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龍伯巨人，真空老母
第105章 龍伯巨人，真空老母
尸佼身隕，無心牽絲福地崩塌，古采石磯祭台上空，金滿倉與老龜先後現身出來，於空中凝立，望向只剩下一隅之地的福地碎片。
那塊福地碎片依然在不斷地崩塌著，其最中心處，一個粗製濫造，像是用來哄小孩子的木頭玩偶，自碎石中爬了出來，艱難地站起。
它點得歪歪斜斜的朱紅眼睛望著天，慨然長嘆：「小族崛起，小修求道，難，難，難，欲要不為傀儡，自修自性，更是難上加難。
太難了~~~~
伴隨著最後一聲嘆息，小小的木偶散落了一地。
最後一隅福地崩散，最後一縷屬於尸佼的氣息，消散。
張楚對此，只是抬頭看了一眼。
「想要崛起，欲要求道，還要不為傀儡，你不難誰難？
張伯約尚且要為靈宗征戰數百年，方有張氏一族一隅立足之地。
再說，世上又有何人不是傀儡，下至俗世打滾，上至求仙問道，誰不是被叫做名利、榮辱、責任、情感等絲線牽著，難道就不是傀儡了嗎？」
張楚嗤之以鼻，想到那枚孔雀龍蛋，沉吟了起來：「回宗後，看來必須得去御獸山進修一下了。」
腦子裡剛浮現出此念頭，他反手就在腦門上拍了一下，自失地一笑：「我真是傻了，張楚的話，自然是得會回山進修，張玉的話，那就大可不必了。
「7
張楚轉頭就開始翻起了乾坤袋，片刻後，在特角旮旯里，找出了一份御獸傳承—《豢龍氏池畔說》。
「咦，這不像是御獸山一脈的傳承————」
張楚詫異地撫摩著手中傳承書冊。
他本想找到是御獸山中不溜丟的傳承就夠了，眼前這份顯然不是。
它並非記載在玉簡中，而是以一種半鱗片半皮革的特殊材質上書寫，上面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條龍在以各種姿態在雲中舒展身軀，行雲布雨。
張楚明明不認識其中任何一個字，可從看到第一個字起，它們就像活了過來似的，爭先恐後地從《豢龍氏在池畔說》典籍中飛出，鑽入他腦海中。
「如是我聞，一時，豢龍氏在鬷川龍池畔————」
張楚揉了揉眉心處酸脹，清楚地感受到《豢龍氏在池畔說》這份御獸傳承，已經從書冊中，轉移到了他的腦子裡。
「這應當是某一種————真本。」
他手中拿著的原本，則在飛快地褪去光澤，先是退化成一片片絢爛鱗片，再黯淡無光，最後風化成沙。
「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張楚情不自禁地心生感慨。
張玉扔在角落，顯然看都沒有看過的東西，卻是一般人怎麼都接觸不到的秘典。
當最後一顆秘典風化的砂礫，自他的指縫裡漏出後，兩道遁光，一者金光燦燦，一者厚重如山，先後落向浮空平台。
金滿倉，老龜。
他們兩人氣定神閒，顯然聯手搏殺尸佼並沒有花費多大功夫，更是沒有關注過此前懷孕女修一句，只是拱手行禮而已。
張楚略一頷首：「二位辛苦了。」
金滿倉笑容滿面地連連擺手：「不敢當辛苦，區區根基不全，福地有缺的築基，拿錢砸也砸死了。」
老龜把手縮回袖子裡，恭敬地站回張楚身後，輕聲道：「稟公子，那尸佼的牽絲戲有點小玄妙，應當還沒死透，還能苟延殘喘片刻，是否？」
他說話時候，一邊抬手作出下劈的姿態，一邊目光飛快地掃過南州城中數處。
張楚循著他自光望去，隱約可見一段段無根的絲線，飄蕩而過，轉瞬無蹤。
原來如此。」
張楚心中明悟，想來昔年尸佼成功瞞天過海，取走了孔雀龍蛋，但依然沒能逃出生天。
不知道是有人凱覦他的財富，還是被金滿倉下手給滅了，總之尸佼應當也是死了。
只是，如眼前一般，他的牽絲戲強行讓其苟延殘喘了一小段時間，從而給後裔袁青烏的崛起打下了根基。
一念至此，張楚緩緩搖頭，道：「罷了，讓他去吧，左右掀不起多大風浪。」
金滿倉和老龜皆是無可無不可地點頭。
全盛時期的尸佼尚且不放在他們眼中，現在沒剩下幾口氣了，大發慈悲讓他喘完了，又能如何？
「公子，既然正事已了————」
