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再見了,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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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再見了,舔蛇

  城下、城頭、角樓————

  廝殺聲,各處傳來,不絕於耳————

  「虧了虧了,蝕老本啦,該死的蛇人,胖爺拿錢砸死你們!」

  金滿堂心痛地喝罵著,扯開衣服露出內甲,上面掛滿著各種小巧法器、符籙,不斷地被激發暴射出去,引發一陣陣轟然爆炸、火焰燃燒、落石滾滾,水淹凝冰等響動,每一聲,都是符錢、靈石在燃燒的聲音;

  陽孝虎的血鍊金精虎頭大嚼聲不斷,伴隨著嘔吐聲,竟在極短時間裡吃撐了。

  他本人打起赤膊,露出身上成片成片的紋身,全都是諸般妖鬼、異獸的形態O

  「我為芻狗,伏惟尚饗。」

  陽孝虎面容扭曲,一個個紋身鮮活起來,從他身上躍出,抓起最近的蛇人大嚼,無不悍不畏死,凶厲狠辣。

  只是,每一個紋身躍出,陽孝虎臉色就要白上一分,短短片刻,面如敷粉;

  楊侑純掀開竹籃,上一刻還空無一物的竹籃里,一朵朵白蓮憑空浮現綻放到滿滿一籃。

  她素手輕揚著,一片片的白蓮花片灑落下去,遍及城頭、城下。

  花瓣落處,朵朵白蓮花開,她身影不斷地出現在每一朵綻放的白蓮里,無處不在,又無處或在。

  但凡她出現的地方,皆有蛇人反戈一擊,與同族殺成一團,至死仍然虔誠狂熱地望向楊侑純————

  張楚無暇去顧及金滿堂等人戰場,他自己的戰場上,間隔媧女三丈距離需要踏出七步。

  短短一息間,張楚連踏三步,步步踏破踏碎。

  第一步,青霄華蓋崩散全部祥雲,炸開蜂擁而上蛇人;

  第二步,山君張開前爪捨身一撲,撲倒擋路蛇人,隨後有亂刀剁下哀鳴聲聲一第三步,靈力在體內炸開,激出一身氣血,龍伯殺蛇刀揮出刀光成球,前方蛇人全身俱碎。

  張楚手中媧蛇刀亦碎!

  三步之後,張楚與媧女間隔一丈有餘,雙方之間只剩下四五異種蛇人,余者還在一丈開外,嘶吼著圍上。

  眼看著,就要畢其功於一役,已經陷入苦戰的金滿堂等人甚至為之狂喜。

  媧女卻怡然不懼,她甚至沒有看張楚一眼,而是望向城外石化巨蛇,悵然說道:「他的名字,叫做曦,是————我的弟弟。」

  誰管你弟弟叫什麼?

  張楚一手摸指間纏繞的石師毫毛,一邊心神聯繫頭頂華蓋瓔珞處垂下的山海珠。

  借著間隙,醞釀最後一擊。

  不曾想,媧女話音剛落一「沙沙沙————」

  遠處,那條石化巨蛇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不住有碎石從身上滾落下來,砸在地上,陷出一個個坑。

  「咔嚓————咔嚓————」

  一道道裂縫,在石化巨蛇身上裂開,上下蔓延。

  猶如一條被鐵索捆住的巨蟒在奮力掙扎,哪怕鮮血淋漓,肢體盡斷,也要掙脫出來,作嘶天長嘯。

  每一道裂縫裡,皆有黑紫色的氣息在瀰漫開來,其中一縷被媧女招引入角樓,在手中一握。

  她的手再張開,那縷氣息化為紫黑色小蛇,興奮地在指掌間、在腕肘間,不住地爬著。

  「那一年,媧族要行大事,族父安排我和弟弟曦提前潛入靈洲,我貪玩意外被人族所困,族人來救,一開始是救不回,後來是我不願意走——

  」

  媧女與其弟曦,是媧族異種,曦有毀滅、湮滅之能,媧有化生、創生之力,媧女口中族父做出了布置,讓媧女在關鍵時刻與曦氣息交合,生下同時擁有生滅之力的媧祖化身。

  這也是一個儀軌。

  媧洲藉此可以在脫離中天時,順勢撕裂靈洲,到時靈宗上下定然焦頭爛額,無暇顧及遠遁諸天寰宇深處的媧洲。

  媧女笑容淺淺梨渦,神態仿佛少女時模樣:「可是我不願意呢。

  「我想聽他的話,乖乖地呆著,他有空會來看我,可他再也沒有來過,再也沒有!!!」

  張楚震驚地看向媧女,不是因為她的話,而是因為她身上升騰而起氣息,與接天連地石化巨蛇氣息纏繞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數百年前斷掉的儀軌,今日重續。

