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新爐與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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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新爐與新局

  紅星廠的日子,像上了發條的陀螺,越轉越快,也越轉越緊。

  飛輪殼的樣品口碑在本地小範圍傳開,加上陸為民和張建軍不遺餘力地對周邊市縣農機公司的拜訪推銷,開始有一些試探性的小批量訂單從渠道商那裡飛來。

  五個、幹個、二十個————雖然還沒等到想像中的「大盤子」訂單,但持續的涓涓細流,已經讓1號爐和相關的造型、加工環節忙得腳打後腦勺。

  與此同時,那些通過本地網絡接到的「高難度非標件」訂單,雖然每單量極小,但工藝複雜,調試費時,嚴重擠占了本就緊張的生產資源。

  車間裡,燈火通明成了常態,工人兩班倒,人歇爐不歇。

  孫永貴和孫青山的眼袋越來越大,李衛東的嗓子因為日夜協調調度而嘶啞。

  但每個人眼裡都有一股火,是看到希望、咬牙前行的火。

  產能瓶頸,像一道越來越高的堤壩,攔在了紅星廠迅猛發展的水流面前。

  陸為民心裡明白,必須開閘放水了。

  東邊那片平整出來的土地,新車間的主體結構在陳書記親自坐鎮、劉建強帶人沒日沒夜地干之下,已經巍然立起,紅磚牆,水泥瓦,雖然簡陋,但空間亮,就等著新設備入駐。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陳書記帶來了一個可能改變局面的消息。

  那天陳書記從鎮裡開會回來,沒回自己辦公室,直接鑽進了嘈雜的車間,找到滿手油污的陸為民,把他拉到相對安靜的料場角落,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為民,有個信兒,你聽聽!」陳書記掏出皺巴巴的「大前門」,遞給陸為民一根,自己點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江北,就隔江那個江寧縣,你知道吧?他們那有家鋼鐵廠,前幾年效益還行的時候,附屬的鑄造車間上了套新設備,是個五噸的沖天爐,連帶著配套的加料、除塵、鼓風系統,聽說當時花了大價錢。」

  陸為民心裡一動:「五噸?那可比咱們3號爐大多了!後來呢?」

  「後來?」陳書記撇撇嘴,「聽說是工藝沒吃透,也可能是管理不行,反正用那爐子燒出來的灰鐵件,質量不穩定,老出廢品。加上那鋼鐵廠自己這兩年也不景氣,那套爐子,好像就沒正經用多久,大部分時間閒著。現在廠里急著回籠資金,打算把那套賠錢貨」連同一批當時富餘的耐火材料、備件,打包賣掉!」

  「賣?」陸為民眼睛亮了,這可是好機會呀!

  「價格呢?打聽了嗎?」

  「托人問了,那邊要價不低,但聽說可以談。關鍵是,」陳書記壓低聲音,「那爐子,是正經的五噸熱風沖天爐,比咱們3號爐先進一代,理論產量大得多,要是能弄過來,收拾好了,咱們這新車間,還有以後的發展,可就真有傢伙事兒了!就是————」他頓了頓。

  「畢竟是人家的失敗」設備,咱們能不能擺弄明白,有沒有暗病,得去看,去試。」

  陸為民的心砰砰跳起來。

  五噸爐!如果真能拿下,紅星廠的鑄造能力將直接提升一個數量級,不僅能輕鬆消化現有和潛在的飛輪殼訂單,還能為承接更大、更複雜的鑄件提供硬體基礎。

  但風險也明擺著:二手設備,尤其是有「不良記錄」的二手設備,價格、狀態、改造難度,都是未知數。

  只是要上馬一個新的太貴了,以現在紅星廠的積累還不夠。

  這是一個機會。

  「看!必須去看!」陸為民幾乎沒有猶豫。

  「陳書記,您托的關係牢靠不?能不能安排咱們儘快過去實地看看?叫上孫師傅,他懂行。」

  「我這就去打電話!」陳書記把菸頭一扔,風風火火地走了。

  兩天後,陸為民、孫永貴,加上不放心非要跟著的陳書記,三人坐長途車過了江,又輾轉找到了那家位於江寧縣城郊、顯得有些蕭條的鋼鐵廠。

  接待他們的是廠里設備科的一個副科長,姓胡,臉色灰撲撲的,沒什麼精神,大概對處理這套「廢鐵」也沒什麼熱情。

  那套五噸沖天爐就立在廠區角落一個半廢棄的車間裡,確實如陳書記所說,看起來很「新」—爐體漆面還算完整,沒有長期煙燻火燎的痕跡,但蒙著厚厚的灰塵。

  加料機、熱風系統、簡單的除塵裝置一應俱全,靜靜地矗立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胡科長沒什麼介紹的熱情,只是說:「東西都在這兒,基本沒怎麼用。當時是請了市裡的設計院設計的,設備是托關係從唐山買的,投了十幾萬呢。可用起來老是出毛病,鐵水溫度不穩,成分波動大,廢品率高,後來就停了。你們要看,自己看吧,說明書、圖紙什麼的,還能找到一些。」

  孫永貴沒多話,從隨身帶的帆布工具包里掏出小錘、手電筒、捲尺,像一位老中醫,開始給這頭「鋼鐵巨獸」號脈。

  他這裡敲敲,聽聽聲音;那裡摸摸,看看鏽蝕;爬上加料平台,檢查軌道和料斗;鑽進已經冷卻很長時間的半人高爐膛,用手電照著,仔細查看爐襯的每一寸,手指划過耐火磚的接縫————。

  陸為民則和胡科長在一旁抽菸,閒聊,打聽更具體的情況:當初是什麼問題?嘗試解決過嗎?

