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夜如何其?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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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道友,你這是……」

  張楚指了指徐未央的頭。

  徐未央身子一側,想面向張楚,卻對著一旁的草叢說話:

  「我的路,馬上走完了。

  此處十步天地受瀛洲浸染,到這裡便算是到了瀛洲。」

  張楚眉頭皺起。

  徐未央剛剛的表現很明顯地說明了一點:

  他看不見了。

  馬上就能回故土,見生他養他的瀛洲,

  在這個當口,徐未央卻看不見了。

  張楚情不自禁地抬頭望天,

  這天,對瀛洲方士,何其惡意?

  緊接著,他便感受到幽都鏡微微一震。

  一道訊息,通過冥冥之中的方式傳遞過來。

  『果然是願望達成,靈體消散……』

  張楚更是無語,幽都鏡也沒善意到哪裡去。

  徐未央這算是回瀛洲了嗎?

  擱這玩文字遊戲呢?

  幽都鏡霸道歸霸道,終究是自家寶貝,當然只能慣著了。

  張楚沒有糾結,乾脆利落地道:「徐道友,隨我上前,我送你回瀛洲,你散,也給我散到瀛洲去。

  說吧,這『門』該怎麼開?」

  徐未央估摸著是習慣了,語氣居然一如之前,沒有半點波瀾:

  「道友,我已能感受到幽都之意,在徐某散去後,似乎能給道友留下一些饋贈,不知道友想要什麼?

  徐某一生碌碌,最驕傲的就是在方術上的才能,尤其是在自創……」

  張楚連忙道:「下一個,下一個。」

  徐未央頓了一下,似有鬱悶,略一沉吟,帶著買櫝還珠的無可奈何又道:

  「徐某還有一才能繼承自家父,自踏上修行之路後,時而能靈光一閃照見前路,前半生順風順水,後半生自創方術,皆與此有關……」

  張楚停在廟門前,當機立斷:「就這個!」

  沒時間了……

  徐未央接著說完:「成於斯,亦敗於斯,出瀛洲時,我隱約照見以方術登臨築基,便信心十足一路向前再不作他想……」

  這會兒,張楚已經有了不祥預感。

  「……不曾想,築基確實是築基了,五散人之方士,在築基真人中亦不算弱者了,可是……前面無路啊!」

  張楚已經有點後悔了,很想問我現在換一個還來得及嗎?

  徐未央語速加快:「道友!此『門』乃家父所開,進出之法不知者縱然築基亦不能入,知者卻不值一哂。

  開門,門需大開,

  進入之後,立刻關門,門需緊閉,

  再於一息之內,由內而外推門,門外即瀛洲!」

  他的消散,也在加快。

  張楚無暇感嘆這「門」開得巧妙,確實如其所說,知道者不值一哂,不知道者怕是撓破頭也想不到,

  應聲推門,踏入。

  他沒太去看簡陋的廟裡供的是哪路神仙,

  只是大致一掃,見廟中空蕩,再無一人,

  便馬上緊閉大門,再將雙手按其上,準備發力一推。

  門外,就是瀛洲。

  張楚動作,猛地一滯。

  在他做出推門動作的一瞬間,已經算是半入了瀛洲。

  異變,在無聲無息中發生。

  廟外,本當在夜色里,此刻有日光從門縫裡鑽入。

  廟內,門前當空無一物,卻憑空出現一具殘破屍體,

  身上掛著襤褸布條,原本應該是內衣汗衫之類的,被路上荊棘、樹枝撕成了一條條。

  它赤著一雙大腳,漆黑又通紅,遍染血污,某些地方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是羊倌……也是,徐未央。』

  張楚默然了一瞬,尤其是在看到屍體倒地姿態,明顯是倒下後還在竭力地伸出手,想要去夠到門,哪怕是推開一條門縫。


  只差一步……

  永遠只差一步。

  張楚突兀默然為徐未央察覺,他身子一側,像是在側已不存在的頭,問道:

  「道友,我的殘軀,回家了嗎?」

  張楚當即應道:

  「自是回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未央突然放聲大笑,其聲隆隆震得破廟瑟瑟發抖。

  消散之後,無頭之後,他發出的每一個聲音,都是在震盪身體內的最後靈性。

  大笑聲中,無數光點在散逸,

  內里沒有心愿得償的快意暢快,只有說不出的憤怒控訴。

  原來,人怒到極致後,真的是會笑的。

  原來,他沒有信。

  張楚一嘆,發力一推。

  門開了。

  無窮盡的陽光傾瀉而入,

  張楚情不自禁地以手遮眼。

  徐未央仿佛感受到了什麼,笑聲頓止,也不需要張楚再引路,越過他踏出廟門,

  踏上了瀛洲。

  張楚俯身抱起地上殘軀,邁過門檻,再將殘軀放到了陽光下。

  死,也死在瀛洲吧。

  他在看向徐未央,卻見這位瀛洲方士已然跪了下來,俯身貼地,姿勢像是在親吻這片久違的瀛洲之土

  ——如果頭還在的話。

  一入陽光中,徐未央消散得愈發地快了,

  整個人形幾乎融入了散逸的光點中,隨時可以崩解。

  他挺直後背,直挺挺地跪著,面朝瀛洲,

  長太息道:

  「真想,再看一眼瀛洲啊。」

  接著,徐未央又以雜糅僥倖與慶幸的複雜問道:

  「夜如何其?」

  他在問,夜色如何?

  張楚明白他的意思。

  夜色正濃的話,反正什麼也看不見,好像也沒那麼遺憾。

  張楚抬頭看了一眼當空大日,嘆道:「夜未央。」

  ——長夜未盡。

  張楚回答得誠心正意,完全沒有虛言安慰之感。

  他是真的這麼覺得。

  徐未央問的何嘗不是他的一生?

  夜如何其?夜未央。

  苦難、等待、所欲所求……

  永無止盡的只差一步,

  這一步,一生也走不完。

  再看徐未央,已是消散九成,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虛影,

  恍若風一吹,散若蒲公英。

  徐未央的聲音也顯得飄忽:

  「道友,若有機會,不妨查下弗述妖,當與你昨日遭遇有關。」

  張楚眉頭一挑。

  徐未央聲音低至幾不可聞:

  「說來也是家醜,

  昔年家父以渡世金船開此門,

  攜徐氏三千童男女,偷渡靈洲,

  以方術:不死藥,意圖挽狂瀾於既倒,

  三千童男女,立地化為弗述妖。

  惜乎,悲哉!」

  一聲長嘆,

  五散人,瀛洲方士徐未央,

  散於故土。

  漫天螢光隨風而去,像是要飄至瀛洲的每一處角落。

  張楚伸手抓了一個空,神情異樣:

  「令尊,該不會是叫徐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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