  媧女雙臂張開,九尺身軀浮空而起,身上氣息流動縈繞,不住地與石化巨蛇呼應。

  「快阻止她!」

  一個聲音傳入張楚耳中,竟然是一直表現得最是淡定和無所謂的楊侑純。

  她大喝道:「她在重續儀軌,媧洲碎片馬上就要脫離中天!」

  張楚等人,齊齊色變。

  怪不得媧女不在乎靈宗報復,堅決要將所有人留在這裡。

  原來,她隨時都可以撕裂碎片,回歸消失數百年的媧洲。

  張楚頓時顧不得其他了,猛地一抬頭,就打算激發精神雷霆,轟碎前方阻隔。

  這時,一隻身材纖細,面容精緻的蛇人,含情脈脈地看向張楚,羞怯地問一聲「我美嗎?」

  張楚的身形一滯,有無形的力量循著對視,沖入他的識海。

  他嘴唇輕動,本能就要應下。

  在識海中,異種蛇人化身絕色佳人,在耳鬢廝磨著,她身軀柔軟如蛇,從身前纏繞到身後再從肩膀上探出頭來,於耳邊呵氣。

  一聲「美」如果應下,呵完氣又開始舔舐脖頸的櫻唇就會化身蛇口,將他一口吞下。

  只是————

  美?

  美個der!

  張楚到口的「美」字,愣是說不出來。

  見慣了天妖沅漪、啞女既零————,甚至是真空老母那等人物,對著一頭搔首弄姿的蛇人,張楚捏著鼻子也說不出一聲「美」字,反倒清醒了過來。

  這便是,曾經滄海難為水!

  張楚瞬間福至心靈,不僅沒有掙脫象徵雙方識海連接的美人蛇,反倒是一把牢牢抓住生怕跑了,隨後毫不猶豫地翻出屬於記憶中的「真空」,特別是嬌媚與神聖並存的驚艷瞬間,循著雙方此刻識海連接,一股腦兒地塞了過去————

  識海中交鋒也久,現實中不過一瞬。

  落在外人眼中,就是美女蛇人與張楚對視一眼,然後一她「啊」地一聲,法術反噬下,竟然羞愧到雙手捂臉狂撓,撓出一臉花後還覺得不夠,一頭撞死在碎裂的酒罈上。

  張楚順勢踏過第四步。

  第五步,一個面容極其俊美的蛇人迎上,他陰柔中帶著英氣,堅毅里透著柔軟,哪怕是以蛇尾前行,竟然也走出了龍行虎步,意態從容之姿。

  他手持摺扇,用看狗都風流的桃花眼,深情地凝望張楚。

  本來,有前車之鑑,對這個明顯有異的異種蛇人,就不該與其目光接觸。

  張楚卻興奮無比的,反過來同樣「深情」凝望過去。

  來吧。

  俊美、小生是吧。

  有請——道侶玉別創始人,玉郎張君——張玉出場。

  張楚壓根不管識海碰撞時,這頭小生蛇人要玩什麼么蛾子,看都不看,趕著時間,一個反客為主就把關於玉郎張君的記憶塞了過去。

  重中之重就是他攬鏡自照時,亮瞎所有人狗眼的光明璀璨眼睛。

  現實中—

  小生蛇人「啊」地一聲,自慚形穢到懷疑蛇生,倒持摺扇戳瞎了自己雙眼,最後一下敲碎了自己的頭。

  張楚邁出第六步時,甚至心生期待。

  來個豪邁灑脫,雄霸天下款的?

  有請龍伯神君登場。

  再來個彬彬有禮,風度翩翩的?

  公子昭重敬酒三杯啊!

  然而並沒有,出現在張楚面前的,赫然是一條手指粗細,鱗片如白玉一般的小蛇,它以無與倫比的速度激射而來,剛闖入張楚視野,下一瞬間已經咬在他的手上。

  一個聲音,驀然在張楚腦海中響起:「三千大道,八百旁門,我只問一聲,可得長生否?

