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雙線並進
從王鎮長辦公室離開，陸為民確實感受到有時機關辦事上的藝術，確實跟他想的不一樣。
這種不對直接對抗的辦法，或者是最好的辦法。
但是陸為民也不知道最終這個辦法行不行，可是他現在也沒有特別好的辦法。
特別是他懷疑這是新來的那位搞的這一出時。
但既然鎮長已經定下了策略，那麼他們就要堅決執行。
回到廠里，陳廠長和陸為民立刻分頭行動，按照王鎮長的三點布局，穩紮穩打地推進。
陳廠長主抓內部整改與「正面匯報」。
他召集全廠班組長和骨幹，統一思想：「這次檢查，不管人家是出於什麼目的，指出的問題，有沒有道理，咱們都當作一次促進工作的機會！該清的、該修的、該補的、該規範的，一樣不落，而且要做得比要求還好！這不是做給誰看，是咱自己廠子真要往好了干！」
在他的親自督促下，車間裡外開始了徹底的清理整頓。
燻黑的爐台牆壁被仔細鏟刮後重新粉刷。
散落的砂料被歸攏整齊，劃出明確區域。
加料平台欄杆不僅檢查加固，還重新刷了防鏽漆。
地面鐵水濺落的痕跡被鑿掉修補。工具櫃貼上了分類標識。
配電箱旁的檢查記錄本換了新的，要求當班電工必須工整簽名……。
整個廠區，還找來縣的泥瓦匠，房屋院落也都進行修整一遍。
雖然不能徹底翻修，但最少看著眼前一亮。
會計老周也帶著人，把帳目又重新捋了一遍，特別是管理費用和招待費，每一筆都準備了清晰的說明和合規票據附件。
陳廠長要求，所有整改工作，必須有書面記錄，包括整改項目、負責人、完成時間、耗用材料人工、整改後的狀態描述。
用最詳細的文字和必要時繪製的簡單示意圖來體現前後的變化。
與此同時，陸為民則帶著另一份使命，悄然再次前往市里。
他的帆布包里，除了揚州之行的收穫和樣品，還多了一份精心準備的、關於紅星廠近期「工作匯報與思考」的材料。
這份材料，以匯報企業近期發展情況、探討鄉鎮企業發展中遇到的普遍性問題為基調，其中不露聲色地提到了「在努力提升管理、開拓市場的同時，也遇到了一些來自傳統管理思路的不理解，甚至是以『規範』之名對創新嘗試的過度約束」，並舉例說明了「在嘗試新產品、新工藝過程中，面臨的檢驗標準與實際脫節、部分管理部門更注重形式合規而非發展實效」等困惑。
通篇沒有提及工業局和朱科長，更沒有抱怨，只是客觀陳述「現象」和「思考」，最後落腳點是「懇請上級領導在調研中關注此類問題，為真正想幹事、能幹事的鄉鎮企業創造更寬鬆務實的發展環境」。
到了市里，陸為民沒有直接去經委，而是先按照正常流程，去鄉鎮企業局送了份材料，簡單匯報了紅星廠近況。
接待他的人還有些奇怪，一般下面的鄉鎮企業哪能直接找到他們這裡。
但聽說是吳升本考察調研過的工廠，也就等級留下了。
然後，他通過之前拜訪時留下的聯繫方式，嘗試聯繫吳升本科長。
電話里，他語氣恭敬，只說「上次吳科長蒞臨指導，受益良多。
廠里最近有些新的進展和思考，想趁來市里辦事的機會，當面向吳科長簡單匯報一下，耽誤您幾分鐘，主要也是想再聽聽領導對我們下一步發展的指點」。
吳升本在電話那頭似乎沉吟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答應了，約了下午上班前一點時間在他的辦公室見面。
再次見到吳升本，陸為民能感覺到對方比上次在紅星廠時更隨意了一些，但目光依然敏銳。
陸為民沒有一上來就提困難，而是先簡要匯報了紅星廠近期在生產管理上的一些新舉措，以及新產品研發和市場開拓的進展。
他匯報得很實在，數據清晰，目標明確，透著一種踏踏實實謀發展的勁頭。
吳升本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兩個細節。
