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功成在我,功過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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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門?

  我沒有表現出靜極思動的意思吧……

  張楚一時茫然,仿佛一隻風箏飄在空中久,突然被人轉著線軲轆拉了下來,重新腳踏實地反倒有些不習慣。

  「那師父……可有什麼交代?」

  他回了回神,試探地詢問。

  石中玉搖頭道:「為師沒有,你師兄或有,徒兒且去問他。」

  「對了……」他拔下一根頭髮拋出,「你帶上這個,事有不諧,或可抵擋一二。」

  青絲如靈蛇蜿蜒靈動,飛來在張楚左手食指上纏繞住不動了。

  呃……

  這……也算是毫毛吧?

  師父您真的不是猴子變的嗎?

  張楚連忙掐滅不敬的念頭,恭敬辭行:

  「謝師父掛念,徒兒告退,回去準備一二便出發。」

  退出門外,回到充滿煙火氣的小院子裡,

  他已經回過神來,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出門便出門唄,多長長見識,多經經事也蠻好。

  幽都鏡說不準已經饑渴難耐了。

  張楚衝著童兒寄奴點了點頭,走出兩步,忽然心中一動倒退回來,隨意地問:

  「寄奴師弟,今天我阿公來的時候,師父心情怎麼樣?」

  寄奴小臉上全是懵,詫異道:「你阿公?今天沒外人來啊。」

  張楚一拍腦袋,懊惱道:「是我記錯了,師弟莫怪,等我出門回來給你帶禮物。」

  他步履輕快,臉上帶著笑容,轉眼就出了小院。

  能影響石師的,最有可能就是阿公,

  既然不是阿公因為什麼原因要支開他,就沒啥事。

  張楚離開後,石中玉推門而出,詫異地看向寄奴。

  寄奴摸著腦袋,奇怪地問:「老師?」

  石中玉問道:「童兒,為何沒對你張師兄說實話?」

  「啊……」寄奴震驚了:「老師,我說的都是實話呀,今天只有霞客師叔來過,他又不是外人,我真沒見到張師兄的阿公。」

  石中玉表情僵硬了一瞬,繼而大笑:

  「真是一物降一物,哈哈哈,傻童兒專克你師兄這樣的聰明人,有趣,有趣。」

  他大笑著轉身回屋去了。

  院子裡只留下寄奴撓頭不已,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

  「師兄,夕嵐師姐。」

  張楚在院外,跟君莫笑與葉夕嵐見禮。

  「哎,邊走邊說,莫在這裡打擾石師清修了。」

  君莫笑拉著張楚便走,葉夕嵐笑盈盈的,沒有半點不奈地同行。

  「師弟,你還記得為兄跟你說過靈餌斷供的事吧?」

  「記得,師兄你在我家蹭了好幾天飯,叢伯頭髮都見稀疏了……說是那個老修壽盡,尋門路封神了?」

  「對,你這回出門就跟這老修孤無牙有關……」

  路上,君莫笑噼里啪啦就是一陣說,將事情前因後果簡單說明。

  大約在半個月前,靈宗外門老修孤無牙壽盡離宗,因擅長調製靈餌,不知搭上了那條線,宗門恩典他返回故鄉小菰山封神。

  按說,孤無牙當可庇護一方,再享百年香火,相當於變相延壽百年。

  至於香火有毒侵蝕,失去自身自我之類的,那都是百年後事。

  然後,就出事了。

  八天前,宗門就發現孤無牙受封的小菰山神似是出了問題,於是在庶務殿發了任務,讓弟子前去查看。

  接取任務的是新晉內門弟子,出身北崑山李氏的李平陽。

  她靠著家族人脈,強行接了任務一去就了無音訊,保存在宗門的魂火也出現不穩狀況。

  到這個地步,才真正引起宗門重視。

  一名下屬神靈,一個內門弟子,居然前後出事,已經事涉靈宗威嚴了。

  「於是任務到了我手上,只能跑上去一趟。」


  葉夕嵐話說得無奈,她神情上倒沒什麼鬱悶之色,連笑意都不曾減過。

  張楚有些詫異地問道:「以夕嵐師姐的身份,居然還要強制接受任務?」

  葉夕嵐先皺了鼻頭,再灑脫搖頭:

  「強制倒也說不上,輸了兩脈道爭,總要多辛苦點讓長輩出出氣,後面一年半載,我總是不好清閒的。」

  張楚半懂不懂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君莫笑,疑問道:「可這關我什麼事?」

  君莫笑看了他兩眼,突然笑出聲來:

  「在宗門地書上,小菰山是你家的食邑,

  在庶務名冊上,孤無牙算是你家的門客,

  在同輩關係里,李平陽喊你一聲大師兄。

  你說關不關你的事?」

  啊……

  張楚驚呆了,這算不算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李平陽那個就算了,食邑和門客算怎麼回事?

