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幽都行走,張公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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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都鏡!」

  張楚一眼就認出了靜靜躺在他掌心的寶物。

  「又見面了。」

  上次看到幽都鏡,它被拘於張昭重體內,也拘住了張昭重,

  其實說不上是誰限制住了誰,總之是針尖麥芒,你死我活。

  這一次則不同,

  張楚能清晰地感受到血脈相連,仿佛托在手上的不是一件至寶、死物,而是剛剛出生的嬰兒——親生的。

  他甚至能感受到幽都鏡的雀躍,

  仿佛經過懷胎十月,受夠了羊水窒息,

  急切地想要活動拳腳,向世界發出嘹亮哭聲。

  「嗡……」

  幽都鏡劇烈地震動一下,自張楚手上躍起,懸於半空。

  霎時間,整個房間暗了下來。

  張楚面前的油燈本來燃燒得好好的,瞬間被奪去光輝,躍動的火焰都染上一層墨綠色。

  鏡面上,更是黯到了極致,濃郁到如水欲滴。

  下一秒,幽都鏡再震。

  一道灰色的波紋橫掃而出,在須臾之間,遍及整個南州城。

  張楚愣神了一下,

  在那一瞬間,通過與幽都鏡的聯繫,他在冥冥之中感應到一團團幽黯之火,散落在南州城各處,靜靜地燃燒著。

  「這是……錨定?」

  張楚隱約明白了這代表什麼,新的疑竇又生出:「錨定來幹嘛?」

  幽都鏡沒有給出回答,它像是撒歡兒後的小嬰兒,精力耗盡沉睡,從半空中墜下。

  張楚顧不得想有的沒的,下意識伸手接住。

  入手之後,

  他才發現此時幽都鏡又有不同。

  那恍若要吸進世上一切光,令舉世沉入幽黯的濃郁之黑,

  自鏡面上消失不見。

  正相反,此刻鏡面像是剛剛精心打磨,亮得纖毫畢現。

  張楚摩挲著,手下感受到幽都鏡背面的凸起,反轉過來一看。

  「轟!」

  一尊虎頭牛身三眼,頭上長銳角的存在,自沉睡中猛地甦醒,一手持九條繩索,一手染血迎面抓來。

  張楚渾身汗毛豎起,本能後仰,定睛一看,又發現只是幽都鏡背面浮雕罷了。

  「這就是幽都之主,遠古神祇——土伯。

  「所謂的土伯九約,指的就是他手上的九條繩索?抓什麼的?」

  張楚輕易地就聯想到之前錨定的那一團團幽黯之火。

  在那一瞬間,他隱約感受到,每一團幽黯之火,似乎都代表著一個個人……

  「明天就知道了。」

  張楚不再多想,按阿公所說的儀軌操作。

  先將幽都鏡擺在坐北朝南的角落,再將油燈移至鏡前,使鏡面能映照出燈火如豆跳動。

  鏡方落下,一股無法形容的安心感湧上心頭。

  如幼兒抱著母親脖子依偎懷中;

  如青年輕嗅愛妻發香;

  如中年客舟翻看家書;