  今我得道成仙,特來渡你。

  何為仙,褪下凡人五毒污穢之軀,得見先天真性靈————」

  一套完整經文,詳細描繪褪下凡驅之後,如何以先天性靈從頭頂百會穴衝出,直上三十三重天,得見諸天仙神————

  說得天花亂墜,儼然無上機緣。


  當年八仙過海,各自得人度化時,也沒有這般精彩。

  現實中,玉蛇咬在張楚手中,周身扭動,整個蛇頭已經鑽入了皮下。

  最多再過一息,整條玉蛇就會遊走在張楚的體內。

  玉蛇有毒,這毒是成仙毒,是執念毒。

  一念成仙心起,為其引導,褪下凡俗軀體,玉蛇正好取而代之。

  人蛇互換軀體,不殺而殺,不死而死。

  張楚想成仙嗎?

  想!

  但————

  他真的見過仙!

  謫仙也是仙!

  意識已經開始沉淪,張楚本能自己行動,將在天生石靈中所見過的謫仙人身影,完整地打包傳遞了過去。

  「嗤嗤嗤————」

  電烤的聲音響起,張楚睜開眼睛,只見自己手上掛著一條噴香焦糊的條狀物,儼然被電得外焦里嫩模樣。

  以為的玉蛇羞愧自盡並沒有出現,它也沒有這個機會,在看到謫仙人的瞬間,它就已經熟了!

  什麼檔次,也敢碰瓷仙!

  張楚嗤之以鼻,拽下熟蛇,踏出了第七步。

  這一步,他凌空飛躍而起,在半空中抱住媧女的蛇尾,順勢向下墜去。

  前後十來個呼吸時間,張楚踏破多層阻隔,終於接觸到了媧女。

  蛇尾冰涼,滑溜,有力。

  張楚恍惚間生出自己是跳入了大江大河中,抱住了一條百斤大魚,對方一個扭動,他就幾乎要騰雲駕霧般飛起的感覺。

  奮起餘勇,張楚抱著蛇尾連同媧女一起從半空中墜下,墜入,蛇人群中。

  這麼在半空中停留的一剎那,張楚驚鴻一瞥掃過了全場。

  他看到—

  山君已死,在原地化為一座玉雕,是猛虎末路,窮途猶自咆哮;

  他看到—

  陽孝虎周身紋身散盡,金精虎頭扭曲殘破,他渾身白皙又蠟黃,好似已經流盡了全身血,正仰面而倒,轉眼間數十蛇人將他層層壓住撕咬————

  他看到—

  金滿堂狼奔豕突,聲聲高呼「賣賣賣」,每「賣」一聲他就瘦下一圈子,方圓百米蛇人同瘦一圈,他轉眼骨瘦如柴,周遭蛇人只剩下骨架子散落;

  他看到一楊侑純竹籃第一次空空如也,周遭儘是枯萎白蓮,她盤坐在最後一朵白蓮花座上,閉目念誦著「無有無何有,真空本不空」,座下白蓮花層層不斷綻放,一群群蛇人圍砍,砍不盡的白蓮花瓣————

  張楚的心隨身墜下而沉。

  所有人都已經拼至油盡燈枯,其中,或有已經吹燈拔蠟。

  而,媧女尚在,巨蛇將活,媧洲碎片馬上就要脫離中天。

  「沒用的————」

  媧女依然很平靜,淡淡地看著張楚,「你阻止不了我,你,太弱了。」

  她用行動證明著她的話。

  媧女從蛇尾開始,一寸寸向上蔓延著石化,眨眼功夫,九尺身軀有四尺半已然化石。

  她就像是在石質蛇形基座上「長」出來的美人,正用冷漠的目光看著張楚。

  張楚抱住蛇尾的那隻手連帶著胳膊,半邊身軀直至肩膀,已然落得了像是在冰天雪地的冬天,用舌頭去舔鐵器一樣的下場,牢牢地黏在媧女身上,不分彼此,一同石化。

  媧女天生有化生、創生之力,使命是誕下媧祖降臨之軀,而不是修煉。

  她天生就是無法修煉的,這是族父的判辭,也是築基境界時的張伯約斷言。

  但媧女也不是沒有護身之法,各種異種、進化的蛇人是,借弟弟曦的石化之力,也是!