金滿倉湊過來，一張胖臉上表情突然就猥瑣了起來，「————我偶得一對孿生姊妹，天生靈應，其中一人有何體驗，另一人也會感同身受，頗為有趣，正好獻於公子。」
張楚含笑點頭，正要說話，忽然心中一動。
隨即，金滿倉、老龜，幾乎同時抬頭望向北方。
那是一道流火，拖著長長的焰尾劃破天際，到南州上空後急轉直下，落向浮空平台。
火光一斂，化為一道符籙飄浮在空中，自下而上燃起。
伴隨著符籙燃燒，一個刻板聲音響起：「宗門諭令，東海散修作亂，調金玉坊金滿倉前往平叛。」
符籙燃盡，話音落下，一道靈光激射向金滿倉。
金滿倉伸手接住，靈光收斂露出內里真容，乃是一枚令箭。
「調我去東海平叛？」
金滿倉扭頭看向張楚和老龜，一臉不可置信。
他的金玉坊，名為下宗，實則掌控著靈宗一部分財源，主要任務就是為宗門提供修行資糧，而不是赤膊上陣去打打殺殺。
要不是令箭為真，金滿倉幾乎以為有人敢在靈洲大地上假傳靈宗諭令。
張楚眉頭一皺，說不出的心悸感覺，募然湧出。
還不等他平復下來思考，又一道流火劃破天際而來。
「宗門諭令，詔陸龜年隨行金滿倉，以鎮東海，不得有誤。」
同樣是一道令箭，落到老龜手中。
金滿倉扯了扯嘴角，道：「老龜呀，我沒記錯的話，你本體不是一頭陸龜嗎？好傢夥，你一陸龜鎮東海，讓你海裡面的同類怎麼看你？」
他明明是想調侃一下，卻愣是沒能扯出笑容來。
「公子。」
老龜一臉陰霾，緊張道：「宗門內部怕是有變，他們怎麼敢的————」
張楚心中同樣警鐘長鳴。
這兩道諭令，乍看沒有問題，金滿倉與老龜估摸著是除了張玉之外，此時距離東海最近的築基真人。
東海有變，臨時調動兩人出手鎮壓，合情合理。
就是，太巧了。
巧到先後兩道諭令，正好調開張玉身旁的兩尊築基真人。
金滿倉摸著好幾層的下巴，猜測道：「庶務殿那邊應該也有人不滿，不然這兩道諭令就不會同時到來。」
張楚微微頷首，聽明白了金滿倉的意思。
他這是在說，有人特意如此安排，讓張楚等人能清楚地知道有人在調虎離山。
老龜直起身子，沉聲道：「公子，老金，此亂命也，不能奉令。」
張楚抬手阻止他繼續說，想要沉下心來思考，突然—
「轟隆！！！」
一聲巨響，自天外而來，所謂大音希聲，在這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一切聲音都被鎮壓，只有那一聲巨響，充塞了天地間。
張楚、金滿倉、老龜，齊齊為驀然而起的心悸感影響著，齊齊抬頭看向了天邊。
那裡，靈洲的天似乎塌陷了一角，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龐大身影在升起。
恍惚間，莫名之感從張楚心頭湧現了出來————
諸天寰宇是海，中天九洲是陸地，靈洲是島嶼，南州城就是一處礁石，張楚則是站在礁石上的螻蟻，竭盡全力地抬頭仰望著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一步步地踏向深海。
水落石出一般，「龍伯巨人」四個字從他心底浮現了出來。
張楚，看到了身化龍伯巨人的張伯約，在毅然決然地踏入了諸天寰宇。
同一時間，龍伯巨人若有所覺地回望了過來。
他巨大無比的臉充塞了張楚的整個視野，明明只是一眼望來，卻像是過了一萬年。
「砰！砰砰！砰砰砰！」
沉重無比的腳步聲，徑直在所有人心中響起。
靈洲上空那仿佛是塌陷了一般的一角，在飛速地彌合，張楚心瞬間提起，盡力在靈洲天彌合之前，望向那道遠去的巨大背影。
驚鴻一瞥間，他看到，龍伯巨人手上出現了一根粗如天柱的釣竿，狠狠地甩了出去，落在一處五座島嶼浮海的界天。
「轟隆！」
又是一聲洞穿天地的巨響，五座島嶼之下，一頭虛幻的巨龜被釣出————
那是—五域天！
那是龍伯釣鰲，崩碎五域天。
下一刻，整個靈洲天彌合，充塞整個天地的沛然氣息散去，張楚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對方難看到極點的神情。