當陸為民話題自然轉到「企業發展中遇到的一些普遍性困擾」時，他拿出了那份準備好的材料，直接遞過去。
有重點概括了其中幾點思考，特別是新舊管理觀念衝突和檢查對實際生產的干擾的部分。
「吳科長，我們年輕，經驗不足，有些事可能想得不周全。就感覺吧，有時候一門心思想把產品做好，把成本降下來，把市場打開，可外部的一些……嗯，一些條條框框或者不同理解，會牽扯很大精力。
我們就想，怎麼能更好地處理這種矛盾，既能符合上面的要求，又不耽誤實實在在的發展？」陸為民的語氣充滿了請教的味道，姿態放得很低。
吳升本接過那份材料，快速瀏覽了一遍，目光在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放下材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說道：
「小陸廠長，你們有這些思考，是好事。說明你們不光是埋頭拉車，也在抬頭看路。改革嘛，本身就是新舊觀念、新舊體制碰撞磨合的過程。鄉鎮企業作為新事物，遇到一些不理解、不適應，甚至一些阻力，不奇怪。」
他頓了頓，看著陸為民：「你們廠的情況，我上次去看，心裡有數。是棵好苗子。好苗子要長成大樹，除了自己把根扎深，把枝葉長壯，也需要合適的土壤和氣候。有些風啊雨啊，是自然現象，躲不過，但也要學會應對，不能一颳風就折了腰。」
這話說得含蓄，但陸為民聽懂了。吳科長認可紅星廠是「好苗子」，也暗示「風雨」是存在的。
這個所謂風雨可能不止是現在發生的事，更可能是各種的變化。
但現在不管它了。
「你們主動整改，規範管理，這個態度很對。這是立足之本。」吳升本繼續道，「至於你們思考的這些問題……帶有一定的普遍性。我們經委調研科的工作，就是要了解實際情況，發現真問題，為市里制定政策、指導工作提供參考。你們反映的這些『現象』和『思考』，雖然是從你們廠出發，但有一定的代表性。這樣吧，這份材料留給我，我看看。有些情況，可能需要在適當的場合，以調研信息或情況反映的形式，向有關領導和部門做一些……嗯，客觀的呈報。目的是為了促進形成更有利於鄉鎮企業健康發展的整體環境，不是針對具體哪個部門、哪個人。你明白嗎？」
「明白！太感謝吳科長了！」陸為民心中大定。
吳升本答應將問題以調研信息形式客觀呈報，這就是周主任和王鎮長所說的上面的風！
不需要吳科長直接給縣裡打電話，只要這份反映鄉鎮企業普遍困境、其中隱晦包含紅星廠個例的材料，能通過經委的渠道，進入某些上級的視野，或者在一定範圍內形成討論，就足以對清江縣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
「回去繼續好好干。把整改做好，把生產抓好，用更好的發展成績來回應一切。」吳升本最後叮囑了一句，結束了這次簡短的會面。
離開辦公室，陸為民感覺肩上的壓力輕了不少。
雙線並進，家裡陳廠長在扎紮實實整改、準備正面匯報，營造無可指摘的表象。
他這裡，則成功地將「信號」傳遞了上去，雖然這陣「風」何時吹、吹多大尚不可知，但至少能做的都做了。
回到紅星廠，陳廠長那邊的整改已接近尾聲，一份詳盡、規範的整改報告也起草完畢。
陸為民將市里之行的情況簡單跟陳廠長通了氣，兩人心中都更有底了。
一周後，一份措辭嚴謹、內容翔實、附有各項整改記錄和說明的《紅星鑄造廠關於安全生產及管理檢查發現問題整改情況的報告》，由陳廠長親自送到了縣工業局，同時按照王鎮長的指點，副本送到了縣政府辦公室和縣鄉鎮企業局。
報告送出去了，整改也做完了。
車間恢復了往日的忙碌，爐火依然旺盛，火花依舊不斷濺射。