  「救————大師兄!!」

  「張楚!」

  兩聲驚呼,前者是金滿堂,本來是求救,半道轉為驚慌;後者是楊侑純,相識至今,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張楚知道他們為何而驚呼?!

  短短一兩息的功夫,大量的蛇人蜂擁而來,向著他揮刀圍斬。

  「撲哧————撲哧————撲哧————」


  張楚瞬間連中數十刀,一身血染。

  若不是顧忌與他幾乎融為了一體的媧女,在那一瞬間,張楚就要被數十把媧蛇刀分屍。

  「呵呵————哈哈哈————」

  張楚咧開嘴笑出聲來,哪怕一口白牙染血而空,不改意態恣意張狂。

  「抓住你了!」

  他唯一能動的那隻手肆無忌憚地在媧女身上攀爬著,爬過胸腹,再借力肩膀,竭力地抬到最高,也只能勉強以指尖撩開媧女額前劉海,用力重重地摳住「張」字戳記。

  媧女第一次面露驚慌:「你,你要幹什麼?」

  「撲哧————」

  一刀從背部插下,然而是第二刀、第三刀————

  刀刀前後貫穿,卡住骨頭,拔不出來。

  張楚如孔雀,在背後開出了屏,一口血噴吐而出,濺滿媧女全身。

  媧女一個激靈,似是被這口血喚醒了回憶。

  數百年前孤城,每次張伯約從城頭上下來,往往也是一口血噴在她身上,然後渾不在意地指著她哈哈大笑。

  「哈哈哈————」

  張楚也在大笑,明明生命在飛速流逝,他的眼睛卻在飛速明亮,漸至璀璨生輝,隱含萬頃雷霆。

  「要幹嘛?哈哈哈,你都已經不是我的蛇了,這個破戳子,我當然收回了。

  ,張楚狂笑著,手上用力,生生用手指摳爛了媧女額頭上「張」字戳記。

  媧女痛苦地掙扎著,卻被石化所困,反倒作繭自縛連掙脫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有血紅流淌而下。

  額前劇痛在告訴她,戳記————沒了。

  媧女怔怔地看著明明渾身血染還在恣意狂笑的張楚,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他」。

  「給你上個戳!

  「以後你就是我的蛇了。」

  「那我要不是你的蛇了呢?」

  「你都已經不是我的蛇了,這個破戳子,我當然收回了。」

  媧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不敢置信,用充斥置信地顫聲:「你————你————是你————」

  隨即,她又想起了那個無面人突然出現的那天————

  無面人:「你想再見給你戳記的人嗎?」

  媧女:「想。」

  「哪怕他收回戳記?」

  「哪怕他收回戳記!」

  媧女淚流滿面,喃喃出聲:「原來,他沒有騙我。」

  張楚意識已經漸近模糊,只來得及用最後的氣力,做了兩件事情。

  其一,積蓄已久的精神徹底爆發,無形的精神風暴將他與媧女一起裹挾,於是,一點雷霆生。

  「隆隆————」

  春雷炸響,青霄華蓋上,三枚山海珠驟然亮起,如同三座前古雷池,剎那間,傾倒萬頃雷霆。

  其二,默運玉虺變。

  「玉虺————」

  張楚眼前一亮,又一黑。

  亮是雷,黑亦是雷。

  原來,極致的光明,真的會帶來極致的黑暗。

  凝練濃縮到極致的雷霆,化作雷與電的漿液,近乎傾倒地落在張楚和媧女頭上。

  沐浴雷漿。

  在那個剎那,張楚完全感覺不痛,反而清晰地感受到了雷霆中蘊含著的那股無限高遠的意境。

  它是神霄,它是天罰,它是滅,它也是生。

  誰說神霄雷法絕響!

  下一個剎那,在媧女與張楚的身軀,連在一起化為焦炭的時候,他意識沉了下去,沉到了無限深的地方。

  最後一個印象,是媧女在對他說:「我求你給我一個名字,你總是不答應,一口一個小媧女叫著。

  我不喜歡呢,你說,倒過來怎麼樣?

  「真好,能跟你死在一起。」

  ————媧女倒過來?你在想屁吃!

  ————誰要跟你死在一起?你還是在想屁吃!

  再見了,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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