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起龍江,靈雨既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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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昭重的靈位,端端正正地擺在供桌上。

  張楚點燃三根線香高舉過頭頂,拜了三拜,再穩穩插在香爐上。

  青煙裊裊,氤氳朦朧,

  他眼前一陣恍惚,仿佛回到夢中莊園裡那處溫泉湯池,

  池中有肌映流霞的七仙女在沐浴,

  一襲月白織金錦袍的青年,排開濃濃水汽而來,面對仙女嬌羞驚呼,禮貌頷首為驚擾致歉,再撞碎霧靄而去。

  張楚隔著青煙凝望靈位,就像隔著時空在與張昭重對視。

  好半晌,他徐徐開口:

  「張氏仙族、公子昭重、幽都鏡,都對上了,所以……

  「果然不是夢吧,那一切的一切,

  天妖蚿蠍沅漪,大能封天鎖地,滅族絕嗣邊緣的掙扎,全都真實不虛。」

  「那麼,問題來了……」

  張楚兩手一攤:「你真是我的老祖宗嗎?」

  他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現出沅漪半是戲謔半是扎刀的話……

  ……

  「……讓小蠍子們收養幾個孤兒,讓他們姓張可好?」

  ……

  「要真是這樣,沅漪她人還怪好的咧。」

  張楚失笑,又搖頭:「不過,我不信!」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你這樣的天驕,連血海深仇的敵對妖女都為你感到不值,再如何的絕境,哪怕是用頭撞,也絕對會撞出一條血路來的。

  「對此,我深信不疑!」

  「喔喔……喔!」

  雄雞報曉,雞叫聲打斷了張楚與祖宗的對話,也喚醒了整座竹篙厝,

  拌嘴聲、打娃聲、鍋碗瓢盆聲……

  聲聲市井煙火氣。

  張楚伸了個懶腰,走到打著地鋪的阿公身旁,俯身給他蓋上被子。

  正房中擺滿靈位,十八年來阿公向來席地而睡,守著祖宗守著孫子,便是一輩子。

  「娃兒……」

  阿公半夢半醒地拽住張楚的手,含糊交代,「晚上記得和阿公一起搬靈位啊。」

  搬靈位?為什麼要搬?搬去哪裡?

  張楚一頭霧水,不待他追問,阿公又從懷裡掏出一小錠銀子塞進他手中。

  「阿公,你哪來的銀子?」

  「你不是說要錢嘛,我就出門撿了點,哈欠,別吵吵,我睡了。」

  張楚:「……」

  真的假的?

  這邊剛需要錢,那頭出門就撿錢?

