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九姑娘,聖火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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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九姑娘,聖火祭

  精舍,茶室。

  張楚坐在主位上專心泡茶。

  桌案對面,陽義虎和陽廉虎兄妹頗有幾分坐立不安。

  盞茶功夫前,兩兄妹收到精舍女侍的傳信,帶著一個提著食盒的老僕,就慌忙從光明頂上下來見面。

  當時,張楚已經當仁不讓地坐在主位上,優哉游哉地泡茶了。

  陽廉虎殷勤地要如上次一般素手烹茶被拒絕,張楚只接受了老僕帶來的食盒,隨後不發一言專心泡茶。

  「請茶。」

  折騰半天,張楚終於泡完茶,伸手一引延請。

  「當初喝的時候不覺得,外出一趟,倒還頗為想念你們光明頂的靈茶,當真好————」

  張楚抿了一口自己泡的,好茶的「茶」字頓時說不出口了。

  又苦又澀,簡直難以下咽。

  他默默地將茶盞放下,倒是對面陽義虎面不改色地將整杯茶喝完,露出意猶未盡之色,嘆道:「尊使雅擅茶道,區區光明頂土茶,竟能泡出如此回甘不盡,義虎實在是嘆為觀止,回頭尊使回宗請將多帶一些茶走,留在我等俗人手中算是糟踐了。」

  張楚對陽義虎睜眼說瞎話的功夫也「嘆為觀止」,好傢夥,又苦又澀也能用「回甘不盡」來形容了嗎?

  有那麼一瞬間,張楚促狹地想著,是不是就茶道這一塊,再發散發散,再殷勤地給多布幾次茶,看看這樣的苦茶,陽義虎還能面不改色地灌下幾盞;

  看看那樣的瞎話,他又能有什麼新的高論?

  不過到底臉皮上修行不夠,只好作罷了。

  眼見著張楚停手不泡茶了,陽廉虎肉眼可見地肩膀鬆弛下來,有「得救了」般解脫,與之對應的,陽義虎居然還能一臉的惋惜。

  張楚暗嘆一聲,亦不由得面露惋惜。。

  陽義虎的惋惜九成九是假的,張楚的惋惜倒有三分是真。

  陽氏一族,真出人傑。

  陽孝虎勇烈,媧洲碎片一役,至死沒露一絲怯,叫一聲慘;

  陽仁虎壯烈,有心一死報宗族,且坦然受之,無怨無悔。

  即便是眼前不顯山露水,未曾見面前,張楚甚至沒聽過他名字的陽義虎,居然是臉厚心黑,欺神詐鬼之才。

  燕、林二人,被弄去壺山,半點不冤枉,十之八九,就是眼前這個還在嘖嘖讚嘆「好茶」的陽義虎手尾。

  陽氏這一代,張楚知道的就有九個修士,陽廉虎這個九姑娘如何,還不好說,其餘三子,個個人傑。

  管中窺豹,其餘諸子,怕也不凡。

  這樣的陽氏,卻有很大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哪怕立場敵對,張楚依然給了三分惋惜。

  例行公事地贊了點心,陽氏兄妹帶來的老僕將食盒收走後,茶室中只剩下張楚和陽義虎、陽廉虎三人。

  這時,陽義虎才面露關心地詢問:「尊使,不知壺山之行可順利,兩位使者,還有我兄長可平安?

  怎麼沒有一同回返?」

  張楚不著痕跡地掃過一眼,只見,陽義虎情真意切,完全是擔心兄長陽仁虎的弟弟本分;

  陽廉虎也沒什麼多餘情緒,卻不自覺地捏緊了端茶盞的手。

  本是瘦不露骨的纖纖素手,這會兒看來,倒是顯出幾分白生生骨節印子。

  呵————

  張楚搖了搖頭,隨即露出懊惱之色,嘆道:「我去遲了,不僅沒能找到兩位師弟師妹,沒能見得令兄陽仁虎,連————」

  他兩手一攤,語氣里都帶著不可思議:「————壺山都沒見著。」

  「啊?」

  陽廉虎不自覺地驚詫出聲。

  陽義虎也顧不得「兄弟情深」了,震驚地問道:「尊使沒跑錯地方?」

  他隨即反應過來,連聲致歉:「義虎冒犯了,請尊使見諒,著實是太過驚訝,且擔心家兄安危。」

  張楚輕笑著擺手示意無妨:「理解,理解。」

  他伸手毫無煙火氣息地掐訣,同時口中道:「這樣,你們不如自己看吧。」


  複雜的印訣行雲流水地在張楚指掌間閃過,似繁花在綻放出來迎接晨露,自然顯出一種美感來。

  法術:流風繪形!

