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屠戶阿胥,道果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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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入幽都道場的是一個女人。

  她體魄雄壯,面貌醜陋,手大腳大,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毛髮旺盛,

  身上套著款式簡單如麻袋般的白色麻衣,

  上面有洗之不去的陳年血污,

  若不是髮型和女性特徵,簡直比男人更男人。

  「尊神,我求你,求求你……」

  女人呆滯片刻,似乎弄清楚了情況,衝著張楚行五體投地大禮。

  張楚看著手心接住又飄散的花瓣,再看了一眼女人身上衣服款式和料子,嘆息一聲:

  「說說看。」

  「我沒有大名,街坊叫我屠戶阿胥,殺豬賣肉為業,父母雙亡,未婚生女,我死就死了,留下女兒孑然一身,求求您把她帶在身邊,好好教她為人。」

  阿胥想起什麼似的,又誠懇補充一句:

  「她不聽話,就上刀子和鞭子。」

  張楚猛地抬頭看了阿胥一眼,

  對上的是她的哀求與懇切,微微閉目,道:

  「你且出去看看,了解下情況吧。」

  此時,金船外傳來男女對話聲,小貓兒一樣的飲泣聲,

  朝煙帶著小尾巴回來了。

  張楚再睜開眼睛時候,阿胥已然離開了,幽都道場中僅他一人。

  「這是……小尾巴她媽媽呀。」

  張楚在看到阿胥的第一眼,看到她身上與小尾巴同款同材質的白色麻衣,就有猜測了。

  等到阿胥說出「刀子和鞭子」後,對應上阿公所說的小尾巴身上新傷疊舊傷,便幾無疑問。

  「幽都鏡呀幽都鏡,你招引靈來的規律是什麼呢?

  「上一個是徐未央那樣的靈洲散修巔峰,五散人之方士,這個卻變成一個市井屠戶,好難猜呀。」

  張楚搖了搖頭,起身出門去尋君莫笑。

  外頭,

  小尾巴抱著一具瘦弱到皮包骨頭的遺骸飲泣;

  朝煙、君莫笑、阿公低聲交談,似有疑惑;

  阿胥蹲身在小尾巴身旁,絮絮安慰沒人能聽見,要擁抱小尾巴又抱了個空,急得團團轉。

  「這就是小尾巴她娘嗎?」

  張楚看著遺骸,詫異詢問。

  君莫笑答道:「嗯,師弟你看,她身材高大,骨骼粗壯,死時卻最多不過三十斤,不太對勁。」

  張楚微微頷首。

  可不是不對勁嗎?

  阿胥就在邊上,那魁梧雄壯,等閒三五個漢子近不了身,三十斤?連零頭都到不了。

  「路上有其他路倒餓殍,但都不是小尾巴她娘這種情況,就像是透支到把自己……」

  朝煙皺了皺眉,沒想出合適的詞。

  張楚補充道:「把自己敲骨吸髓。」

  「對……」

  朝煙反應過來是誰接話後,扭過頭,不吭聲了。

  「會不會是……」

  張楚話沒說完,君莫笑就搖頭打斷:「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檢查過,沒有法術痕跡,且算不上是餓死累死,更像是自然枯竭,壽盡而亡。

  真是奇哉怪也,第一次見。」

  君莫笑都得不出來結論,在場其餘人就更不用提了。

  張楚也不費神,回頭等阿胥平復下來,徑直問她便是,轉而對君莫笑拱手:

  「請師兄助我服丹。」

  ……

  在君莫笑的幫助下,

  張楚用對應的服丹法,開始吞服四苦無二丹。

  先飲茶水,再清腸胃,又三如廁,沐浴更衣;

  以無根水煮至現魚眼泡,投入四苦無二丹,化開三分;

  最後以一口烈酒,送服只餘下七分的四苦無二丹,再將溶解藥力的無根水一飲而盡。

  這便是四苦無二丹的專屬服丹法,既是一種儀軌,也是君臣佐使,務使丹藥效力發揮到極致。

  君莫笑當時道:


  「天下丹藥,莫不有對應的服丹法,如不依法服丹,事倍功半都是輕的,藥化為毒也不足為奇。」

  張楚虛心學習,按部就班照做,同時諮詢幽都鏡中小零,發現對這一塊徐未央所知甚少,

  不由得感嘆,散修之不易,與宗門弟子之間的差距是方方面面的。

  在張楚按照繁瑣的服丹法服用「四苦無二丹」後,君莫笑離去,

  張楚躺在地板上,頃刻間汗出如水洗,地上濕去大片,且在不住蔓延,

  就像他是一塊吸滿水的棉花,正在不斷地被榨出水來。

  「倒沒想像當中痛苦……」

  張楚只覺得渾身上下輕飄飄的,跟泡完溫泉再去蒸得透透的一樣。

  「從沒感覺這麼好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有力氣起身,第一反應就是狀態好得簡直可以原地飛升。

  這自然是錯覺,用不了多長時間適應後就再也感覺不到了。

  張楚依然覺得很好,因為自此之後——

  四苦無二,

  生死之間無老病。

  「回頭得找個機會感謝下君師兄,嗯,還有朝煙,小姑娘怪可憐的……」

  張楚摸著下巴,忽然扭頭:「你說是吧?」

  啊……

  阿胥恍惚出神地飄在房間半空,一瞬間被問懵了。

  張楚擺擺手,道:「阿胥,你已經看到你女兒了,聽了這麼久,應該也知道她即將入得仙門靈宗。」

  阿胥臉上露出笑容,明明是一張醜陋兇惡臉龐,笑起來居然分外慈祥,用力地點頭。

  「那就坐下說說吧,說說你的想法、願望。」

  張楚從阿胥狀態上已然可以知道,這一次與「靈」的交易將分外順利。

  比上次徐未央的更加順利。

  當前小尾巴的際遇,怕是比阿胥曾經想到過的最好還要好。

  阿胥飄過來,拘謹地坐在張楚對面,陷入了恍惚後,隨後開口。

  一開口,就是石破天驚。

  「我從來沒有過男人,但女兒是我親生的……」

  阿胥本是一個屠戶家庭童養媳,男人是獨子,且在成年之前就死了,她稀里糊塗地當了屠戶,卻做得很好,比男人更好。

  只是長相醜陋,始終沒有人看上她,本以為會獨身終老,卻在一次偶然到鄉下收豬時有了奇遇。

  那天,

  漫天紫雷,林中突兀出現一個大腳印,阿胥踏過腳印,回去後懷了孕,十月後生下女兒。

  旁人指指點點阿胥從不在乎,她欣喜欲狂,悉心養育女兒,卻在女兒四五歲時發現了異常。

  女兒,與其他女孩不同,不過家家,感受不到快樂,唯獨在她殺豬時興致勃勃、手舞足蹈地看。

  在女兒第一次持刀殺鄰居家雞,興奮歡快得滿面通紅時,阿胥恐懼得不能自已。

  講道理,談感受,一而再再而三,她便明白了。

  女兒與眾不同,她感受不到同情、快樂、痛苦,與之相反的殺戮、暴虐、嗜血,她輕易就能理解。

  她,是天生的魔種。

  阿胥不能接受,她怕自己不在後,這樣的女兒會活不下去的。

  從此,

  女兒拿刀欲殺雞、犬、豬、人,阿胥便阻止後拿刀割她,

  用拳就挨拳,使鞭就挨鞭……

  然後,

  災荒發生,母女逃荒,阿胥敲骨吸髓地壓榨著自己,保護著女兒一直走到最後,走到倒下。

  「尊神,我求你一件事。」

  「你說。」

  「我就是殺豬的,不懂得神仙事,我只求你,以後攔她一次,就一次,給她一次機會,不要讓她走錯路。」

  「好!」

  阿胥放心地笑了,魁梧身軀開始消散,最後留戀地看了一眼外頭,似乎能透過諸多阻隔,看見自家女兒。

  「我好像能饋贈尊神一樣東西,我這啥也沒有,只有一個不知道行不行……」

  ……

  張楚心神長久地停留在幽都鏡內,

  看著眼前一株無葉而猙獰枝丫的樹上,不斷地凝結出一顆源自阿胥的果實。

  他管它叫「道果」。

  道果——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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