  君莫笑憋著笑,不等張楚問,自己就把事情倒了出來。

  等他說完,葉夕嵐也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周遭充滿快活的空氣,只有張楚一人鬱悶得說不出話來。

  孤無牙,這位老修擅調製靈餌也擅鑽營,

  昔年曾連人帶著小菰山,一起投效到一位後起之秀門下。

  他獻上了什麼,求的是什麼,外人是不知道,

  反正孤無牙很是嚷嚷過某人門下走狗的名頭,

  某人也沒否認過。

  那個某人,張姓承祖是也。

  在孤無牙滿外門嚷嚷後不久,張承祖離宗而去,再沒有回過來……

  張楚聽到這裡直呼好傢夥。

  自家不肖爹,確實很不靠譜啊。

  只是聽聽故事,他都替那位孤無牙感到絕望,好不容易抱上了大腿,滿世界剛宣揚完,大腿跑了……跑了……

  這叫什麼事啊?

  「那,師兄你同去嗎?」

  張楚不好吐槽親爹,只好換了個話題,帶著幾分期待地問道。

  要是君莫笑一起,這趟就跟郊遊差不多了,葉夕嵐的話,到底沒有親師兄親近和強力。

  君莫笑搖頭:「為兄去不了,宗主給我下了死命令,再不接宗門任務,就要斷我的靈石。

  孤無牙還欠我預訂的靈餌,師弟你去幫我取回來,跟他說繼續賒帳啊。

  對了對了,渡世金船借我一用,然後你的玉虎符重煉過了,拿好。」

  張楚:……

  他只能應了。

  到了玉山坊後,張楚手中少了渡世金船,多了玉虎符,獨自回了家。

  葉夕嵐則去接了另外一名內門弟子同行,約定一時三刻後,在玉山坊外匯合……

  ……

  張氏祖宅,祠堂外。

  張楚路過腳步頓了下,還是返身站在祠堂門外,屈指要敲半道上又收回,徑直推門而入。

  靈位層疊排列如山俯瞰,

  阿公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滿面紅光睡得正香,濃郁香火霧靄般地沉落,像是厚厚的被子蓋下。

  「有床不睡,跟老祖宗們睡習慣了呀。」

  張楚吐槽著,上前俯身抱起阿公,上樓送回他房間去。

  他動作柔和,上身不動,腳下輕盈地將阿公抱到床上。

  「阿公你願意跟祖宗們呆著就呆著吧,大不了我多抱你回來,現在我抱得動了。」

  張楚食鐵變成就後,早就不復當初臉色青白虛弱少年,全程如抱稻草一般不見絲毫吃力。

  「石師讓我出門一趟,回來再跟你說說,你孫子有多麼威風,以後阿公你也好跟老太太們吹牛。」

  張楚說完,小心給阿公掖上被子,轉身出了房間。

  臥室門剛剛關上,「嗖」地一下,阿公從床上坐起,「呸呸呸」個不停。

  叢伯突兀地出現在床前,憂心地扶住阿公:「少爺,你這身體……」


  阿公把手從口邊拿開,掌心處一塊被口水浸濕的老薑,抱怨道:「叢伯呀,不是我說你,沒事多洗洗澡,忒味兒了。」

  老薑甫一離口,

  阿公臉色灰敗下來不復紅光,白髮枯萎著不再呈銀色,瞬間老去數十歲,真如一個普通的百歲老人一般。

  叢伯幫他撫著後背順氣,道:「少爺,真不讓小小少爺知道,這樣支開他沒事吧?」

  阿公搖了搖頭:「挺挺就過去了,我還沒死呢,別讓娃兒擔心嘍。」

  他接著又樂了:「叢伯我演得像不像,嘿,娃兒還想跟我斗,他嫩著呢。」

  叢伯面露哀傷:「少爺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演得可像了,老爺每次都發現不了……」

  阿公樂呵呵地道:「那可不是……咳咳咳……」

  他雙手捂住,不讓劇烈的咳嗽聲傳出房間……

  ……

  張楚離了阿公房間後,並沒有回房收拾,而是轉頭,又回了祠堂。

  他站在阿公平時站的位置,一樣的姿勢負手而立,一樣的角度仰望著如山如天的靈位們。

  眼前永遠靈光不滅,耳畔道樂始終迴響,

  只是站在靈位前的人換了。

  張楚沉默少頃,取幾根線香捏在手上左右一擺,香頭摩擦空氣燃起,煙氣升騰起,模糊了他的臉龐。

  「阿公呀,你演技很差呀,你難道不知道真睡著時候,你可是鼾聲如雷瓦片都能震下來的啊。

  「有些東西太重,你老人家擔不住了,那就

  ——我來!」

  張楚雙手捏著線香,高舉過頭頂,一拜之後,其聲迴蕩:

  「列祖列宗在上,

  張氏子楚,嫡子嫡孫、家族末裔,宗祧所系,

  在此求請——

  阿公老邁,不堪重負,為人子孫,我願替之;

  承先祖之餘烈,光前裕後,未盡功業,我可為之;

  一切因緣和合,我自擔之。」

  替之、為之、擔之,

  三聲之後,

  張楚躬身行禮,將線香插入香爐,再一寸寸直起身,面向如山靈位,昂然道:

  「請列祖列宗成全。

  「功成在我,功過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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