉化鞭類法器,以作代償。

  眼前龐春梅顯化蠃蟲相,在金蓮眼前耀武揚威,便是這般緣由。


  一眾閒漢,有男有女,眼見金蓮氣勢弱了,頓時又聒噪起來:「金蓮大嫂!那武大身短力弱,不會風流,何不與他和離了?跟著春梅姐,保管快活!」

  「爾等住口!叵耐殺才,污言穢語,這便打爛你們嘴!」

  金蓮氣惱上頭,青衣新服無風自動,紅羅蓋頭幾欲飛起。正要動手,卻忽聽身後孟德大喝道:

  「當心腳下!」

  金蓮吃了一驚,繡鞋急點,身形倒縱而出,方才立足之處,頃刻便有十道銀鉤似的寒光撕裂地磚。

  竟是那陸貓兒趁亂發難!

  原來這潑皮亦開了法相,恰如其名,乃是一橘紋狸奴的「毛蟲相」。

  不同於蠃蟲相擅長煉化法器,毛蟲相本身乃是披毛走獸,法相與肉身相合,便能倍增獸形威能。

  先前他被金蓮踩在腳下,佯裝昏厥。

  如今尋到機會,雙手好似貓妖附體,十指如閃亮銀鉤。

  若真教他撓實了,金蓮定要見血不可。

  幸得被孟德一言叫破,陸貓兒偷襲未成,翻身躍起,便破口大罵道:「好個三寸丁,眼倒尖辣!」

  話音未落,忽有破風之聲貫耳而來。

  卻是孟德將那燃火酒罈,照面砸出!

  陸貓兒急往後躲時,雖避過正面,卻被燎著鬢毛,正是「毛多弱火」之相,霎時嗷嗷亂叫,撲地打滾。

  雖熄了火苗,卻灰頭土臉,前爪抓地,脊背好似彎弓般炸將起開。

  正要哈氣示威,孟德早將扁擔抄起,當頭劈下,高呼道:「與這等潑皮廢甚口舌,只顧打!」

  金蓮聞言,深以為然。

  但見她抖擻精神,周身綻開桃色氣焰,先將陸貓兒一腳踢出丈許,隨即旋身擋在孟德身前,恰似丹霞護月。

  不像之前突襲,眾閒漢促手不及,沒來得及反應便被打翻一片。

  這回他等早有防備,個個炸開靈氣。

  但見赤橙青紫諸般氣焰騰起,映得半條街巷五彩斑斕,口中呼喝齊嚷,乍看倒也有幾分聲勢。

  然金蓮何懼之有?正是那句:

  任你法相綻毫光,我自拳風掃八荒。景陽岡上曾伏虎,豈懼街前草莽狂。

  不消一盞茶功夫,地上已又倒了一片。

  那龐春梅手中虎鞭更被金蓮劈手奪過,雙膝一頂,「咔嚓」斷作兩截,心疼得她嗚嗚哀鳴不止。

  陸貓兒見這邊二三十人,竟奈何不得潘金蓮一個,慌忙收了法相,高叫一聲:「好漢不吃眼前虧,我等未帶趁手傢伙,贏她不得,快走!」

  孟德卻擋在巷口,又一扁擔敲來,道:「哪裡走!」

  陸貓兒氣惱:「武大,莫要欺人太甚,今夜不放俺們走,真要拼個你死我活?」

  「那倒不必,只是爾等並非良人,心懷歹意來鬧洞房,攪了我良宵美景,如何能當你們是客?」

  孟德冷哼一笑,把手一伸:「下午的席需不是白吃的,禮金拿來。」

  「你這廝,席面乃是張大戶幫辦,又不是你出錢,收什麼禮金!」

  「張大戶出資又如何,某自家新婚,又不曾發帖請你們來,你等碘著臉來吃,我不收禮金是情分,收了亦是本分。你只說給是不給?不給便同去見官,論個擅闖民宅、攪擾婚儀之罪!」

  方才又不是你吃門閂,你還報官!

  陸貓兒等一眾閒漢,面色難看好似吃了牛歡喜,說到底今夜是武大婚宴,身後是武大接親新房。

  鬧出了事,告到衙門,定是他們這一干人理虧。

  之前只想著武大軟弱,定不敢聲張,沒料到他竟如此刁鑽奸詐!

  「某出門倉促,只有這幾文……」陸貓兒磨蹭著掏出三四枚銅錢。

  恰在此時,忽聞身後轟然巨響。

  原是金蓮將那龐春梅扯開衣服,高舉過頂,狠狠摜在地上,青磚應聲碎裂,教她殺豬也似的叫。

  陸貓兒手一哆嗦,慌忙掏出全部散銀,其餘眾人亦不敢耍花樣,有多少便掏多少,過了巷子口,立時做鳥獸散。

  到最後,長街上只剩龐春梅一人癱在泥濘中,白花花皮膚染污濁,口中哼哼唧唧,不知是痛還是癲。


  孟德拎著那一小袋銅板並散碎銀兩,見狀不由得側目,心下暗驚。

  饒是被這般一通狠揍,這龐春梅也不曾吐出半口鮮血來,可見金蓮雖能輕易勝她,卻難以傷她。

  「這便是法相玄妙之處?」

  「如此皮糙肉厚,卻不知平日是如此顯化凝鍊,明明她武藝稀鬆平常,筋骨打熬也不如金蓮厲害,怎地偏她卻能凝鍊法相,金蓮卻不能。」

  孟德心中翻騰記憶,卻如霧裡觀花。

  先前他終究不過市井凡夫,所知法相奧妙,多賴酒肆說書人單向口傳,幾分真假,尚無定論。

  自身又遲遲未能顯化法相,更深關竅,自然無從知曉。

  眼見閒漢已散,孟德只欲早歇,卻見金蓮猶要動手打人,忙勸阻道:「大嫂息怒,今夜打得累了,這等人不值多費氣力,任她滾去罷了。」

  話音未落,地上那龐春梅竟嘶聲叫罵:「叵耐三寸丁,裝甚麼仁義!老娘今日不過大意了,待明日煉化了新法器,定叫這母大蟲俯首待騎,屆時看你如何哭號!」

  「好個不知死活的!」

  孟德挑眉嘖道:「大嫂使門閂可順手,某這扁擔卻也未嘗不利。」

  「大哥有心了,只怕這賤婢不怕打,獨怕男人*。」

  金蓮幽幽接口,隔著紅羅蓋頭,看不清她面上神色,但這股獨特腔調,還是讓孟德一怔,疑是聽錯。

  未及細問,只見羅裙影動,潘金蓮已揪住龐春梅破爛衣領,拖死狗般拽入院中,只丟下一句:

  「大哥請關門。」

  孟德一仰頭:關門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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