但全廠上下都在默默等待著，等待著十五天限期到來時，工業局的那把「刀」，究竟會不會落下，又或者，是否會因為某些看不見的「風向」變化，而悄然收起鋒芒。
這種不對直接對抗的辦法，或者是最好的辦法。
但是陸為民也不知道最終這個辦法行不行，可是他現在也沒有特別好的辦法。
特別是他懷疑這是新來的那位搞的這一出時。
但既然鎮長已經定下了策略，那麼他們就要堅決執行。
回到廠里，陳廠長和陸為民立刻分頭行動，按照王鎮長的三點布局，穩紮穩打地推進。
陳廠長主抓內部整改與「正面匯報」。
他召集全廠班組長和骨幹，統一思想：「這次檢查，不管人家是出於什麼目的，指出的問題，有沒有道理，咱們都當作一次促進工作的機會！該清的、該修的、該補的、該規範的，一樣不落，而且要做得比要求還好！這不是做給誰看，是咱自己廠子真要往好了干！」
在他的親自督促下，車間裡外開始了徹底的清理整頓。
燻黑的爐台牆壁被仔細鏟刮後重新粉刷。
散落的砂料被歸攏整齊，劃出明確區域。
加料平台欄杆不僅檢查加固，還重新刷了防鏽漆。
地面鐵水濺落的痕跡被鑿掉修補。工具櫃貼上了分類標識。
配電箱旁的檢查記錄本換了新的，要求當班電工必須工整簽名……。
整個廠區，還找來縣的泥瓦匠，房屋院落也都進行修整一遍。
雖然不能徹底翻修，但最少看著眼前一亮。
會計老周也帶著人，把帳目又重新捋了一遍，特別是管理費用和招待費，每一筆都準備了清晰的說明和合規票據附件。
陳廠長要求，所有整改工作，必須有書面記錄，包括整改項目、負責人、完成時間、耗用材料人工、整改後的狀態描述。
用最詳細的文字和必要時繪製的簡單示意圖來體現前後的變化。
與此同時，陸為民則帶著另一份使命，悄然再次前往市里。
他的帆布包里，除了揚州之行的收穫和樣品，還多了一份精心準備的、關於紅星廠近期「工作匯報與思考」的材料。
這份材料，以匯報企業近期發展情況、探討鄉鎮企業發展中遇到的普遍性問題為基調，其中不露聲色地提到了「在努力提升管理、開拓市場的同時，也遇到了一些來自傳統管理思路的不理解，甚至是以『規範』之名對創新嘗試的過度約束」，並舉例說明了「在嘗試新產品、新工藝過程中，面臨的檢驗標準與實際脫節、部分管理部門更注重形式合規而非發展實效」等困惑。
通篇沒有提及工業局和朱科長，更沒有抱怨，只是客觀陳述「現象」和「思考」，最後落腳點是「懇請上級領導在調研中關注此類問題，為真正想幹事、能幹事的鄉鎮企業創造更寬鬆務實的發展環境」。
到了市里，陸為民沒有直接去經委，而是先按照正常流程，去鄉鎮企業局送了份材料，簡單匯報了紅星廠近況。
接待他的人還有些奇怪，一般下面的鄉鎮企業哪能直接找到他們這裡。
但聽說是吳升本考察調研過的工廠，也就等級留下了。
然後，他通過之前拜訪時留下的聯繫方式，嘗試聯繫吳升本科長。
電話里，他語氣恭敬，只說「上次吳科長蒞臨指導，受益良多。
廠里最近有些新的進展和思考，想趁來市里辦事的機會，當面向吳科長簡單匯報一下，耽誤您幾分鐘，主要也是想再聽聽領導對我們下一步發展的指點」。
吳升本在電話那頭似乎沉吟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答應了，約了下午上班前一點時間在他的辦公室見面。
再次見到吳升本，陸為民能感覺到對方比上次在紅星廠時更隨意了一些，但目光依然敏銳。
陸為民沒有一上來就提困難，而是先簡要匯報了紅星廠近期在生產管理上的一些新舉措，以及新產品研發和市場開拓的進展。
他匯報得很實在，數據清晰，目標明確，透著一種踏踏實實謀發展的勁頭。
吳升本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兩個細節。
當陸為民話題自然轉到「企業發展中遇到的一些普遍性困擾」時，他拿出了那份準備好的材料，直接遞過去。