  張楚寧願相信是哪個老太太舔而不得,拿錢砸阿公。

  不等他再追問,阿公已經打起震天的呼嚕,索性不問了,細細掖好被子,起身出了正房。

  至於銀子,隨手一塞了事。

  張楚要這銀子,本是想著請個有異術的道士、和尚什麼給看看,現在既然知道此夢非夢而是真實歷史,那就大可不必了。

  出正房,經天井,過閻婆家。

  閻婆婆家中傳來小孩子滿地打滾哭喊聲「我要吃菜頭粿,我就要」,接著是閻婆婆不慣著怒斥「吃吃吃,我看你像菜頭粿」。

  嘿,昨晚面對阿公時候可沒這麼硬氣。

  張楚心情莫名好了不少,走出竹篙厝時臉上猶自帶著笑容。

  竹篙厝外是半丈寬的走道,再往外才是正經街道,也就是說,店面向內縮了半丈,張楚居住的臨街二樓反而突了出來,比店面更臨街。

  這走道有個名字叫「五腳距」,供行人往來、避雨、逛店鋪之用。

  張楚前世今生都住在這樣的房子裡,早就見怪不怪,跟街坊鄰居打著招呼,信馬由韁而走。

  他出門向左,走到街道盡頭,有一條寬闊大江奔涌,劃分南州城。

  大江名龍江,江以南為城外,以北是城區。

  龍江上浮著大片的連家船,

  每一艘都首尾翹尖,中間平闊,上搭竹棚,乃是生老病死一輩子都住在水上的疍(dan)民家園。


  張楚並非有意,不自覺地就走到了這裡。

  「嘿,張家阿弟,又來找你媳婦兒啦?」

  「你要抓緊時間啊,多親熱親熱。」

  相熟的疍民招呼打趣,張楚口稱「阿叔」含笑回應,不期然間帶出幾分「張昭重」從容不迫的風采,與周遭疍民、商販顯得格格不入。

  其中一艘連家船里,鑽出一個身穿薯莨布衣,發如鴉羽,膚呈珠光的明媚少女,光著腳站在船板上,笑靨如花地不斷招手。

  「既零~」

  張楚喊著少女的名字,抓住她伸過來的手上了連家船。

  身後相熟疍民竊竊私語,說什麼的都有,最多的是「張家阿弟居然真的不傻了」,「稀奇,真是稀奇,發燒燒傻的見多了,傻了還能變靈醒的第一次見」。

  張楚聽見也當沒聽見,注意力全在眼前少女身上。

  既零是個啞女,小時候裹在襁褓放竹籃里,自龍江上游漂下來,被採珠為生的疍民阿婆養大,理所應當的也成了一名採珠女。

  昔日的張楚是個傻子,既零在採珠阿婆死後,孤零零的備受排擠,兩人莫名地投契,竟成了彼此唯一的夥伴。

  既零默默又專注地聽傻子顛來倒去說話,從不厭煩;

  張楚護著啞女出海採珠,亦不覺累。

  他清楚地記得,傻子張楚說過最聰明的一句話,就是對既零所說。

  當時既零被同為採珠女的疍民少女們集體排斥,

  抱著傻子無聲抽泣,不斷指著嘴巴,痛恨自己是個啞巴

  傻子捧著啞女的臉,說:

  「她們欺負你,不是因為你啞,是因為你漂亮,比她們所有人加起來都要漂亮。」

  一句話,說得既零眼中重新又有了光。

  登上連家船後,張楚第一時間脫掉鞋子,跟既零一樣赤著腳,進入竹棚里的生活區對坐。

  疍民在船上是不穿鞋的,只有赤腳才能在起伏不定的船板上站穩;

  上得陸地,他們又受歧視,不被允許穿鞋,一生赤著腳浮於水上,如無根飄萍。

  既零坐下後雙手捧腮,如之前無數次一般,專注地看著張楚。

  又有一點不同,

  在張楚還是傻子的時候,她向來是依偎著坐的,

  而不是像現在,有點拘束地坐在對面。

  從張楚不傻了後,幾次見面,既零都是如此。

  面對她的專注凝望,張楚控制不住地就想傾訴。

  「既零,你知道嗎?

  「過去我還是傻子的時候,一直是清醒著的,就像被困在厚厚的雞蛋殼裡,能思能想能聽能見,但控制不了身體。

  「足足十八年啊,我很多次懷疑我會瘋掉,可能就只差一點點……」

  既零臉上流露出明顯的心疼,伸過手來握住張楚的手,

  似乎覺得不夠,又起身從坐到張楚旁邊,

  雙手捧著他的手,依偎著他。

  「過去了。」

  張楚拍了拍她的手背,做出驕傲狀,「你知道嗎?我要去修仙了!」

  既零張大了嘴,驚喜得像是採到了整個大海里最漂亮的珍珠。

  「等我入了門,就去求師兄師姐,師父師叔,找到辦法後回來治好你,到時你就能說話了。

  「開不開心?」

  既零用力地點頭,如水眼波流轉著喜悅。

  這份喜悅,究竟幾分為自己,幾分為他念著自己,就只有既零自己知曉了。

  張楚說了很多,有對修仙未來的憧憬,有對當前困局的忐忑,

  直到幾根竹篙敲到船板上,他才驚醒住了口。

  既零牽著他的手出得竹棚,站在船板上,張楚發現龍江上喧譁一片。

  近處是一艘艘連家船在駛離岸邊,成片地向著下游入海口處去;

  遠處是白鷺洲上白鷺驚起,成群地南飛。

  「阿叔,什麼情況?」

  張楚向著前頭打趣他的疍民問道。


  「張家阿弟,你不記得了嗎?明天就是十年一次的『爭龍』,江上不能呆了,我們得避到海上去。」

  張楚先是迷茫,隨後恍然。

  龍江傳說是龍君走江入海化龍形成的江河,

  每隔十年,就會有兩頭龐然大物的巨獸,在龍江上爭鬥。

  南州城人就因龍君故事猜測,它們是在『爭龍』。

  當其時,

  江河倒灌,水淹南州城。

  地動山搖,震撼八百里。

  十年前,還是傻子的小張楚,也曾感受到過那種只是餘波,便直欲毀天滅地的恐怖。

  連家船們不避,片板都留不下來,白鷺們不飛,一羽皆不能剩。

  張楚同時也明白了早上阿公的那句話。

  祖宗靈位不搬可還行?那不都泡水了。

  張楚不敢耽擱,連忙向既零告別:

  「既零,你跟著走吧,過了明天,我再陪你去採珠。」

  既零臉上飛霞,強忍著羞意,用力地點頭。

  張楚看著羞怯的啞女,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傻子張楚陪既零採珠時的景象……

  ……

  孤舟一葉漂在一望無際大海上。

  水下很美,海水清澈見底,珊瑚叢叢如林,天光、波光、霞光,海面映成七彩。

  船上也很美。

  既零散開辮子,褪下渾身衣物,仔細疊好放到腳邊,笑著回身向張楚搖手。

  是時,陽光遍照周身,給她每一寸肌膚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既零隨後入海,半晌後出水,口中銜著珍珠,趴上船舷,歪著頭衝著張楚笑。

  不管是當時親歷,

  還是此刻回想,

  張楚心中都沒有絲毫污穢念頭,只有溫暖與美好……

  ……

  張楚一直目送著連家船遠去,直至再看不到船上少女揮手,才轉身回返。

  他有意繞了一圈,路過一處市集。

  集上人潮湧動,接踵摩肩,估計都是想趕在「爭龍」開始前,囤積一些必備東西在家中。

  張楚被幾隻羊堵在後面,無奈地慢騰騰往前挪。

  一隻老山羊,形貌古拙,頜下長須,身形挺拔,幾隻小母羊,似為老山羊英姿吸引,不住在它身上挨挨蹭蹭。

  老山羊不厭其煩,又頂又踹,惹得羊倌大怒幾鞭子下去,老山羊老實了,不得不無奈地站得筆直,任憑小母羊又舔又蹭。

  張楚看得莞爾,只覺得這老山羊像極了自家阿公,又不如阿公遠矣。

  好不容易挨過最擁擠的一段,他在一處賣蟲豸的攤位前停下,蹲下挑選。

  南州城又稱蛇城,最多蟲豸,土人多拿來泡酒。

  張楚挑選了一對蠍子,用草編籠子提著,回了自家竹篙厝。

  正房中空無一人,阿公估計是又痴呆了出去浪,他也不擔心,反正走到哪總有阿婆留飯。

  上得二樓,張楚在桌前打開草編籠子,把兩隻蠍子倒在寫滿《天妖轉生法》的紙張上。

  「攤主說你們看對眼,馬上就要生小蠍子了,真的嗎,生給我看看。」

  兩隻蠍子一公一母,片刻慌亂過後,

  公蠍鉗住雌蠍的鉗子,頭挨著頭,兩隻蠍子轉著圈子,猶如起舞。

  至少過去了小半時辰,

  一場由想融為一體而起的接觸,以「融為一體」結束。

  恩愛之後,雌蠍突然暴怒,雄蠍避之不及,被雌蠍鉗成一段段,吞入腹中。

  張楚靜靜地看著,半晌,突兀輕笑,而後長身而起。

  久坐後猛地起身,他眼前有金星亂飛,今日所見的一幕幕,走馬燈一般倒著閃過。

  困於籠中,不得自由的蠍子;

  懼於鞭子,無可奈何的老山羊;

  不得不駛離的連家船,

  不得不遷徙的白鷺……

  眾生皆在籠中、網裡、局內,隨波逐流,不得自由。


  「我見你們,如見自己。」

  張楚空屋自語:「拜入仙門,求仙問道,就能擺脫嗎?」

  他搖頭:

  「總有另一條龍江上爭龍使我退避,

  總有另一條鞭子使我縱不願意亦得忍受,

  總有另一個籠子,使我不得逍遙!」

  他再搖頭:

  「我不願。」

  張楚深深呼吸著,明明還是白晝,卻一步步走向床榻。

  一整日的遊蕩,他其實無時無刻都在思考著。

  每一點靈光,最終在此刻都匯成了一聲聲振聾發聵的自問自答。

  不知何等偉力,使能入夢附體張氏先祖,親歷掩蓋於歷史塵埃下,無數年前的掙扎,

  可能是多此一舉,單純看戲?

  「絕不可能!」

  改變過去,是否可改變當下?!

  「竊以為,可矣!」

  張公昭重之後,其餘先祖呢?

  他們是否也曾抗爭過,以自己的方式,

  只是,他們都輸了。

  我能不能贏回來?!!!

  「必須能!」

  張楚平躺在床上,無驚無懼,徐徐閉目。

  「我有機會改變的,就從張昭重起,就從此刻起。

  「同樣踏上仙途,仙族公子豈能與南州土人等同?

  「萬古仙族,從我做起!」

  瞬息入夢!

  「天妖沅漪,你可洗乾淨了?」

  「我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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