「那是老爺————怎麼可能————」
老龜渾身都在顫抖，仿佛他不是好端端站在這裡，而是化身成了那頭被釣起的巨鰲一般，恐懼到極致。
張楚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在場三人，全是張伯約的近人，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他會全力出手，去強行崩碎五域天，為靈洲再添一洲羈縻。
這不合情，也不合理。
更像是————逼.不.已！
身為金丹真人中的強者，號稱神君的存在，誰能讓張伯約————逼不得已。
再聯繫到之前突然出現的兩道諭令，張楚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以前只知道，龍伯釣鰲，為中天九洲添第十二羈縻，那是張氏仙族在當世最光輝燦爛的一頁。
現在，張楚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光輝之下，掩藏在歷史塵埃里的無盡陰霾。
「我們————」
金滿倉一咬牙，滿臉肥肉都在抖，張口欲言。
就在這時，兩隻手同時伸出手，分別按在金滿倉與老龜的肩膀上，一推！
「走！」
張楚震驚地看著那雙手，那個聲音。
那是張玉的手，張玉的聲音。
卻不是他的。
毫無徵兆的，張楚的身影從張玉體內被彈出，就像是一間屋子真正的主人回來，他這個竊居者只能立刻離開。
「要結束了————」
張楚充滿遺憾地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面前的三尊築基。
「可是公子————」
老龜剛要抗辯，張玉再次一推，厲聲道：「我說，走！
神君不在，張氏我為尊，你們敢抗命？！」
金滿倉與老龜對視一眼，滿臉苦澀，齊齊拱手：「不敢。」
「走！」
張玉扭頭北望，第三次吐出一個「走」字。
同樣一個字，一次比一次發聲短促，如有什麼在不斷地逼近、催促。
「公子————保重！」
金滿倉與老龜保持著拱手姿態，一步步地退後，直到即將退出浮空平台，兩人才狠狠地跺腳，化作兩道遁光向著東海方向去。
「真是————有意思啊。」
張玉伸了個懶腰，似是長久地睡著，剛剛醒來一般。
他伸手按了按乾坤袋，似在確認裡面的孔雀龍蛋還在不在，隨即露出笑容，又像是怕被發現一般轉瞬即逝。
「吾父在死戰，我這個做兒子的，總不能當縮頭烏龜吧？
雖然，他還挺想我縮頭的啊。
可那————不好看吶。」
張玉似是自語，又像是在說與某人聽，隨即轉身，融入一道風氣中，離開了古采石磯。
風吹過龍江，再撲在一株年輕的榕樹上，最後一縷縷風氣散落下來，重新化作了張玉模樣。
張楚就像是被無形的線拽著，緊隨在張玉身後，跟他一起踏入南州城中一處所在，那裡，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俗世紅塵，滾滾喧鬧。
一個個凡人顯然是為之前古采石磯處的築基之戰，以及天外那聲洞穿了天地的巨響所驚動，紛紛你推我搡地匆匆返家躲避。
他們或從張玉身旁跑過，或直接從他身上穿過，沒有一人能察覺到他的存在，除了，巷口處一個賣豆腐的妙齡女子。
女子面容姣好，是那種可以被稱為豆腐西施的存在，她頭裹著布巾，笑著看向張玉，抬手招呼：「玉郎，你來啦。」
一聲「玉郎」喚得張楚悚然而驚，連忙定神再望去。
賣豆腐的女子面容瞬間朦朧了一下，再清晰時候，有片片白蓮花瓣漫天灑落，一張驚艷絕倫又充斥莊嚴神聖的熟悉臉龐出現在眼前。
張玉笑著回應：「空兒！」