  如老年病榻前兒孫環繞……

  按先祖所傳,這便叫——道場。

  幽都鏡形成的道場,相當於微型的小有幽都天,神妙藉此顯現。

  張楚問過阿公:「老祖宗們就不能直說嗎?幽都鏡有什麼神妙?」

  阿公搖頭如撥浪鼓:「恐遭天忌,於是不立文字,不傳言語。」

  當時阿公以手指天,諱莫如深。

  這天,怕是不太正經。

  當然,老祖宗也不是什麼都沒說,還是有兩句交代的。

  其一:這世上是沒有鬼的。

  其二:土伯所拘,必有關聯。

  然後就無了。

  「罷了,不想了,明天,等明天。」

  張楚搖去腦海中不住翻騰起的猜測。

  幽都道場只能存在十二個時辰——畢竟是破產版的小有幽都天——神妙也將在一天內顯現,靜等就是了。


  「嘿,我急什麼?比起老祖宗們,我便宜占大了。」

  張楚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笑容。

  阿公說得很清楚,歷代先祖召喚幽都鏡全靠緣分,

  時靈時不靈,基本上一生只有一次機會,

  若有兩次的話,基本就可以回祖墳燒蒿草表示冒青煙了。

  他就不同了。

  幽都鏡顯現出來的第一時間,就已經徹底歸他所有。

  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血脈同化、馴服,正好被他撿了個便宜,

  還是其他的什麼,不重要,反正……

  「幽都鏡,我的了!」

  張楚準備下樓告訴阿公這個好消息,在轉身之際卻鬼使神差地在鏡面上摸了一把。

  就這一摸,他直如觸電,渾身一哆嗦,就此僵立不動……

  ……

  「這……是哪裡?」

  張楚不敢置信地環顧左右。

  他已經不在自家房中,而是置身一處上下左右皆霧氣濃重翻滾,如一處礁石浮於霧海的空間裡,

  正自半空中,徐徐而落,直落向一張寬大又古樸的石椅。

  同樣的石椅,有六座,

  皆背靠一根接天連地的石柱。

  只是驚鴻一瞥,張楚就已經重重地落在石椅上。

  繼而,

  石椅前,有石質火盆「噌」地燃起墨綠色的火焰。

  再而,

  張楚雙手不受控制地左右張開,舒展地搭在扶手上。

  下一秒,磅礴的氣息噴涌而出,他已然換了模樣——

  冠冕十二旒,

  玄金袞服十二章紋,

  渾身幽黯氣息環繞,

  儼然幽冥帝君,坐北南望。

  「什麼情況?」

  張楚只來得及看到除了他之外,其餘五根石柱下,石座前火盆,皆有各色火焰在恆久地燃燒。

  顯然早就各自有主,歸於其位,只有他是後來者。

  剩下的,就來不及看,也等不及想,虛幻感蔓延周身,

  張楚從這處六柱空間夢幻泡影般消失。

  一息之後,

  六柱空間,

  一個女子聲音帶著驚異響起:

  「幽都行走,終於現世了嗎?」

  ……

  ……

  張楚從幽都鏡上抽手,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鏡面黯時,幽都鏡有神妙,與土伯九約有關,能強行拘束什麼入道場。』

  『鏡面亮時,可心神降臨神秘空間,似乎還有先來者,或可交流。』

  『正好是六柱六座,巧合嗎?還是……六天餘孽開大會?』

  張楚把下巴都快摸禿嚕了,也只能暫時擱置,轉身下樓。

  出門時,他特意停頓了一下,好在這次沒出么蛾子,順利出門。

  剛推開一樓正房的門,張楚抽了抽鼻子,臉色瞬間大變。

  他再看向站在供桌前,負手而立一派仙風道骨模樣的阿公,頓時如臨大敵:

  「阿公,你是不是又從哪翻出個靈位拜了?」

  阿公繼續負手,嗤之以鼻:「阿公能幹那事嗎?」

  張楚目光落到他身後:「我不信,除非你把藏背後的東西拿出來。」

  「哪有什麼東西……」

  「我都看見了!」

  「咳咳……」

  阿公幹咳著,緩慢地將手從背後挪到身前。

  赫然又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靈位。

  張楚搖晃了一下,以手捂額,自怨自艾:「我真傻,真的,怎麼會信了你的邪。」

  阿公不滿道:「怎麼說話的?這是你曾祖父,你阿公我的親爹,可不是亂拜,我這是正兒八經,應當應分地拜。」


  張楚一臉幽怨:「以前怎麼不見你拜?」

  阿公嘆息道:「阿爹說他愧對列祖列宗,不配享受香火,非要設靈位的話,隨便找個角落塞了就是。

  「這不要搬靈位上二樓嘛,我就給翻了出來,順手拜一下……真的是順手。」

  張楚一嘆,再嘆,終究不忍心苛責阿公時隔不知道多少年才冒出來的孝心,只是道:

  「阿公,你老實跟我說,曾祖父他老人家以前踢你屁股不?」

  阿公連連搖頭:「怎麼可能,我阿爹他從沒動過我一根手指頭。」

  棍棒底下出孝子,古人誠不欺我!

  張楚擠出一絲笑容,說:

  「阿公啊,過幾天我再問你一遍,你肯定會換一個說法!

  「真的,我保證!」

  說完,

  張楚擺好曾祖牌位,認命地點燃三根線香,舉過頭頂一拜,插入香爐。

  再抬頭,隔著氤氳煙氣,他認真地凝望牌位上文字:

  「張公諱長生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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