有重點概括了其中幾點思考，特別是新舊管理觀念衝突和檢查對實際生產的干擾的部分。
「吳科長，我們年輕，經驗不足，有些事可能想得不周全。就感覺吧，有時候一門心思想把產品做好，把成本降下來，把市場打開，可外部的一些……嗯，一些條條框框或者不同理解，會牽扯很大精力。
我們就想，怎麼能更好地處理這種矛盾，既能符合上面的要求，又不耽誤實實在在的發展？」陸為民的語氣充滿了請教的味道，姿態放得很低。
吳升本接過那份材料，快速瀏覽了一遍，目光在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放下材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說道：
「小陸廠長，你們有這些思考，是好事。說明你們不光是埋頭拉車，也在抬頭看路。改革嘛，本身就是新舊觀念、新舊體制碰撞磨合的過程。鄉鎮企業作為新事物，遇到一些不理解、不適應，甚至一些阻力，不奇怪。」
他頓了頓，看著陸為民：「你們廠的情況，我上次去看，心裡有數。是棵好苗子。好苗子要長成大樹，除了自己把根扎深，把枝葉長壯，也需要合適的土壤和氣候。有些風啊雨啊，是自然現象，躲不過，但也要學會應對，不能一颳風就折了腰。」
這話說得含蓄，但陸為民聽懂了。吳科長認可紅星廠是「好苗子」，也暗示「風雨」是存在的。
這個所謂風雨可能不止是現在發生的事，更可能是各種的變化。
但現在不管它了。
「你們主動整改，規範管理，這個態度很對。這是立足之本。」吳升本繼續道，「至於你們思考的這些問題……帶有一定的普遍性。我們經委調研科的工作，就是要了解實際情況，發現真問題，為市里制定政策、指導工作提供參考。你們反映的這些『現象』和『思考』，雖然是從你們廠出發，但有一定的代表性。這樣吧，這份材料留給我，我看看。有些情況，可能需要在適當的場合，以調研信息或情況反映的形式，向有關領導和部門做一些……嗯，客觀的呈報。目的是為了促進形成更有利於鄉鎮企業健康發展的整體環境，不是針對具體哪個部門、哪個人。你明白嗎？」
「明白！太感謝吳科長了！」陸為民心中大定。
吳升本答應將問題以調研信息形式客觀呈報，這就是周主任和王鎮長所說的上面的風！
不需要吳科長直接給縣裡打電話，只要這份反映鄉鎮企業普遍困境、其中隱晦包含紅星廠個例的材料，能通過經委的渠道，進入某些上級的視野，或者在一定範圍內形成討論，就足以對清江縣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
「回去繼續好好干。把整改做好，把生產抓好，用更好的發展成績來回應一切。」吳升本最後叮囑了一句，結束了這次簡短的會面。
離開辦公室，陸為民感覺肩上的壓力輕了不少。
雙線並進，家裡陳廠長在扎紮實實整改、準備正面匯報，營造無可指摘的表象。
他這裡，則成功地將「信號」傳遞了上去，雖然這陣「風」何時吹、吹多大尚不可知，但至少能做的都做了。
回到紅星廠，陳廠長那邊的整改已接近尾聲，一份詳盡、規範的整改報告也起草完畢。
陸為民將市里之行的情況簡單跟陳廠長通了氣，兩人心中都更有底了。
一周後，一份措辭嚴謹、內容翔實、附有各項整改記錄和說明的《紅星鑄造廠關於安全生產及管理檢查發現問題整改情況的報告》，由陳廠長親自送到了縣工業局，同時按照王鎮長的指點，副本送到了縣政府辦公室和縣鄉鎮企業局。
報告送出去了，整改也做完了。
車間恢復了往日的忙碌，爐火依然旺盛，火花依舊不斷濺射。
但全廠上下都在默默等待著，等待著十五天限期到來時，工業局的那把「刀」，究竟會不會落下，又或者，是否會因為某些看不見的「風向」變化，而悄然收起鋒芒。