正是昔日玉郎道侶，今日無有鄉金丹真君，真空老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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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佼身隕，無心牽絲福地崩塌，古采石磯祭台上空，金滿倉與老龜先後現身出來，於空中凝立，望向只剩下一隅之地的福地碎片。
那塊福地碎片依然在不斷地崩塌著，其最中心處，一個粗製濫造，像是用來哄小孩子的木頭玩偶，自碎石中爬了出來，艱難地站起。
它點得歪歪斜斜的朱紅眼睛望著天，慨然長嘆：「小族崛起，小修求道，難，難，難，欲要不為傀儡，自修自性，更是難上加難。
太難了~~~~
伴隨著最後一聲嘆息，小小的木偶散落了一地。
最後一隅福地崩散，最後一縷屬於尸佼的氣息，消散。
張楚對此，只是抬頭看了一眼。
「想要崛起，欲要求道，還要不為傀儡，你不難誰難？
張伯約尚且要為靈宗征戰數百年，方有張氏一族一隅立足之地。
再說，世上又有何人不是傀儡，下至俗世打滾，上至求仙問道，誰不是被叫做名利、榮辱、責任、情感等絲線牽著，難道就不是傀儡了嗎？」
張楚嗤之以鼻，想到那枚孔雀龍蛋，沉吟了起來：「回宗後，看來必須得去御獸山進修一下了。」
腦子裡剛浮現出此念頭，他反手就在腦門上拍了一下，自失地一笑：「我真是傻了，張楚的話，自然是得會回山進修，張玉的話，那就大可不必了。
「7
張楚轉頭就開始翻起了乾坤袋，片刻後，在特角旮旯里，找出了一份御獸傳承—《豢龍氏池畔說》。
「咦，這不像是御獸山一脈的傳承————」
張楚詫異地撫摩著手中傳承書冊。
他本想找到是御獸山中不溜丟的傳承就夠了，眼前這份顯然不是。
它並非記載在玉簡中，而是以一種半鱗片半皮革的特殊材質上書寫，上面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條龍在以各種姿態在雲中舒展身軀，行雲布雨。
張楚明明不認識其中任何一個字，可從看到第一個字起，它們就像活了過來似的，爭先恐後地從《豢龍氏在池畔說》典籍中飛出，鑽入他腦海中。
「如是我聞，一時，豢龍氏在鬷川龍池畔————」
張楚揉了揉眉心處酸脹，清楚地感受到《豢龍氏在池畔說》這份御獸傳承，已經從書冊中，轉移到了他的腦子裡。
「這應當是某一種————真本。」
他手中拿著的原本，則在飛快地褪去光澤，先是退化成一片片絢爛鱗片，再黯淡無光，最後風化成沙。
「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張楚情不自禁地心生感慨。
張玉扔在角落，顯然看都沒有看過的東西，卻是一般人怎麼都接觸不到的秘典。
當最後一顆秘典風化的砂礫，自他的指縫裡漏出後，兩道遁光，一者金光燦燦，一者厚重如山，先後落向浮空平台。
金滿倉，老龜。
他們兩人氣定神閒，顯然聯手搏殺尸佼並沒有花費多大功夫，更是沒有關注過此前懷孕女修一句，只是拱手行禮而已。
張楚略一頷首：「二位辛苦了。」
金滿倉笑容滿面地連連擺手：「不敢當辛苦，區區根基不全，福地有缺的築基，拿錢砸也砸死了。」
老龜把手縮回袖子裡，恭敬地站回張楚身後，輕聲道：「稟公子，那尸佼的牽絲戲有點小玄妙，應當還沒死透，還能苟延殘喘片刻，是否？」
他說話時候，一邊抬手作出下劈的姿態，一邊目光飛快地掃過南州城中數處。
張楚循著他自光望去，隱約可見一段段無根的絲線，飄蕩而過，轉瞬無蹤。
原來如此。」
張楚心中明悟，想來昔年尸佼成功瞞天過海，取走了孔雀龍蛋，但依然沒能逃出生天。
不知道是有人凱覦他的財富，還是被金滿倉下手給滅了，總之尸佼應當也是死了。
只是，如眼前一般，他的牽絲戲強行讓其苟延殘喘了一小段時間，從而給後裔袁青烏的崛起打下了根基。
一念至此，張楚緩緩搖頭，道：「罷了，讓他去吧，左右掀不起多大風浪。」
金滿倉和老龜皆是無可無不可地點頭。
全盛時期的尸佼尚且不放在他們眼中，現在沒剩下幾口氣了，大發慈悲讓他喘完了，又能如何？
「公子，既然正事已了————」