  停用後有沒有維護?廠里心理價位是多少?

  胡科長大概是覺得這鄉鎮廠的人未必真買,也或許是實在厭煩了這套「爛攤子」,話倒多了些:「問題嘛,好像是多方面的。有人說爐型設計有點問題,預熱效果不好;

  有人說鼓風機和爐子匹配不行,風壓風量控制不住;

  還有說當時操作的人不行,沒培訓好————反正就是不行。

  停了之後,也就每年簡單看看,沒正經維護。價格————廠里希望整套處理,包括那邊堆的一些耐火磚和備件,最少也得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又張開五指。

  兩萬五。

  陸為民心裡盤算著。

  一套全新的五噸熱風沖天爐,加上配套,現在恐怕要十萬往上。

  兩萬五買套基本沒怎麼用的二手貨,聽起來很划算。

  但前提是,這「貨」真的能「活」過來。

  那邊,孫永貴已經檢查了近一個小時,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最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陸為民和陳書記身邊,低聲說:「爐體結構看起來沒啥大問題,用料還算紮實。

  爐襯磨損很小,幾乎等於新的。鼓風機是好的,電機有點鏽,上油應該能用。

  熱風系統管道有些地方鏽蝕了,得換。最麻煩的是加料機的稱量部分,好像有點不准,需要調校。

  另外,整個控制系統基本是手動和半自動的,比較老,但咱們用,問題不大。」

  「孫師傅,您看,咱們拉回去,能把它弄轉起來嗎?能穩定生產嗎?」陸為民最關心這個。

  孫永貴沉吟了一下,緩緩說道:「硬體底子是好底子,比咱們3號爐強。當初他們沒用好,可能是工藝沒摸透,也可能是管理問題。咱們有擺弄3號爐和搞球鐵的經驗,只要把這大傢伙拆清楚了,該修的修,該換的換,重新砌爐襯,仔細調試,我有七成把握能把它弄好,而且產量質量應該比3號爐強一大截。就是————這拆、運、裝、調,是個大工程,花錢,更花時間精力。

  另外,萬一有咱們沒看出來的暗病————」

  七成把握。

  陸為民心裡有數了。

  他看向陳書記,陳書記也看著他,眼神里是同樣的權衡。

  「胡科長,」陸為民轉向設備科副科長,臉上露出誠懇的笑容,「東西我們看了,孫師傅是行家,說底子不錯。但您也知道,這是二手設備,還有前科」,我們拉回去,等於一切風險自己擔了。兩萬五這個價————確實高了點。您看,能不能再跟廠里領導申請一下?我們誠心要,價格合適,我們可以現款。另外,這些堆積的耐火磚、備件,也得讓我們挑挑,有些可能用不上了。」

  討價還價是漫長的。

  孫師傅還悄悄去了廠里轉悠了一下,不經意地打聽了一下這套設備的情況。

  有在這裡幹活的工人,在他香菸攻勢下,說了實情。

  當初生產不好,主要還是工藝把握不好。

  按說鋼鐵廠生產灰鑄鐵也並不是難事,但架不住有些領導不用好心思,淨安排自己的親信過來管理。

  又弄了一幫知青回來幹活,把好東西都給糟蹋了。

  孫師傅聽了這話,心裡就有底了。

  回來跟陸為民和陳書記悄悄地說了,大家也就心裡有底了。

  最終,在陳書記找的「中間人」和陸為民的軟磨硬泡下,價格定在了一萬八千元,包含車間裡那堆看起來還能用的耐火材料和部分通用備件。


  對方負責協助拆卸到可運輸狀態,但運輸和安裝紅星廠自己解決。

  簽了簡單的意向協議,交了少量定金,約定好拆卸時間。

  回程的車上,三人都很沉默,但眼神里都跳動著火花。

  興奮,壓力,還有對即將到來的、一場硬仗的預感。

  「這大傢伙拉回去,安裝調試,至少得一兩個月。這期間,生產不能停,新車間工地還得收尾。」陳書記盤算著。

  「生產我來盯死,兩班倒撐住,再多雇一些青工打下手,不會有問題的。」陸為民說。

  「新車間收尾和爐子基礎,劉建強那邊得加快。孫師傅,您得提前規劃好拆裝方案和改造重點,特別是熱風系統和加料稱量部分。」

  「嗯,我回去就畫圖,拉單子。還得提前聯繫吊車、卡車,這傢伙,分量不輕。」孫永貴已經開始在腦子裡規劃了。

  夕陽西下,車輪滾滾。

  紅星廠又一次站到了選擇的關口。

  上一次是傾盡所有上3號爐,賭對了,盤活了廠子。

  這一次,是投入巨資和大量精力,引進一台有潛力但也充滿不確定性的「巨獸」。

  贏了,產能瓶頸打破,發展空間豁然開朗。

  輸了,可能傷筋動骨。

  但陸為民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遠處長江的波光,心裡卻異常平靜。

  他知道,沒有退路。

  紅星廠就像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市場不會等你準備好。

  那台沉睡在江北車間的五噸沖天爐,或許就是命運遞過來的另一把鑰匙,另一道需要奮力躍過的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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