  當日講法玄壇,張楚一記「流風繪形」風流雲動,現在施展起來,更顯得熟極而流,又有長足進步。

  他剛剛從壺山返回,仗之施展「流風繪形」的自然也是最後渡世金船駛離時候,有意捕捉的一縷氣息。

  張楚施法過後,信手拿起只抿了一口的苦茶,向著身側一潑。

  這茶太苦,他不想再喝,但好歹是自己泡了,倒也不是,看著礙眼,正好潑了。

  茶水在半空散開成一滴滴水滴,再彼此碰撞,波瀾平息成一面等身落地水鏡O

  流風繪形、御水術、水鏡圓光,當日講法玄壇上的三件套,張楚偷懶地原樣又搬了過來。

  本就是糊弄事的東西,他懶得上心。

  水鏡圓光上,畫面漸漸清晰起來,正是「煉神壺」被取走後,淪為大坑,又為地湧泉水一點一點填充著的壺山。

  顯然用不了多長時間,當有一個大湖坐落群山間。

  在水鏡里,時光在飛速倒流,最後定格在壺山破開,煉神壺被人抓攝而去的一幕。

  「這————」

  陽義虎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的身旁,陽廉虎這回反倒是平靜不少,只是詫異地撲閃著大眼睛,顯出幾分茫然疑惑。,張楚不著痕跡地看著,心中便有數了。

  壺山之事,陽義虎百分百有份,陽廉虎就夠嗆有資格參與了。

  「就是這個情況。」

  張楚兩手一攤,似是羞愧,「張某學法不精,流風繪形也只能到這個地步了,不僅沒能找到令兄和兩位師弟妹蹤跡,連壺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

  他一指水鏡,水鏡圓光散去,化為一地茶水,算是給那杯苦茶來了個毀屍滅跡。

  「不知道是何方大能布置及取去此寶,我當修書宗門,再派擅長捕風攝氣的築基真人前來一探究竟,陽道友莫要太過擔心令兄,說不得他已經脫身,正在回光明頂也不可知。」

  張楚安慰著陽義虎,又將馬上要請宗門真人前來,卻還沒請的訊息摻了進去。

  陽義虎略略低頭,眼皮垂落,掩蓋眼中閃過的精光。

  看來陶老還有那三妖事成了,我兄————,還有那兩個靈宗弟子,估計已經沒了。

  不行,得讓人提前去壺山,湮滅氣息不得殘留分毫,免得讓靈宗高人察覺到不對。」

  諸般念頭在陽義虎腦子裡閃過,形諸於外,不過是一低頭,一抬頭罷了。

  他再抬起頭,又恢復成之前模樣,誠心誠意地道:「義虎僻處小族,也曾聽聞尊使華蓋乘鶴,觀法鏡留」的名號,今日更曾親眼見尊使風采,如此手段義虎生平僅見,怎能稱學法不精,尊使過謙了。」

  陽義虎嘆息道:「家兄若有什麼,那也是命該如此,只是兩位使者卻不能在陽氏地界出事————」

  他慌忙起身,長拜道:「尊使,義虎心實難安,要立刻安排人手,再往壺山方向搜尋,無法與尊使繼續品茶,請務必原諒則個。」

  陽義虎說著給陽廉虎使了一個眼色,再道:「便由舍妹代義虎招待尊使。

  好叫尊使得知,之前劫修拜山的宵小不是伏誅,便是遠逐,我家長輩今日晚些當歸,到時再正式由長輩主持,大禮恭迎尊使。」

  張楚自無不可,畢竟,一直演戲也怪累的,連忙表示無妨,目送著陽義虎遠去。

  搜尋?

  毀息滅氣去了吧?