金滿倉湊過來，一張胖臉上表情突然就猥瑣了起來，「————我偶得一對孿生姊妹，天生靈應，其中一人有何體驗，另一人也會感同身受，頗為有趣，正好獻於公子。」
張楚含笑點頭，正要說話，忽然心中一動。
隨即，金滿倉、老龜，幾乎同時抬頭望向北方。
那是一道流火，拖著長長的焰尾劃破天際，到南州上空後急轉直下，落向浮空平台。
火光一斂，化為一道符籙飄浮在空中，自下而上燃起。
伴隨著符籙燃燒，一個刻板聲音響起：「宗門諭令，東海散修作亂，調金玉坊金滿倉前往平叛。」
符籙燃盡，話音落下，一道靈光激射向金滿倉。
金滿倉伸手接住，靈光收斂露出內里真容，乃是一枚令箭。
「調我去東海平叛？」
金滿倉扭頭看向張楚和老龜，一臉不可置信。
他的金玉坊，名為下宗，實則掌控著靈宗一部分財源，主要任務就是為宗門提供修行資糧，而不是赤膊上陣去打打殺殺。
要不是令箭為真，金滿倉幾乎以為有人敢在靈洲大地上假傳靈宗諭令。
張楚眉頭一皺，說不出的心悸感覺，募然湧出。
還不等他平復下來思考，又一道流火劃破天際而來。
「宗門諭令，詔陸龜年隨行金滿倉，以鎮東海，不得有誤。」
同樣是一道令箭，落到老龜手中。
金滿倉扯了扯嘴角，道：「老龜呀，我沒記錯的話，你本體不是一頭陸龜嗎？好傢夥，你一陸龜鎮東海，讓你海裡面的同類怎麼看你？」
他明明是想調侃一下，卻愣是沒能扯出笑容來。
「公子。」
老龜一臉陰霾，緊張道：「宗門內部怕是有變，他們怎麼敢的————」
張楚心中同樣警鐘長鳴。
這兩道諭令，乍看沒有問題，金滿倉與老龜估摸著是除了張玉之外，此時距離東海最近的築基真人。
東海有變，臨時調動兩人出手鎮壓，合情合理。
就是，太巧了。
巧到先後兩道諭令，正好調開張玉身旁的兩尊築基真人。
金滿倉摸著好幾層的下巴，猜測道：「庶務殿那邊應該也有人不滿，不然這兩道諭令就不會同時到來。」
張楚微微頷首，聽明白了金滿倉的意思。
他這是在說，有人特意如此安排，讓張楚等人能清楚地知道有人在調虎離山。
老龜直起身子，沉聲道：「公子，老金，此亂命也，不能奉令。」
張楚抬手阻止他繼續說，想要沉下心來思考，突然—
「轟隆！！！」
一聲巨響，自天外而來，所謂大音希聲，在這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一切聲音都被鎮壓，只有那一聲巨響，充塞了天地間。
張楚、金滿倉、老龜，齊齊為驀然而起的心悸感影響著，齊齊抬頭看向了天邊。
那裡，靈洲的天似乎塌陷了一角，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龐大身影在升起。
恍惚間，莫名之感從張楚心頭湧現了出來————
諸天寰宇是海，中天九洲是陸地，靈洲是島嶼，南州城就是一處礁石，張楚則是站在礁石上的螻蟻，竭盡全力地抬頭仰望著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一步步地踏向深海。
水落石出一般，「龍伯巨人」四個字從他心底浮現了出來。
張楚，看到了身化龍伯巨人的張伯約，在毅然決然地踏入了諸天寰宇。
同一時間，龍伯巨人若有所覺地回望了過來。
他巨大無比的臉充塞了張楚的整個視野，明明只是一眼望來，卻像是過了一萬年。
「砰！砰砰！砰砰砰！」
沉重無比的腳步聲，徑直在所有人心中響起。
靈洲上空那仿佛是塌陷了一般的一角，在飛速地彌合，張楚心瞬間提起，盡力在靈洲天彌合之前，望向那道遠去的巨大背影。
驚鴻一瞥間，他看到，龍伯巨人手上出現了一根粗如天柱的釣竿，狠狠地甩了出去，落在一處五座島嶼浮海的界天。
「轟隆！」
又是一聲洞穿天地的巨響，五座島嶼之下，一頭虛幻的巨龜被釣出————
那是—五域天！
那是龍伯釣鰲，崩碎五域天。
下一刻，整個靈洲天彌合，充塞整個天地的沛然氣息散去，張楚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對方難看到極點的神情。
「那是老爺————怎麼可能————」
老龜渾身都在顫抖，仿佛他不是好端端站在這裡，而是化身成了那頭被釣起的巨鰲一般，恐懼到極致。
張楚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在場三人，全是張伯約的近人，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他會全力出手，去強行崩碎五域天，為靈洲再添一洲羈縻。
這不合情，也不合理。
更像是————逼.不.已！
身為金丹真人中的強者，號稱神君的存在，誰能讓張伯約————逼不得已。
再聯繫到之前突然出現的兩道諭令，張楚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以前只知道，龍伯釣鰲，為中天九洲添第十二羈縻，那是張氏仙族在當世最光輝燦爛的一頁。
現在，張楚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光輝之下，掩藏在歷史塵埃里的無盡陰霾。
「我們————」
金滿倉一咬牙，滿臉肥肉都在抖，張口欲言。
就在這時，兩隻手同時伸出手，分別按在金滿倉與老龜的肩膀上，一推！
「走！」
張楚震驚地看著那雙手，那個聲音。
那是張玉的手，張玉的聲音。
卻不是他的。
毫無徵兆的，張楚的身影從張玉體內被彈出，就像是一間屋子真正的主人回來，他這個竊居者只能立刻離開。
「要結束了————」
張楚充滿遺憾地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面前的三尊築基。
「可是公子————」
老龜剛要抗辯，張玉再次一推，厲聲道：「我說，走！
神君不在，張氏我為尊，你們敢抗命？！」
金滿倉與老龜對視一眼，滿臉苦澀，齊齊拱手：「不敢。」
「走！」
張玉扭頭北望，第三次吐出一個「走」字。
同樣一個字，一次比一次發聲短促，如有什麼在不斷地逼近、催促。
「公子————保重！」
金滿倉與老龜保持著拱手姿態，一步步地退後，直到即將退出浮空平台，兩人才狠狠地跺腳，化作兩道遁光向著東海方向去。
「真是————有意思啊。」
張玉伸了個懶腰，似是長久地睡著，剛剛醒來一般。
他伸手按了按乾坤袋，似在確認裡面的孔雀龍蛋還在不在，隨即露出笑容，又像是怕被發現一般轉瞬即逝。
「吾父在死戰，我這個做兒子的，總不能當縮頭烏龜吧？
雖然，他還挺想我縮頭的啊。
可那————不好看吶。」
張玉似是自語，又像是在說與某人聽，隨即轉身，融入一道風氣中，離開了古采石磯。
風吹過龍江，再撲在一株年輕的榕樹上，最後一縷縷風氣散落下來，重新化作了張玉模樣。
張楚就像是被無形的線拽著，緊隨在張玉身後，跟他一起踏入南州城中一處所在，那裡，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俗世紅塵，滾滾喧鬧。
一個個凡人顯然是為之前古采石磯處的築基之戰，以及天外那聲洞穿了天地的巨響所驚動，紛紛你推我搡地匆匆返家躲避。
他們或從張玉身旁跑過，或直接從他身上穿過，沒有一人能察覺到他的存在，除了，巷口處一個賣豆腐的妙齡女子。
女子面容姣好，是那種可以被稱為豆腐西施的存在，她頭裹著布巾，笑著看向張玉，抬手招呼：「玉郎，你來啦。」
一聲「玉郎」喚得張楚悚然而驚，連忙定神再望去。
賣豆腐的女子面容瞬間朦朧了一下，再清晰時候，有片片白蓮花瓣漫天灑落，一張驚艷絕倫又充斥莊嚴神聖的熟悉臉龐出現在眼前。
張玉笑著回應：「空兒！」
正是昔日玉郎道侶，今日無有鄉金丹真君，真空老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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