  呵呵,去吧去吧,反正那裡乾乾淨淨,該乾的我都幹完了。

  你陽氏再做一遍,正好替我掃尾。

  張楚輕笑著,與陽廉虎一起在精舍外園林中簡單逛了逛,周圍都有侍女隨時服侍,卻也愜意。

  轉眼就到晚間。

  傍晚時分,張楚就藉口勞累,提前回自己房間歇息了。

  也差不多是那個時候,一道道流光,一樣樣飛行法器,不住地從四面八方匯聚光明頂。

  練氣前期、中期、後期皆有。

  顯然是陽義虎口中追亡逐北的陽氏諸修回歸。


  「回來得好,不回來,倒還不好下手。」

  張楚在精舍房間中,暗自沉吟著。

  「有我在這裡,陽氏難免關注,不容易察覺到朝煙他們在外頭的行動,且做賊心虛下,肯定要試探一二。

  做多錯多,容易露出破綻。

  但凡被我捉住一點,那陽氏————」

  張楚緩緩搖頭,將腦海中不期然浮現出來的陽孝虎形象驅逐了出去。

  漸漸地,天色暗下。

  時間至於子時。

  一個腳步聲,突兀地出現在精舍門外。

  在這聲之前,沒有逐漸靠近的腳步聲,這聲之後,也沒有移動的步聲。

  說是腳步,不如說是敲門。

  盤坐在蒲團上的張楚驀然睜開了眼睛,衣袖一拂。

  「蹭~」

  兩側燭台上,各有火苗竄起,將精舍房間照亮。

  這是迎客的信號。

  於是門口,再飛快地合上。

  一開一合間,一道黑紗女子身形,悄無聲息地進入房間。

  「尊使。」

  黑紗女子,盈盈下拜。

  拜下同時,臉上掛著的黑紗落下,露出一張女子俏臉。

  「是你。」

  張楚挑了挑眉,喚道:「九姑娘!」

  正是此前還陪著他逛精舍園林的陽氏九姑娘—陽廉虎。

  他其實並不奇怪,只是裝作詫異。

  畢竟,此前潛入精舍房間,透露燕、林是被引走的是個女子;

  林陵又稱跟九姑娘是手帕交;

  張楚在陽氏又只見過這麼一個女修,實在是很難不聯想到她。

  張楚給了一個驚訝反饋,不過是不想透露出太多信息,免得對方猜測到林陵他們獲救罷了。

  「正是小女子。」

  陽廉虎行禮完起身,落落大方地站在張楚面前。

  她顯然剛剛沐浴過後不久,發梢濕潤地貼在臉頰,平添一分白日裡沒有的柔媚。

  「有什麼話,白天不能說嗎?」

  張楚佯作不悅地問道。

  陽廉虎嘆息一聲,道:「不僅白天不能,但凡身邊還有一個陽氏人,小女子也不敢說。」

  「你不就是陽氏的九姑娘嗎?」

  張楚奇怪地問道。

  「家兄意外隕落,按宗門規矩,當會蔭補一名陽氏子入內門,以安家族之心。

  如果————」

  她貝齒咬住唇瓣,「————這個名額不能落到小女子身上,我不僅不再是陽氏的人,甚至,沒法再當人了。」

  張楚這回倒是真的驚訝了,正色道:「九姑娘,你這是第二次夤夜來見了,明天張某就要會晤你家長輩,你說的名額,當也會定下。

  有什麼話,你就在今晚說清楚。」

  意思很簡單,如果今晚不能說動他,那不好意思,陽氏入門名額的事情,他張楚不參與。

  區區一個名額,張楚身前暫執巽風使,又親身來安撫陽氏,自然有發言權,甚至,可以說是一言而決。

  陽廉虎想要的張楚能給,現在就看她能否給出足夠的理由了。

  「仁義禮智信,忠勇孝廉恭,陽氏這一輩興盛之極,足有十個修士,尊使叫我九姑娘,卻不知道,其實只有死去的孝虎兄長,與小女子是一母同胞,也同樣不被家族當人————」

  隨著陽廉虎的講述,張楚的眼睛一點一點地瞪大,真正大吃了一驚。

  他本以為,陽氏會有什麼隱秘,大不了就是偷偷摸摸豢養什麼不該養的,開採什麼不該開採的,最多最多,也就是修煉什麼不該修煉的。

  完全沒有想到,陽氏的問題比他想像的,還要大十倍百倍。

  光明頂上,聖火熊熊燃燒了數百年,世人都稱這聖火是陽氏的根基所在,與他們修煉的功法有極大關聯。

  還有傳說,有靈宗築基高修稱讚陽氏功法偶然成就的虓虎之體,有小神通之妙。


  沒想到,那聖火,哪裡是什麼火,更不是什麼寶物,而是一種祭!

  「祭?」

  張楚忍不住打斷。

  「對,祭!」陽廉虎用力點頭,「虓虎之體,根本不是練出來的,而是祭出來,而且,成亦死,不成亦死。

  陽氏子死,聖火愈熊熊,謂之焚我殘軀。

  成則燃盡壽命,另有他用————」

  陽孝虎,本是用來祭聖火的棄子,卻出了意外,在他祭完聖火後,還沒來得及去實行,甚至知曉家族要他做的事情,就意外地被上一任靈宗使者指定,在今年進入內門。

  光明頂陽氏不敢反抗,遂有陽孝虎拜入靈宗事。

  成就虓虎之體,壽命就不多了,陽孝虎當日在媧洲碎片中,估計本就存了死意。

  陽廉虎眼泛淚光道:「下一個祭品,就是小女子,除非————」

  她還沒來得及再次懇求張楚將內門名額指定給她,一聲嘆息,突然從門外傳來。

  「哎,娃兒,你這是何苦來哉呢。

  」1

  門無風自來,一老僕提食盒,僂著站在門外。

  他的身軀一點一點挺直,皮膚一寸一寸開裂,強橫氣息如大龍沖天而起,漸至————築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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